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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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春日的姑蘇城,到了一年當中最耐看的時候。

護城河邊的垂柳抽出嫩黃的新芽,在微風裏輕輕晃著。

杏花、玉蘭、海棠、迎春、早櫻……開得姹紫嫣紅、繁花似錦,一樹比一樹熱鬧嬌俏。枝影搖曳間,到處都是醉人的暖香。

老城根下,巷陌深處,三三兩兩地坐著幾位賣花阿婆。她們的叫賣聲依著流水聲傳將出來,軟軟糯糯的,把一城春光都浸得餘韻悠長。

沈念蹲在藥鋪門前的石階上,低頭挑揀著剛采來的蒲公英。

她仍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細瘦的手腕。她揀藥的動作極輕,極慢,仿佛手裏捧著的不是尋常草藥,而是什麽金貴的物件。

這姑娘動作嫻熟,一看便是常年與草藥相伴。仔細看去,還能在她的虎口處看見幾道細微的疤痕。而這些,是她幼年切藥時不慎留下的。

“阿念,又去采藥啦?”隔壁茶肆的老板娘探出頭來,手裏端著碗熱茶,“進來喝口水吧?”

沈念擡起頭,沖她笑了笑:“多謝周嫂,就快揀完了。”

說罷,她便又低頭細細分揀籃中的草藥。

回到茶肆裏,周嫂嘆了口氣,心道這姑娘也是命苦——爹去得早,娘又常年被請去外地行醫。如今,她才小小年紀,便要一個人看著鋪子,還要做這許多活計。

想來,尋常人家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兒們,每天還只會跟在母親後面偷懶撒嬌,哪裏需要這般拋頭露臉、風餐露宿的。

周嫂正想著,忽然聽見街那頭傳來一陣哭喊聲。

“來人啊!要出人命了!快來人啊——!”

沈念也聽到了。手裏的蒲公英落了幾根,散在地上。她擡起頭,循聲望過去,只見遠處的巷子口圍了一圈人,鬧哄哄的,隱約能聽見女人的慘叫聲。

她沒多想,放下草藥、回屋拿了藥箱便跑了過去。

人群把巷口圍得水洩不通,沈念個子小,擠了半天才擠進去。

只見一個年輕婦人此刻正躺在地上,她臉色煞白、滿頭是汗,身下的裙子已經被血浸透了。婦人身旁跪著一個中年男人,這會兒,他急得直搓手,嘴裏還不停地喊著:“快想想辦法啊!大人孩子都不能有事!”

穩婆是被臨時拉來的,看到這種狀況,臉都嚇白了。她哆哆嗦嗦地說:“這……這是胎位不正,老婆子我給人接生了三十年,也沒見過這樣的……怕是……”

“怕是什麽?!”那男人一把揪住她的領子。

穩婆不敢說了,可那神情,誰都看得明白。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有搖頭的,有嘆氣的,有別過臉不敢看的。

那男人也沒了主意,只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仰頭喊:“老天爺啊,你要收就收我,別收她們娘倆——”

話音未落,忽有一道清脆女聲怯怯開口:“讓我試試。”

眾人循聲望去,看見產婦身邊已經蹲了個穿青布褂子的年輕女孩。眼見情況緊急,不待男人回答,她已經伸手搭上了產婦的脈。

那男人楞住了:“你、你是……”

“我叫沈念,隔壁藥鋪的。”沈念頭也不擡,手指輕輕按在產婦的腕上,眉頭微微蹙起。

人群裏有人認出了她:“這不是沈家那閨女嗎?她娘倒是行醫的,可她才多大?還不到二十吧?”

“年紀小怎麽了?人家娘是名醫,她跟著從小看到大的。”

“學歸學,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兒,她能行嗎?”

看著姑娘實在年輕,又聽到大家的議論,那男人也猶豫了。本想伸手制止,可就在此時,產婦忽然又慘叫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刀子,生生剜在他心上。於是,男人一咬牙,沖沈念說:“姑娘,你、你試試吧!橫豎都是死,死馬當活馬醫!”

沈念點點頭,從肩上取下一個舊舊的藥箱。

這褐色藥箱是沈念自幼便帶在身邊的,箱子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可箱面上的銅扣每天都被她擦得鋥亮。

她打開箱子,裏頭整整齊齊地擺著銀針、藥瓶和繃帶,都是她常用的。

只見她動作嫻熟地取出銀針,點了燭火,在上頭燎了燎,然後便俯下身去。

“大嫂,你聽我說,”她輕輕地同產婦講,“你要配合我,先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用力,我讓你停的時候你就停。別怕,我在。”

產婦此刻已經疼得神志模糊,可不知怎的,聽見這女娃娃稚嫩的聲音時,她的心裏竟沒有那麽緊張了。於是,在沈念的指引下,她深吸了一口氣。

恰在此時,沈念的針順勢落了下去。

第一針,第二針,第三針——她的手極穩,神態自若,眼神堅定。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男人也忘了哭喊。

時間過得極慢,沈念的額上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裏忽然響起一聲嬰兒的啼哭——“哇!”

那哭聲又響又亮,直沖天際。產婦的裙子底下,一個小小的腦袋鉆了出來。

“生了!生了!”

人群爆發出驚呼聲,大家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那男人趕忙撲過去,看著沈念手裏小小的嬰兒,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穩婆也楞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幫忙料理。

沈念又取出一根銀針,在產婦的合谷穴上輕輕紮了一下。

片刻後,產婦的呼吸平穩了些,臉色也慢慢回轉過來。

“母子平安。”沈念收了針,站起身來。

那男人竟然朝沈念撲通一聲跪下了,嘴裏喊著:“姑娘!恩人!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您說,您要什麽謝禮,我就是砸鍋賣鐵也給您湊!”

沈念趕緊扶住他,笑了笑:“不必了。母子平安就好。”

她又蹲下身,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那男人:“這是我娘配的產後調理的丸藥。你記得給她吃,每日一丸,溫水送服,連吃七日。若有什麽事,來藥鋪找我便是。”

那男人接過瓷瓶,不住地道謝。

沈念擺擺手,提起藥箱,轉身往外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那些方才還在質疑的眼神,此刻都變成了驚異和佩服。有人小聲說:“這姑娘,好本事啊!”“可不是嘛,那穩婆都說不行的,她楞是給救回來了。”“沈家那閨女,真是青出於藍啊。”

沈念假裝沒聽見,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這條巷子時,她才停下腳步,靠在墻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低頭一看,兩只手心裏,汗血相混、一片濡濕。

她定了定神,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帕子,慢慢地把雙手擦拭幹凈。然後,她把帕子收回袖中,提起藥箱,繼續往前走去。

街角,一株杏花開得正好。風一吹,粉白簌簌,如雪紛揚。

沈念立在花影裏,仰頭看著,只覺自己方才的一身緊繃,都在這漫天的花雨中悄然散去。

她握緊了藥箱,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深處。

沈念不知道的是,她方才的義舉,此時還在被人議論著。

“這姑娘是誰?”

“沈念,藥鋪沈家的閨女。”

“沈家?就是那個專給窮人看病、不收診金的沈家?”

“可不是嘛。她娘就是有名的女醫,她這是隨了娘。”

“嘖嘖,真是好樣的……”

周嫂一邊和大家議論著,一邊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直拍大腿道:“哎呀!我記起來了!前些日子宮裏來人在咱們這轉悠,說是太後娘娘頭疼得厲害,太醫院那些老爺們個個束手無策,正滿天下尋名醫呢!”

旁邊的人聽了,笑道:“怎麽,你還想把這姑娘薦進宮裏去?”

周嫂也笑了:“我倒是想,可人家宮裏的事,哪輪得到我說話?”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沒人註意到,人群裏一個穿灰衣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瞇眼望著沈念離去的方向。

沈念沒回藥鋪,徑直回了家。她身上沾滿了血的衣裙,需要快速換下清洗。

她家住在另一條巷子的深處。推開木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藥香味。沈念放下藥箱,把自己收拾幹凈。然後,她就坐在院子裏的小凳上,望著那幾簸箕正在晾曬的草藥,出了會兒神。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今日這事,回頭得寫信告訴娘。她準會說——”

她頓了頓,學著母親那沈穩的語調,慢悠悠地說:“我閨女,行的。”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夕陽西斜,給整座小院鍍上了一層暖金。風一過,墻角那株老杏樹的粉白花瓣輕輕飄落,在地上鋪展開一層軟軟的香雪。

看著杏花,沈念心裏忽然有了個念頭:巷口的花是用來看熱鬧的,是花枝招展、濃烈張揚的;自家院子裏的花,這般安安靜靜、羞羞答答,才是真正用來細細觀賞的。

她舍不得踩上去,就那麽遠遠地站著,看夕陽一寸一寸地把花影拉長。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檔口,千裏之外的京城皇宮裏,有個威嚴慈祥的老婦人,正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嘆著氣說:“再尋不著名醫,哀家這腦袋,怕是要疼死了。”

她也不知道,有個穿灰衣的人已經騎著快馬,奔上了北上的官道。

命運這只手,已經在不經意間悄悄撥動了她的人生軌跡。

晚霞快要燃盡了。沈念給藥鋪上了鎖。天邊那抹柔柔的紅一寸一寸淡下去,最後一縷光從杏花間滑過。

路過巷口時,一陣暖風拂過,幾片花瓣落在她的肩頭。

沈念伸手摸了摸,花瓣輕輕的,像晚霞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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