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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生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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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生肌

小說章節(校對版)

蘇橋雪望著那道身影,喉嚨一哽,幾乎要喊出聲來——那眉眼間的輪廓,與記憶中師母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

那就是她的師母——梅綴雪。

她從陳妄身側走出,緩步上前,極力壓制才沒讓自己的聲音過分顫抖:“師母?”

門後之人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眸死死鎖住蘇橋雪,眼底翻湧著震驚、酸楚,卻久久沒有應聲。

蘇橋雪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又帶著一絲不甘,再上前一步,聲音更輕:“我是蘇橋雪。”

陳妄始終站在原地,目光緊緊鎖著兩人,周身氣場未松,餘光卻時刻留意梅清疏的動靜。她就站在一旁,神色依舊淡然,可眼底卻掠過什麽,似欣慰,又似隱憂,雙手悄悄背在身後,攥緊又松開。

許久的沈默後,老婆婆終於緩緩擡擡手:“你終於來了。”

這一聲回應,瞬間擊潰了蘇橋雪所有的克制。她眼眶一紅,鼻尖發酸,快步上前,緊緊握住師母的手。

“進來——”師母側身讓三人進屋,“進屋說。”

屋內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幹幹凈凈,依舊如以前般簡約。

蘇橋雪甚至來不及等師母坐下,急切地想要知道緣由——為什麽師母會來到這個地方?為什麽她也會來這裏?

梅綴雪給她斟了茶,請他們坐下,這才淡淡開口:“你啊,還是那麽個急性子。”

她坐在矮矮的竹凳上:“清疏帶著筆記下山前曾經來看過我,我就想著,無非是同道中人罷了。可她昨日匆匆而來,說了你的許多事,我就想著,若真是熟人,一定是認識那支筆的。”

蘇橋雪想要張口說些什麽,卻被她擡手制止。她擡眼望向梅清疏,語氣淡淡:“清疏,帶王爺出去看看花。”

梅清疏欣然領命,轉向陳妄微微欠身:“王爺,請。”

陳妄看向蘇橋雪,見她輕輕頷首示意無礙,才壓下心底的戒備,緊隨梅清疏轉身離開了茅屋。

茅屋內瞬間歸於寂靜,只剩茶香裊裊。梅綴雪端起粗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底的殘葉上,輕聲開口,像是在問蘇橋雪,又像是在自語:“你想問我,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她沒有擡眼,徑直往下說,聲音淡得像山間的薄霧:“我本就該在這裏。”

蘇橋雪心頭詫然,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梅綴雪繼續說下去。“我有一個雙胞胎妹妹,我們出生時恰逢上一代靈女逝世,”她聲音極淡,“可般若的靈女只能有一個,所以她註定不能活在陽光下。她從小就有心疾,我翻閱了般若所有的秘術記載,始終沒有找到醫治她的辦法,我便向天神請願。我還記得那一日,月亮紅得似血,整片瘴林都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紅。族裏的人說,天神發怒了,唯有將我獻祭,才能平息天怒。他們將我綁在刑架上,烈火舔舐肌膚的灼痛還在眼前,再醒來時,我便成了梅綴雪——梅家世代行醫,我在那裏,知道了醫治心疾的辦法,想著有朝一日,能治好我的妹妹。”

她的語氣軟了幾分:“後來我遇到了華生,他對我極好。可不知是因為我的身份,還是天意弄人,我們終究沒能有個孩子,這也成了我與華生畢生的遺憾。我出診那日也是血月淩空,血紅的月亮照在雪白的地面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梅綴雪的聲音幽幽的,好像在追憶過往。蘇橋雪不忍打斷,只是靜靜地聆聽,眼底早已泛起細碎的濕意。

“我一時不察掉進了雪崖,我回來了,可般若早已物是人非,我的妹妹早已不在了。”她輕輕嘆息,“梅山是我從小最熟悉的地方,我躲進了梅山,在那裏嘗試了很多很多方法,終究沒有完成一例心臟移植手術。後來我打聽到,我妹妹當年還留下一個女兒,我千辛萬苦才找到她,將她帶到梅山,教她醫術。她成親後,也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一位是清疏的外祖母,還有一位便是你的外祖母。”

蘇橋雪瞳孔微縮——昭華的母親竟然也是般若人?

蘇橋雪擡眼望去,梅綴雪眼神迷離,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情緒中,忘卻了周圍還有人。

許久,她緩緩回神,聲音又恢覆了平靜,卻多了幾分冷意。

“後來我研究心疾這件事不知為何被宣揚了出去,就有越來越多的人到梅山求醫問藥,我都盡力醫治,梅山的名聲越來越大。直到有一日,有個叫不辰的人找到了我,說我妹妹還活著,只是身子太弱,她一直在等我回去。我信以為真,可一踏入般若,他便將我囚禁起來,逼迫我為他們煉制毒藥。我別無他法,只能假意順從,暗中尋找脫身之法。我本就生長在瘴林,那裏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終於尋得機會逃了出來。可經此一事,我再也回不去梅山了,只好假死脫身,隱居在這茅舍裏。”

“師母——”蘇橋雪喉頭一哽,千言萬語堵在嘴邊,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她印象中師母總是笑意盎然,臉上從未見過不開心,遇到挫折,師母也總是鼓勵她“下一次就好了”。她從未想過,師母看似平靜的一生,竟藏著這般顛沛流離、驚心動魄的過往。

梅綴雪擺擺手,站起身從身後的櫃子上拿出一瓶淺棕色的瓷瓶,遞給蘇橋雪:“我知道你為何而來,這是能抵禦瘴林毒氣的藥,服下它,可保你在瘴林之中無恙。我也知道,如今的般若,早已不是當年我熟悉的模樣,可那裏,終究是我的故土,是我生長的地方。橋雪,若是有機會,善待我的家鄉,可好?”

蘇橋雪雙手鄭重接過瓷瓶,指尖微微顫抖,眼中含著淚光,用力點頭:“好。”

梅綴雪看著她,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那笑容裏,藏著半生的疲憊,也藏著最後的期許:“能活到現在,見到你,我已經很知足了。我該去找你的師父了。”

“師父說,他會一直等你,等到你出現為止。”蘇橋雪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讓眼淚落下來。

“我知道,他一定會等我的。”梅綴雪笑得愈發溫柔,愈發燦爛,“梅山,我就交給你了——還有般若,也一並交給你了。”

笑著笑著,她的眼眸緩緩閉上,嘴唇微動,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音,輕得蘇橋雪必須俯身貼近,才能聽得清晰:“橋雪,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亙古不變的山海都能填平,何況是區區時空。那小夥子不錯,對你真心,要好好珍惜,莫要留下遺憾……”

話音漸消,梅綴雪的唇角依舊勾著淺淺的笑意,周身的氣息漸漸消散,仿若只是累了,沈沈睡去一般,安詳而平靜。

蘇橋雪僵在原地,過了許久,才試探著小聲喚道:“師母。”

沒有應答。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師母——”

茅屋內,依舊只有寂靜,回應她的,只有自己的回聲。

蘇橋雪心頭一沈,緩緩站起身,指尖顫抖著探向梅綴雪的鼻息——那裏,早已沒了起伏。她忽然明白,師母或許早就等這一天了,等她來,等她把一切托付,等她了卻所有牽掛,再去赴師父的約定。

這時,茅屋的門被輕輕推開,梅清疏扶著陳妄走了進來,見屋內情景,神色驟然凝重。她快步上前,“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梅綴雪的遺體,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動作鄭重而恭敬。

磕完頭,她轉過身,又對著蘇橋雪重重磕了下去,語氣堅定而肅穆:“見過宗主。”

蘇橋雪握著梅綴雪冰冷的手,心頭悲痛翻湧,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唯有眼底的淚光,洩露了她的情緒。過往的碎片在腦海中浮現,第一次見到師母時,她便對自己格外偏愛,一起去的那麽多同學,師母的手,自始至終都緊緊拉著自己,從未松開過。

難道,從那個時候起,她就知道自己來自另一個時空,知道她們之間,有著這樣深厚的羈絆嗎?

般若……蘇橋雪在心底默念著這個名字,眼底泛起一絲疑惑與凝重。這個地方,藏著師母的過往,藏著她的身世,也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神秘得讓人捉摸不透。

陳妄緩步上前,沒有多言,只是輕輕蹲下身,將她攬入懷中,掌心帶著溫熱的力道,溫柔地摩挲著她的後背,無聲熨帖著她翻湧的悲慟與隱忍。他能清晰感受到懷中人的輕顫,能讀懂她眼底強壓的淚意與不甘,千言萬語終凝於唇齒,化作一句低沈而堅定的“我在”,輕輕縈繞在她耳畔,成了她此刻最堅實、最可靠的依靠。

蘇橋雪靠在他懷裏,鼻尖蹭過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柏香氣,積壓許久的情緒終於有了出口,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他的衣料,卻依舊沒有發出半點啜泣聲。

梅清疏依舊跪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肅穆凝重,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直到察覺到蘇橋雪的情緒漸漸平覆,她才緩緩擡頭,垂首問道:“請宗主指示,老宗主的後事,該如何安置?”

蘇橋雪緩緩從陳妄懷中起身,擡手拭去眼角的淚痕,目光落在梅綴雪的遺體上,語氣沈重卻堅定:“師母一生牽掛的,除了梅山外,便是般若的那位妹妹。將師母暫時安葬於此,待到塵埃落定,我定會將她妹妹的屍骨尋回,與師母葬於一處。”

梅清疏恭敬地應下,眼底盈滿悲痛,卻依舊強撐著,不敢有半分失態。

蘇橋雪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攥緊,先擡眸看向陳妄,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與他無聲對視片刻。而後,她緩緩轉身,目光落回梅清疏身上:“傳令,新任梅山宗主蘇橋雪,接老宗主衣缽,可白骨生肌,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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