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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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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胎記

陳妄的手猛地攥緊。

老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蒼老而平靜。“她的身體,一魂雙魄,一個被困心境,不願意醒來,一個迷失虛無,找不到回來的路,離魂鏡可招人魂魄,可醒來的是哪個?貧僧不知。”

陳妄猛然一僵,倏然擡頭看著那個老僧,竟不知該說什麽,他的意思是即便醒來,也不是他的橋橋了是嗎?

不,不可以,陳妄猛地沖上前,一只手掐住老僧的脖頸,力道之狠,像是要捏碎骨頭“醒來的,只能是我的橋橋。”

他怒吼著,像野獸絕望的長嘶,破碎嘶啞。

老僧沒有掙紮,只是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外。像是早有預料般的沈著。

“她們——本就是一個人。”老僧的聲音被掐得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本是一個人?陳妄頭一次無助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虛無之中,沒有天地,沒有上下,也沒有左右,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蘇橋雪站在一扇門前,那也不能算是一扇門,只是看到金色的光從裏面湧出來,暖洋洋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召喚,她似乎明白只要走進去,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她擡腳準備邁入。

“阿彌陀佛。”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蘇橋雪轉身。

是一個和尚。灰袍白眉,面容枯槁——是那個在鐘鳴寺見過、卻莫名消失的和尚。他站在那裏,雙手合十,看著她。

“血鏡懸空照影深,靈臺無物自沈吟,莫言此身非真我,月落寒潭印舊痕。”

蘇橋雪楞住,這些話有些耳熟,可她忘了在哪裏聽過。

“姑娘,六十四卦,終以未濟,未濟者,事未成,待月落寒潭之時,方能圓滿。”

六十四卦?

她想起來了,在鐘鳴寺她求過一卦,可什麽是未濟者?她還有什麽事情未完成?

她張了張嘴,想問,可那和尚已經消失,就像上次在鐘鳴寺一樣嗎,來無影去無蹤。

“你要好好活著。”另一個聲音響起。

蘇橋雪轉身,又是那個女人站在她的面前,鳳冠霞帔,面若櫻霞,還有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是你?”

謝枕月並未回答,只是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你該回去了。”

蘇橋雪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我——。”

“回去吧。”謝枕月打斷她,“他還在等你。”

手臂上的梅花印記突然灼熱起來,灼燙的疼,疼得無以覆加。

蘇橋雪低下頭,看著那朵缺瓣的梅花,它在她的皮膚下燃燒,像一團火,將她的脾氣灼得炙熱。

然後,一束耀眼的紅光沖天而起,照在了整個虛無的世界。

蒼白變成了艷紅。

蘇橋雪猛地擡頭。

謝枕月站在那裏,被那紅光籠罩著。她的笑容漸漸淡去,越來越遠,像是隨時會消散的霧氣。“我終究只是你的一片花瓣而已。”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如今花瓣歸落,我也該走了。”

蘇橋雪的心猛地一緊。

她沖上前,伸手去抓。

可那只手穿過了謝枕月的身體。

什麽都沒有抓住。

“你不能走!”她的聲音在顫抖。“你還沒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

謝枕月的身體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蘇橋雪想要抓住她,碰觸的瞬間,謝枕月的身影穿過她的掌心,與她融為一體。

只留下一個極淡極淡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答案要你自己去找,蘇橋雪,你很勇敢,即便跌落塵埃,你也依然傲然生長,我不行,我只是一瓣梅花,風一吹就散了,以後,好好活著。”

謝枕月消失了,只剩下那漫天的艷紅的光,它們在空中流轉、盤旋,像無數片花瓣在飛舞。逐漸凝聚,凝聚成一束光,慢慢落下來,落在蘇橋雪身上,落在手臂上。

那朵缺瓣的梅花。

艷紅的光一點一點滲入,填補了那片空缺。

瞬息之間,梅花完整了,開得正艷。

一瞬間,無數畫面湧入蘇橋雪的腦海。

昭華臉色蠟黃地躺在床上,病容憔悴,可那雙眼睛,卻越過床前的女兒,落在女兒的身後,蘇橋雪轉過頭,看見了那個男人。

白面書生一般的模樣,眉清目秀,像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可那像沒有曬過日光般蒼白的臉,還有那雙眼睛毀了這一切。

眼睛真好看,甚至可以說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該是眉眼含情,可那眼底的東西,讓人不敢多看,陰鷙、狠戾。像是一條蟄伏的蛇,盤在暗處,不聲不響,可你永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竄出來咬你一口。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走過來,看著床上的昭華。“華兒,只要你跟我走,我便可以借了你的毒,以後我們一家三口永遠不分離。”

昭華沒有看他,她只是笑看著床前的女兒,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張稚嫩的臉。“月兒,好好活著,如果你爹容得下你,你就乖乖地聽話,他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他要是不喜歡你,你就安安靜靜的,能活多久就活多久,阿娘,再也不能護著你了。”

謝枕月哭得撕心裂肺,可無論她怎麽哭,昭華的眼睛,還是慢慢地閉上了。

那個男人瘋了一般地撲過來,那雙陰鷙的眼眸此刻盈滿瘋狂的恨,那恨穿透了她,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撕碎。謝枕月不斷地後退,後退,退到墻角,退無可退。

那個男人又露出那樣溫和的笑意,“月兒,”他的聲音很輕,卻讓謝枕月後背竄著寒意,“想不想讓阿娘活過來?”

謝枕月楞住,然後她拼命地點頭。

那個男子似乎很滿意,他讓她守著昭華,便離開了。

三天後,他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和尚。

和尚取了她的血,又取了昭華的血,燃香,念咒,畫符——像是在做什麽法事。

謝枕月不懂,可蘇橋雪懂,那是巫蠱之術,以命換命的禁術,她曾經在某國看到過。

謝枕月的身體開始疼。撕裂般的疼,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她身體裏被生生剝離。

此刻的蘇橋雪仿佛與謝枕月融為一個人,感受著她的疼,她掙紮,她哭喊,可她掙不脫,喊不出。

她看著自己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抽離,眼中只剩下滿月猩紅,一輪血月懸掛在天上,吞噬了一切。

然後,她看到兩個自己,一個站著的,一個躺著的。站著的那個,手臂上有一朵梅花的胎記;躺著的那個,什麽都沒有。

突然,謝瑤闖了進來,猩紅褪盡,那個男人消失了,那個和尚也消失了,謝瑤把躺著的那個她護在懷裏,緊緊地護著。

而站著的那個她——魂魄漸漸飄遠。越飄越遠——。

醒來的她,成了一個叫蘇橋雪的人。

虛無中一切消失,蘇橋雪睜開眼睛,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臂,那朵梅花,完整地開著,五片花瓣,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像有人在宣紙上,滴了一滴胭脂,慢慢地洇出去,洇出一朵天然的梅花,艷得刺目,讓人移不開目光。

艷紅退散,她回到了小院,最先聞到的還是那股彌漫的花椒的麻香,爺爺依舊坐在那把陳舊的搖椅上,奶奶坐在石桌旁剝著松子,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一粒一粒剝好放在盤子裏,等她放學回來,抓起一把一把放進嘴裏,奶奶就坐在旁邊邊打扇邊看著她吃。

爺爺便責怪奶奶,不該如此寵著她,可手上剝松子的手卻沒停過,每次總是會被奶奶打趣,爺爺卻依舊樂此不疲。

蘇橋雪含著淚,不敢出聲,就怕打擾了這片安寧。

奶奶卻如往常般,只是擡眸看了她一眼,“橋橋回來了,”奶奶說著,走過來拉著她的手,牽著她坐到石凳上,“喏,松子剝好了,還給你包了你最喜歡的西葫蘆餡的餃子,我去給你拿。”

爺爺也坐直了身子,依舊是灼灼的眼神,深邃又睿智,“我們橋橋回來了——,”他聲音帶笑,抑制不住的那種,“這次立了大功,一等功的證書都送來了,爺爺不知道多驕傲。”

蘇橋雪依然不敢說話,只是將松子捧在掌心,一粒一粒吃著,還是她記憶裏最溫暖的味道。

奶奶端著餃子出來放在她面前,也不勸她吃,就坐在旁邊,繼續剝著松子。

爺爺將剝好的松子放在盤子裏,“丫頭,爺爺這輩子也做過很多選擇,年輕那會日本人打進來了,我就撇下老娘一個人去當了兵,我知道老娘一個人不容易,可我得走,不走,也是個死,後來我們接到任務要炸一座橋,可日本人追的緊,只能留下一隊人阻擊,我們完成了任務,可那隊人一個都沒活下來,可爺爺得活著,替他們好好活著。”

蘇橋雪吃著餃子,和著眼淚,鹹的,燙的。

奶奶不經意地擡起頭笑著看了她一眼,“我們橋橋,是個多勇敢的人,選擇這東西,就沒有不殘酷的。選了這邊,就得放下那邊。選了活的人,就得眼睜睜看著死的,可這些痛,咱得記著,然後好好活。”

奶奶撫摸著她的頭,“哭過了,痛過了,該吃還得吃,不吃飽,哪有力氣往前走?”

爺爺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也拍了拍她的頭,“走吧,好好活著,爺爺奶奶哪兒也不去,時候到了,我們會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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