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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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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它

蘇橋雪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和記憶中的一樣,白面書生,眉清目秀,十多年過去了,想來也有三十多歲了,可那張臉竟然沒有一絲變化。

尤其是那雙眼睛,至今看著仍舊讓人遍體生寒,他盯著你的時候,像一條甩不掉的毒蛇,吐著信子隨時等著攻擊。他走得不緊不慢,那扇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山洞重歸黑暗,跳躍的火把將他面容映得更加慘白。

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衣袂飄飄,看著溫潤無害,若不是此刻他出家人的打扮,倒像是那家書院裏的先生,或者是那戶清貴人家的公子。

他緩緩走到棺木前停下,並未理會站在對面的蘇橋雪與陳妄。

蘇橋雪拉著陳妄往後退了兩步,與那人拉開距離。

那人俯身伸手拂上棺木中昭華的臉,那動作輕柔溫和,他看著她,像看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他用指尖隔著棺蓋描摹她的眉眼,像是如此做了無數遍,此刻不過是把她的模樣,又刻了一遍。

他那樣旁若無人地低下頭,額頭抵在棺蓋上,閉上眼睛,睫毛輕顫,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蝴蝶,震顫翅膀,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華兒——,”他叫她,一遍又一遍,“我來看你了,我們的女兒也來看你了。”

蘇橋雪看他,他果然是昭和。

“都說你娘喜歡海棠,可只有我知道你娘最喜歡梅花,”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蘇橋雪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目光卻從始至終沒有從棺木中昭華的臉移開過,“昭家後院,種了滿院子的梅花,白的,紅色,粉的,她就站在樹下,穿著月白色的衣裙,她跳著舞,像仙子一般,風吹過來,花瓣落了她一身,她回頭看我,笑得特別好看,比梅花好看。”

他展開雙臂,擁抱棺木,像是將昭華抱在懷中,滿臉沈醉。

“她笑著喚我‘哥哥’,那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她每天都來看我,把最喜歡吃的糕點分給我,給我上藥,她就像花兒一樣,在我這陰溝裏開得肆無忌憚,開得那麽燦爛。”

蘇橋雪往前邁了一步,卻被陳妄拉住。

昭和似乎沒有察覺,只是一味地說著,“可她後來卻嫁給了謝瑤,她明明是喜歡我的,為什麽要嫁給謝瑤,一定是昭家人逼的,她只能是我的,誰也不能將她從我身邊搶走。”

他的執念讓他處於一種癲狂的狀態,臉上也張揚地扭曲著,像地獄中的魔鬼,又像是某個面貌醜陋的修羅,可怖卻也可憐。

“我找了她好久,從香溪找到京城,我終於找到她了,可她怎麽能用那樣的眼光看著我,像看一只可憐蟲,不過沒關系,只要她待在我身邊,我做什麽都無所謂,可她怎麽能不願意跟我走?”

“為什麽——?”他猛地擡頭,陰鷙的目光看著蘇橋雪,“為什麽?為什麽你不願意跟我走?”

“你瘋了。”蘇橋雪說得淡淡的。

昭和豎起食指,“噓——小聲點,不要吵到我的華兒。”

他緩緩擡起頭,看著蘇橋雪,那雙陰濕晦澀的眼睛裏,流過了一絲的光,在那潭死水般的眼眸中映進了一點星,“你和你娘長得那麽像,等你娘活過來,就沒人再能阻止我們了。”

陳妄挪動腳步,將蘇橋雪護在身後,給了天權一個眼神,天權會意,做了幾個手勢,侍衛從兩側繞到了那人的身後。

昭和只是看著蘇橋雪。

“月兒——,不,橋橋——,”他伸出手,那雙手灰白的,骨節粗大,像枯枝一般,“來,到父親這裏來。”

蘇橋雪心下一凜,“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難道她來到這裏,和他有關?

“我當然知道,我等了那麽多年,總算把你等回來了。”他朝著她走了一步,陳妄的劍出了鞘,劍光一閃,擋在蘇橋雪的身前。

“為何?”蘇橋雪側身,從陳妄身後走出來,什麽是“等了她那麽多年”?

“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你,你怎麽能跑那麽遠呢?”他笑得極淡,“不過沒關系,你身上有我種下的引魂印——,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的。”他的目光落在蘇橋雪的手臂上。

蘇橋雪掌心壓在手臂的那朵梅花上,那裏隱隱灼熱,“你究竟想做什麽?”

昭和低著頭,肩膀輕輕顫著,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山洞裏回蕩,一圈又一圈,撞在石壁上,又彈了回來,嗡嗡地響。

“當然是覆活我的華兒——,”他猛地止住笑,看著她。

“她已經死了。”蘇橋雪冷冷地說,語氣淡淡的。

昭和的手猛地攥緊,手背青筋暴起,像蚯蚓爬在白墻上,他倏然擡頭,恨意從眼底湧出來,像決堤的洪水,鋪天蓋地地朝著蘇橋雪湧過去,可他面上依舊是笑著的。

“你胡說——,是你們,是謝瑤,昭家,是你們所有人,把她從我身邊搶走的,你們都該死。”

蘇橋雪的聲音依舊淡淡的,“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不清楚嗎?”

昭和突然笑了起來,笑容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石壁,在耳邊回蕩,“不過沒關系,隨便你怎麽說,只要你死了,我的華兒就能活。”

蘇橋雪輕輕拽了拽陳妄的衣袖。指尖在他掌心點了兩下。兩人四目相對,陳妄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兩人緩緩往後退,她故意激怒昭和,待他亂了章法,他們才可以趁機離開。

這地方太詭異了。那些符文,那些頭骨,那口棺木,還有他——誰也不知道他究竟還有什麽手段。

“想走?”昭和的聲音又濕又冷,不知道做了什麽,蘇橋雪只聽見身後“轟”的一聲,她轉過頭看見來時的甬道,被一道石門轟然阻斷。

蘇橋雪只得停下腳步,轉過身,昭和還站在那裏,手還搭在棺蓋上,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可那雙看過來的眼睛,變了。

死寂,一片死寂。

沒有任何活人該有的東西。

“你要去哪裏?”他歪著頭,像看著自家不懂事的孩子。“你娘在這裏,我也在這裏,你能去哪裏?”

蘇橋雪站在原地,目光警覺地掃視周圍,腦子裏閃過當年醫院值班時,小護士講的那些鬼故事,好像沒一個能用得上的,她早知道要遇上這樣的事,就該研究一下那個盜墓筆記還是鬼吹燈的,說不定還能有點用。

與陳妄四目相對,她不著痕跡地嘆口氣。

“你殺了她,她恨你,”蘇橋雪壓低了聲音,“她嫁給謝瑤,離開昭家就是為了躲著你,可你像惡狗一樣,毀了她,她那麽恨你,即便她的魂魄還在,她也會離你遠遠的,又怎麽會等著你。”

“你閉嘴——,”

昭和那張溫潤的臉,一點一點地裂開,露出底下的東西,那幾十年的恨,求而不得的執念,還有那些腐爛的,發臭的,見不得人的東西,一股腦地湧出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眼尾上挑,本該含情,可此刻卻像兩口燒幹的井,井底僅剩一捧灰,滾燙的依然燒著。

“你閉嘴——,”聲音比剛才更尖利。

“華兒——,”他轉向棺木輕聲囈語,“她胡說的,你怎麽會恨我呢?”

“若不是謝瑤那個老匹夫破壞了轉生祭,你怎麽還能活到現在?”昭和看著蘇橋雪,恨意蔓延,“不過沒關系,今日無人打擾。”

“你若不信,你打開棺木問問她?”蘇橋雪放輕了聲音。

她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則新聞,古墓裏出土的一具鮮活的女屍,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成了一具幹屍。

水晶棺或許也是同樣的道理,隔絕了空氣,把屍體密封在裏面,讓她保持著原樣,像活著的樣子,可若是打開蓋子,不知會不會和那具出土的女屍一樣。

蘇橋雪的手指微蜷,她受的是唯物主義的教育。即便遇到穿越這麽詭異的事,她也依然覺得,只是如今的科學還解釋不了。

她輕輕握住陳妄的手,擡起頭看著他。不著痕跡地點點頭。

“打開它。”

陳妄沒有猶豫。他松開蘇橋雪的手,幾個縱躍,便到了棺木之前。靴尖點在石階上,借力一旋,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落在棺木旁。

昭和猛地擡頭,“你要做什麽?”

他也跟著瞬間撲過來,他五指張開,灰白色的指甲朝陳妄的面門抓過來,陳妄側身避開,劍橫在身前,格住他的手指,可昭和並未退開,另一只手又抓上來,抓向陳妄咽喉,陳妄偏頭躲過,那指甲擦著他的頸側劃過去,還是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陳妄反手一掌,昭和退開兩步,撞在棺木上,悶哼一聲,又撲了上來,這一次動作更快,更瘋,朝著陳妄的胸口直撲,像是不要命。

身手上看,昭和不是陳妄的對手,可他卻突然停下攻勢,看著蘇橋雪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朝著陳妄的劍迎了上去,劍穿過肩膀,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擡起手在水晶棺上用力地拍了一下。

“轟——,”

山洞開始轉動,不,應該說山洞上那些壁畫開始轉動,落下一群又一群的黑衣人,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勁裝,蒙著面,只露出一雙雙眼睛,可那些眼睛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們像是一群被操控的木偶,齊齊朝著陳妄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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