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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橋雪離開後,院中眾人依舊遲遲未散,心底都牽掛著屋內的幽火,迫切想知曉,這位身陷心脈死局的師兄,究竟能不能熬過這一夜。

晨光微曦,季傷推門而出。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他身上,有焦灼的擔憂,也有灼灼的希冀。眾人屏息凝神,靜靜等候,急切盼著一句安穩的答覆。

季傷神色平靜,對著一眾同門微微頷首行禮,而後沈聲開口:“幽火師兄已經醒了。此番重傷耗損極大,身子尚且虛弱,但性命已然無礙,再無兇險。待收拾妥當,便會將他送回枕竹院安心靜養,諸位不必憂心。”

話音剛落,汀雪院瞬間一靜。

緊接著便是一陣嘩然,人人眼底皆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他們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氣,有的甚至素有薄名,卻也不敢輕易碰觸這必死之局。可那樣一個十幾歲的女子,不僅保住了幽火的性命,竟還讓他這麽快便清醒了。

震撼過後,便是由衷的敬佩。

在場皆是梅山修習醫道的弟子,心裏自然都清楚今夜這場救治有多逆天。心脈重創、生命岌岌可危,本是無解的死局,卻被蘇橋雪硬生生逆轉。

一眾弟子心底翻湧著無盡的好奇與渴求。他們日日研習醫理經絡,窮盡所學,雖都知道寒梅綴雪是梅山絕技,卻早已失傳,只聞其名,從未有人見過。更何況,即便有人能用寒梅綴雪做到止血於無形,又怎能在不傷及要害的前提下,取出卡在兩大血管之間的匕首?

無數疑問堵在心頭:封脈取穴的訣竅是什麽?心肌縫合該如何把控力度?危急之時,該怎樣平衡止血與護脈的分寸?

人人眼底都翻湧著求知的熱切,彼此對視,欲言又止。

寒梅綴雪是梅山傳承秘術,心脈手術更是門主獨門所學,太過機密,無人敢貿然開口問詢,只能按捺住滿心疑惑,靜靜佇立。

沈寂半晌,終究有一位年長的弟子按捺不住,上前半步,拱手躬身,語氣恭敬又忐忑:“季傷師弟,我等鬥膽一問。心口暴裂乃是必死之癥,門主方才是以何種針法鎖血?又是如何取出插在心脈之間的匕首?我等學醫之人,畢生求索岐黃之術,實在難以按捺心中好奇。”

此話一出,其餘弟子紛紛擡頭,目光齊刷刷落在季傷身上,滿眼期盼。

季傷神色坦然,並無半分藏私之意。他對蘇橋雪的醫道早有知悉,她對求學之人向來不藏私——不然,也不會在與他無親無故的情況下,將諸多病癥的診治之法傾囊相授。那些固步自封的陋習,在她那裏完全不存在。

於是他緩聲開口,將方才術中所見、蘇橋雪臨場點撥的醫理一一道出:從寒梅綴雪瞬封奔湧血氣的運針穴位、方式、力道,到匕首卡在血管縫隙時的拔刀分寸,再到淺層心肌逐層縫合、避繞細微脈絡的手法訣竅,皆細說分明。

沒有晦澀隱瞞,沒有門戶私藏,但凡自己所見所悟,都緩緩拆解講解。

眾人凝神細聽,個個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一字一句。不少人眉頭舒展,往日百思不解的醫理瓶頸,此刻豁然開朗;也有人頻頻點頭,默默記下關鍵要訣,眼底滿是醍醐灌頂的振奮。

原本縹緲神秘的秘術,褪去了高高在上的面紗,化作切實可學的醫理手段。眾人愈發明白,蘇橋雪的強大從不是憑空而來,而是精湛醫術、沈穩心性與傳世秘術相輔相成的結果。

一番講解落下,眾人紛紛躬身行禮,滿心感激。經此一夜,他們不僅徹底折服於蘇橋雪的能力,更在醫術一道,得了莫大裨益。

季傷拱手回禮,說道:“我追隨門主不過數月,有幸常伴左右,親眼得見她行醫施術。門主一身精妙醫法,堪比古籍《青囊書》所載的絕世秘術,卻更為周全精準、實操有度。她素來心胸開闊,從無門戶之見,更不吝私藏,於我向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傾囊相授所學。如今她執掌梅山,身為我等門主,日後定然會點撥眾人,令門下弟子皆能習得上乘醫理、精進醫術。”

言語之間,他眉宇間不自覺漾開一抹與有榮焉的喜色。他早已拜入蘇橋雪門下,親承教導,得天獨厚,這份機緣是旁人難以企及的殊榮。念及此處,心底更是愈發篤定與自豪。

周遭弟子聞言,紛紛頷首附和,眼底滿是憧憬與敬佩,心中對蘇橋雪的敬重又深了幾分。

夜色沈謐,梅山弟子仍圍在季傷身側,靜心聆聽醫理點撥,人人心思澄澈,滿心皆是對醫術的求索,無人察覺在人群喧囂之外,陰暗角落裏,一道單薄身影悄然後退,不露聲色地借著樹影遮掩,悄然離開了汀雪院。

暗處,天樞早已安排好的暗衛悄然跟上,腳步輕淺,如影隨形。

“王爺,蜮鬼有眉目了。”天樞靜立廊下,垂首躬身,聲線壓得極低,唯恐驚擾內室。

話音剛落,陳妄悄然推門而出,反手輕合門扇,動作輕緩無聲。他靜立片刻,凝神辨聽屋內動靜,確認蘇橋雪已然安睡、未曾驚醒,才緩步走遠數步,避開窗欞範圍,神色沈冷。

“講。”

天樞恪守分寸,立在他身後三步之遙,沈氣低聲回稟:“王妃離去後,汀雪院人群之中,確有一人趁人不備,悄無聲息脫身離開。暗衛一路隱秘尾隨,沿途不曾暴露,追至深山密林。那人輾轉迂回,最終進入後山一座廢棄藥廬。”

“那處荒廬久無人跡,雜草蔓生,偏僻荒蕪,向來無人留意。暗衛探查發覺,廬中絕非只有一人,昭華亦潛藏在內。眼下人手已牢牢盯住藥廬內外,嚴密監視動靜,特來等候王爺下一步示下。”

陳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戾氣翻湧,寒色迫人。他語氣淡漠,沈聲發問:“千刃到了?”

“已然抵達梅山,隨時聽候調遣。”天樞低聲應答。

陳妄緩緩閉上雙目,周身氣壓驟然沈落:“繼續緊盯藥廬動靜。待明日蜮鬼孤身離開據點,即刻動手拿下。傳令王英,率神機營人馬合圍梅山主殿,布下天羅地網。”

他眸色一厲,緩緩睜眼,那雙眸子漆黑幽深,如萬丈寒潭,不見半分溫度:“蜮鬼此人,無論何種手段、何種代價,都必須困死在梅山,不計生死。”

最後四字輕描淡寫,卻帶著殺伐決斷的狠絕。這般冷戾決絕的口吻,天樞已是許久未曾聽聞,寒意瞬間順著脊背攀爬而上,浸透四肢百骸,令人心底生寒。

沈寂片刻,天樞終究壓下心頭忌憚,硬著頭皮拱手進言:“王爺,千刃乃是京中核心死士,如今盡數調來梅山拱衛,京城防備未免空虛……”他微一停頓,斟酌字句補充道:“萬方已悄然折返京城。”

如今京中留守的神機營不足千人,神機閣精銳幾乎傾巢奔赴梅山。王爺此舉,分明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蝕星閣一眾勢力牢牢困死在梅山,說到底,也是為了保障王妃的安全。

可這般調度,終究致使京城防務空虛,暗流再度翻湧。萬方身為羽林衛統領,此刻驟然回京,太後勢必借機蠢蠢欲動,後患無窮。

陳妄默然靜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紋路,心思沈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萬方偏偏選在此時折返京城,絕不可能毫無圖謀。

“太後……”他低聲輕喃,語氣寒涼。

秦家雖已覆滅,根基盡斷,可太後僅遭幽禁,權勢未絕,野心依舊暗藏。一旦她與萬方暗中聯結,必會成為心腹大患。

只是萬方的立場,始終迷霧重重。若他當真效忠太後,當年宮變之亂、王陵困局之時,為何遲遲不肯領兵馳援京城?若並非太後一黨,那他背後依附之人,又會是誰?

重重疑慮盤旋心頭,陳妄沈默良久,才緩緩斂去雜念,嗓音冷而沈穩:“京中有李謙、言呈亦居中調度,更有定北王坐鎮腹地,穩得住朝堂大局。皇上歷經風波洗禮,心性已然沈穩成熟,遇事自有分辨決斷;再加上朝中重臣同心輔政,朝堂根基穩固,斷不會落得大權旁落的地步。可蝕星閣若不除去,大寧便永無寧日。”

“屬下明白。”天樞躬身領命,悄然退入夜色之中。

庭院清寒,天色將明未明,沈沈夜色即將破曉。

陳妄擡眸望向緊閉的房門,目光瞬間溫柔下來。隔著厚重門扇,似能望見臥榻上沈沈安睡的身影。這些時日,她日夜操勞,勞心費神,本就不得安歇,今夜又傾盡心力救人,耗損大半心神,早已強撐到極限。長夜將盡,天光轉瞬便至,她安穩休憩的時辰已然不多。

念及此處,細密的心疼緩緩漫過心口,纏繞不絕。

他眼底凝起堅定的決意:蝕星閣、蜮鬼、朝堂紛爭、後宮暗流……所有禍亂,本該都是他的事情,她卻為了他留了下來,卷入其中,不惜以身為餌,身處漩渦中心,一不小心便會被漩渦吞沒。

唯有盡快了結梅山所有糾葛,安穩回京,方能換世間清明。屆時,他們才能與世無憂,安穩相守。

陳妄輕步折返屋內,室內燭火昏斂,一室靜謐。蘇橋雪睡得沈熟,眉宇間仍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絲毫未被外界動靜驚擾。

他放輕動作,悄然躺臥在她身側,長臂緩緩環住她的腰身,將人溫柔擁入懷中,小心翼翼避開她周身的疲憊,動作克制又珍重。鼻尖縈繞著她清淺的氣息,緊繃整夜的心弦,才終於稍稍松弛。

閉目凝神,窗外夜色將盡,天光欲破。長夜將近破曉,前路風波未平,還有層層殺機與算計暗藏其後,更重要的糾葛與對峙,尚且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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