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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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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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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妄眸色微沈,心頭一緊,她是要以自己為餌,引蝕星閣的人現身?只是這般做法,太過兇險,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他怎麽能放心?

可他也清楚,她決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改變不了。

既然攔不住,那便護著。他暗自打定主意,往後便替她掃清前路所有荊棘與暗礁,拼盡全力護她周全。

若是有幸,能護她一世安穩,便是最好;若是護不住,那便陪她同生共死,寸步不離。

無論前路何等兇險,無論結局如何,她都絕不能,也絕不會有機會,將他撇下。

蘇橋雪特意尋來季傷,懇請他將手中那套刻著專屬字號的刀具,隨師母一同入葬。那是師父梅華生留下的唯一遺物,是二人情意的見證,這般安置,也算圓了他們“生同寢、死同穴”的約定——縱使隔著茫茫時空,縱使此生未能相守,終有一日,他們能跨越山海,再度相逢。

一如師母所說,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陳妄取來佩劍,以劍為筆、以石為紙,凝神刻下墓碑,筆鋒遒勁,將“梅綴雪”與“梅華生”兩個名字深深鐫刻其上,一筆一畫,皆是敬重。蘇橋雪緩步上前,對著墓碑鄭重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輕觸冰冷的石板,藏盡所有悲痛。待她起身轉身時,眼底的脆弱與不舍已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決絕。

那些人為了心底那一點欲望,無所不用其極:般若的那些人用愚昧逼死了師母,昭華的執念害死了自己,也為了執念將千千萬萬稚兒的性命視若草芥;兩代帝王為了所謂的永生,不惜踐踏那麽多生命;不辰為了私欲逼死無辜之人;至於蝕星閣的那個閣主,或許是為了仇恨,或許是因為其他,也在用別人的生命填平心中的欲望。

這一切,早就該結束了。

待到幾人回到客棧,王英的人已經到了。他們將一路走來查到的蝕星閣據點一一搗毀,卻沒有留下一個活口——要麽當場服毒自盡,要麽事後毒發身亡。這般狠戾決絕,更讓人看清了蝕星閣的殘忍,也愈發明白,這場硬仗,註定兇險萬分。

一行人整頓一夜,次日清晨便動身前往梅山。這一路上有神機營護衛,走得十分太平。

梅山並非蘇橋雪想象中那般,是建於懸崖險峰、清冷避世的隱世宗門,反倒更像一處清幽雅致的山間山莊。

亭臺錯落,屋舍齊整,沿路井然有序。道路兩側開辟著連片田畝,遍植各色草藥,山風拂過,草木清香混著藥草獨有的醇厚氣息撲面而來,皆是她刻在記憶裏的熟悉味道。

當年他們生活的梅園,亦是這般光景。滿園遍地栽種草藥,每至春暖時節,大片郁金香次第盛放,爛漫灼灼;花期過後,各色百合接續綻放,清姿淡雅;林間還錯落生著丁香與桂樹,四季皆有風物可賞。

那時的她,總愛穿梭在花林藥圃之間,肆意奔跑嬉鬧。而師父與師母,便並肩緩步跟在身後,目光溫柔,靜靜望著她。

爺爺奶奶去世後,只要有空閑,她便會回到梅園,望著那些花,她便出奇地平靜。沒想到在這異世,竟也還能看到昔日舊景。

如今想想,在這裏,她也不全然是孤身一人:有長得跟爺爺如此相似又愛護著她的楊老將軍,有對她無條件信任的長公主,有那熟悉的花椒香氣,還有這重疊的梅園景致。

她側身看了看身邊的人,當然,還有這個將她放在心上、刻進骨子裏的男人。

這一刻,她的心漸漸沈澱了下來。

梅山令下達已有數日,四散在外的山門弟子陸續歸山。

歷來梅山弟子學成之後,便會下山游走四方,行醫濟世,懸壺救人。眾人早已聽聞,此番接任梅山門主的,乃是創派祖師的親傳弟子。梅山立派八十餘載,代代傳承,在眾人想來,祖師座下弟子,年歲至少也該過半百,沈穩老練。

可當真親眼見到新任門主時,所有人皆是愕然。眼前執掌梅山的,竟只是一位年歲不過十幾歲的少女。一時間,質疑之聲暗湧四起,人人心底都暗自腹誹:這般年少的小姑娘,能有幾分真才實學,何以統領梅山?

只是眾人眼見季傷待她恭敬有加,禮數周全,便不敢公然放肆。季傷是同輩弟子中醫術最高之人,性情素來孤傲清高,眼界極高,尋常醫者從不放在眼裏。若非這位少女身懷真才實學,醫術遠超常人,又怎會讓心高氣傲的季傷這般由衷崇敬、俯首相奉?

“何來高深醫術?說到底,她不過是靖寧王妃。季傷效忠靖寧王,礙於王命,又豈敢對她有所怠慢。”

有才之人多半傲骨天生,開口說話的,正是與季傷同輩的大師兄幽火。他醫術僅次於季傷,天賦出眾,學醫十載,行醫已有二十年,如今早已年過不惑。在他眼中,一個黃毛丫頭,論閱歷、論根基,萬萬不及自己,眼底的不屑與輕視,幾乎毫不掩飾。

眾人議論正酣,季傷不知何時悄然立在眾人身後,神色清冷。

“世人皆知,靖寧王舊年腿疾纏身,天下名醫束手無策。當年我也曾登門,請諸位師兄出手診治,終究全都束手無策。”

他邁步上前,站在幽火面前,擡眸掃過在場所有同門,聲線沈靜有力,字字清晰入耳:“而今靖寧王腿傷痊愈,行動如常,全然仰仗門主一手醫治。我與宋廉程全程參與診治,親眼所見,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言。”

“宋廉程?”

幽火聞言驟然一怔。

那人乃是太醫院醫正之子,專攻骨外傷科,醫術精湛,聲名遠播,絕非趨炎附勢之輩。縱使心底依舊對蘇橋雪的年紀與醫術存有疑慮,可有宋廉程作為佐證,幽火終究抿緊唇瓣,不再出言辯駁。

周遭的梅山弟子聞言,也紛紛收斂了輕視之心,神色覆雜,暗自將先前的質疑壓了下去。

蘇橋雪對周遭的質疑與非議全然不以為意,她心中唯有一念,只靜靜等候那人——蜮鬼。

他一日不來,所有布局便皆是徒勞。

明日,便是梅清疏定下的梅山祭祀大典。

雖說是令四散歸山的梅山弟子正式拜見新任門主、確立名分;可沒人知道,這只是專為蜮鬼而設的局。

蜮鬼若是明日缺席,便會徹底被梅山除名,斷絕所有淵源。而此人因受梅清疏母親的救命之恩,對她有著極深的執念——要不然,他不會一直用“蜮鬼”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於他,不僅僅是一個代號,更是他師父所贈,無論名字寓意什麽,他都照單接受。

蘇橋雪篤定,他一定會來。

王英早已奉命,帶人層層封鎖了梅山所有下山要道。梅山依山勢而築,通往山外的通路僅有兩條,皆是峭壁夾道,地勢險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旦蜮鬼踏入梅山,便插翅難飛,再無脫身下山的可能。

抓了蜮鬼,蝕星閣便會徹底失去煉制毒藥的源頭。昭華與蜮鬼皆是閣中核心之人,那位閣主既有本事從靖寧王府悄無聲息帶走昭華,便絕不會輕易舍棄蜮鬼。

蘇橋雪暗自思忖,對方會不會為了救人,親自奔赴梅山?

即便閣主按兵不動,也無關緊要。有師母留下的辟毒秘藥護身,眾人便可安然踏入瘴林險地。閣主攜昭華現身香溪後便杳無音訊,人心向來如此,唯有身處故土舊地,才能全然安心。是以她料定,二人必會穿越瘴林,退回般若藏身。

即便沒有回到般若,知曉有人進了瘴林,他們也會追過來。

更何況,如今還有她這號傳聞中能起死回生的梅山醫者。當年不辰一夥不擇手段誘騙師母重返般若,目的便是覬覦她絕世的醫術。蘇橋雪暗自揣測,不辰身邊定是有身染頑疾、沈屙難愈之人,急需絕頂醫者續命救治。

而今她刻意放出風聲,稱新任梅山門主身懷秘術,可白骨生肌、逆轉生死,便是刻意引蛇出洞,靜待對方有所動作。

一邊是身陷險境的蜮鬼,一邊是能起死回生的絕世醫術,無論蝕星閣與不辰選哪一樣,只要他們敢輕舉妄動,她便有可乘之機,破局反擊。

眼下萬事俱備,她要做的唯有靜待——等著蜮鬼上門,等著蝕星閣的人現身。

陳妄從背後輕輕環住蘇橋雪,下頜輕輕搭在她的頭頂,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片雕零的花圃:花莖已經幹癟,殘葉枯槁蜷曲,層層疊疊倒伏在地上,褐黃灰紅交織,風一吹便簌簌折裂,零落滿地。

卻與它對面高坡之上截然不同——那裏一束束桃花開得肆意爛漫,粉霞輕疊,緋雲垂枝,灼灼芳華鋪滿山間。柔枝舒展,花葉相擁共生,暖風拂過,落英簌簌紛飛,漫出滿園溫軟暗香。

一枯一盛,一寂一艷,一死一生,兩兩相對,冷暖相照,滿目皆是宿命相悖的清冷與溫柔。

“看什麽呢?”陳妄輕輕開口問道,聲線溫沈柔和。

蘇橋雪後背安穩靠在他懷中,指尖輕輕向前一點,目光落向滿地枯莖:“那是曼珠沙華。”

她語聲輕緩,帶著幾分淡淡悵惘,繼續說道:“又叫彼岸花,它盛放之時,熾紅如血,灼染荒徑,風華無雙,便是牡丹那般傾城國色,都不及它半分絕色。”

“曼珠沙華——。”陳妄低低地重覆這個名字,“若是喜歡,我們就在清風院種上一些。”

蘇橋雪淡淡一笑,指尖在他環著她腰、交疊在一起的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談不上喜歡,只覺得可惜。”

“為何?”

“彼岸花花葉永世不得相見,盛時轟轟烈烈,艷絕塵寰;雕零後寸寸枯寂,沈寂蟄伏。歲歲枯榮往覆,只剩一腔無解的蒼涼執念。世人皆喚它黃泉之花,一念生死,生生兩兩不見。”

“那我們就不種。”陳妄皺了皺眉頭,“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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