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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南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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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南寺

陳妄眸色驟然一沈,深潭般的眼底暗潮翻湧,他怎麽能不記得?

那一夜,亦是血月當空,赤輝如潑。

普南寺上下,從僧侶到香客,乃至出宮禮佛的太後,無一幸免,盡數被屠。鮮血浸透佛前青磚,又順著石階蜿蜒而下,與天上那輪血月遙相映照——一時竟分不清,是地上的血光染紅了天,還是天上的赤輝潑灑成了這場人間修羅。

也是那一夜,所有的矛頭再次指向了他,‘災星’、‘煞神’之名被太史監舊事重提,更有朝臣聯名上奏,以他祭天,平息“天怒”

彼時皇室雕零,先帝子嗣唯剩他與皇兄二人。皇兄力排眾議,終究不忍殺他,只將他遣離京城,發往北地軍營,他從最末等的小兵做起。

他本以為此生再與朝堂無關。

卻不想數年之後,一道聖旨馳抵北疆——皇兄冊封他為靖寧王,將北地朔風、朔歷兩軍,乃至南境香溪的靖南衛、不周營,盡數交予他轄制。

這無異於將半壁江山,壓上他的肩頭。

他不得不重披王袍,歸於朝局,殫精竭慮,戍邊安民。

直到皇兄駕崩,一封密信隨密詔送至北地,他方知當年普南寺慘案的真相。

原來皇兄當年龍體抱恙,曾有意接他入乾明殿。太後一黨恐皇兄存了立他為皇太弟之心,竟不惜以命設局,欲借“血月兇兆”之名將他徹底鏟除。卻不料計劃生變,太後自己亦殞命普南寺。

而皇兄當年將他遠遣北地,實則是為他在滔天的殺局中,為他爭一條生路。

信箋最末,墨跡已因歲月泛淡,筆鋒卻依舊力透紙背:

“山河之重,唯你可托。”

詹鳳的父親,當年任太史監司隸,偶然探得太後一黨的密謀後,冒死將消息密奏於皇兄。事發之後,太後一黨為滅口,竟將詹家滿門屠盡。

當年尚是內宦的陳恒奉了皇兄的命,拼死護著他逃出宮城,於街邊暗巷偶遇渾身是血、蜷縮在旁的詹鳳,便將他一道帶上,北上逃亡。

一路追殺不斷,陳恒為護他們二人周全,最終身中數箭,倒在往北的官道旁。詹鳳與陳妄皆是九死一生,方抵北地,隱姓埋名投入軍營。

“我們一直以為鐘鳴寺慘案只是皇權之爭,”詹鳳的聲音沈冷,眼底翻湧著罕見的戾氣,“可後來種種痕跡,都指向更深的東西,當年那個‘意外’,究竟是什麽?”

他上前一步,語氣愈發沈重。

“太後手段何等狠厲,以身入局必是周密布局,怎會輕易死在寺中?那絕非秦家失誤,是有人將她身邊的心腹盡數清除。還有當年追殺我們的那些刺客——他們根本不是同一批人。最後殺死陳恒的那幾人,屍身上殘留的紋路,與你上次讓我查的狼毒花圖騰異曲同工。”

“還有——”,詹鳳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他無意識地攥緊了掌心,“我父親臨死前寫下的那個字,難道不能是‘清輝’的‘清’字那一半嗎?”

詹鳳從懷中取出一卷焦邊的絹報,鋪在書案上,天光微灑,映著上面暗褐色的汙漬,那是幹涸的血,“青鸞的人折了兩個才送出來的信報,”他得壓低了聲音,像從齒縫裏碾出來。

“十五年前,鐘鳴寺慘案的前三月,從各地陸續入京的僧侶多達上百人,而辰州的梵音寺在慘案後,裏裏外外所有的僧侶全換了,如今寺中僧侶個個三十歲上下,筋骨結實,步履沈健,根本不是念經的和尚,倒像——”,他擡起血紅的眼睛,看著陳妄,“軍中之人”。

詹鳳深吸一口氣,“如今又有大批僧侶陸續進京,還有二月初二的血月”,他放慢了語速,“難道——這只是巧合?”

陳妄聽到二月初二,身子幾不可見的僵了一瞬間。

詹鳳忽然上前,雙手撐在書案邊緣,“我想親自去趟辰州——。”

陳妄沈吟良久,眼底光影明滅,最後開口,“我把天權撥給你,再點一隊天字號暗衛,萬事小心。”

“那神機閣——。”詹鳳遲疑。

“交給沈晏。”陳妄深吸一口氣,擡頭望向刻漏,時辰不早了,不知橋橋醒了沒有。

詹鳳望著陳妄良久,才慎重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陳妄靜坐於書案之後,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身後的輿圖上,明明滅滅。

所有線索在腦海中不斷交織閃過——又是血月之期,又是二月初二,十五年過去了。

他早已不是十五年前那個孤立無援的少年了。

嘴角無聲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無論幕後是誰,無論藏著怎樣的魑魅魍魎——如今他已有了必須守護的人,便絕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奪走他活著的權利。

“天樞。”

聲音沈靜如鐵,在空曠的書房中響起。

“王爺。”

“我要見楊老將軍。”

“是。”

天樞領命而去,陳妄獨自站在輿圖前,久久沒有動彈,陽光傾灑,而他的背影卻還是一片孤寂。

再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從午後的明燦轉成暮初的昏黃。她睫羽輕顫,尚未完全睜眼,便先聽見書頁翻動的細響——沙,沙,極輕,極穩,像秋葉落於靜潭。

她微微偏過頭。

陳妄依舊坐在窗前那張椅子上,身姿未變,手中握著一卷半開的書折,目光沈靜地落在字行之間。暮色為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淡金,連平日冷硬的輪廓也似被這光暈磨軟了幾分。

她只極輕地動了一下指尖。

那書頁的翻動聲便停了。

陳妄擡眼望來,幾乎在她視線與他相觸的同一瞬,他已放下書折起身。幾步便到了榻邊,衣袂帶起一縷微涼的風,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氣息。

他俯身,手掌很輕地貼上她的額頭。掌心溫熱,指節處有薄繭,觸感粗糙而真實。停留片刻,確認那片肌膚已恢覆常溫,並未再起燒勢,他眼底那縷藏得極深的緊繃,才幾不可察地松開了。

“醒了?”他低聲問,嗓音因久未言語而微啞。

蘇橋雪搖了搖頭,想開口,卻被喉間殘留的幹澀嗆得輕咳了一聲。

陳妄已轉身倒了溫水來,這個動作他已重覆了無數遍,動作甚是熟稔,蘇橋雪就著她的手,慢慢地飲盡杯中的溫水,喉間的幹澀好轉,才掙紮著起身。

“什麽時辰了?”

陳妄側頭瞥了眼不遠處的漏刻,“再過一刻,便是戌時”,隨即揚起聲,“青蓮,給王妃備膳。”

門外青蓮應聲,腳步聲輕輕遠去。

陳妄則是起身從案上取過一封素帖,遞到她手中,“謝府送來的”

蘇橋雪展開,三日後,竟是昭華忌辰,謝家在普南寺安排了法事,邀她前往,貼後另附一紙短箋,囑托她直接到普南寺,不必繞道謝府。

看來,這謝瑤是鐵了心不讓謝枕月與謝府再有任何瓜葛,蘇橋雪卻是不在意的。

“普南寺?”蘇橋雪輕喃這個名字,昭華好歹是謝瑤的女兒,怎麽會將牌位供奉在香火寥落的普南寺,而非鐘鳴寺?

陳妄指尖微不可察的蜷了蜷,又是普南寺?

若是十五年前的普南寺香火旺盛,又是皇家寺院,昭華的牌位供奉於此倒也無妨,可昭華死後普南寺因發生那次的慘案,已經大不如前,謝瑤怎麽會把昭華的牌位供奉在那裏?

再有詹鳳今日所說的普南寺有游僧聚集,陳妄第一反應是阻止蘇橋雪前往,可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蘇橋雪凝視著手中的素貼,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之前的那個詭譎的夢,血月下的那個小女孩,鏡中的謝枕月的那句話,‘欠你的,我還給你了’,還有太史監的秘閣中那個老者的那些話。

難道她和謝枕月,早在很久之前便有了交集,只是她不記得了?可到底是什麽呢?

指尖無意識的撫上臂間的胎記,那個夢預示著什麽?

她想的入神,連陳妄喚她都未聽見。

“橋橋——”

直到陳妄提高了聲音,才將她的思緒猛然拽回。

“想什麽呢?”他聲音裏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如今的他,竟有些不敢讓她獨自陷在太深的思緒裏。他怕那靜默的側臉下,正在期待著歸途,怕她每一次的出神,都是在和他告別。

可……她分明是喜歡他的。

那個吻裏的笨拙與熾熱是真的,她環住他脖頸時指尖的顫抖是真的,她在他懷中漸漸軟化的呼吸也是真的。

有那麽幾個瞬間,他幾乎以為——他能留下她了。

但這個念頭太燙,燙得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問出口。他怕一問,便驚醒了這場他甘願沈溺的夢,怕那點好不容易攢起的溫存,會像捧在掌心的雪,一碰就化了。

於是他只能守在她身側,絕望地期待著,將每一次呼吸都纏進她的氣息裏。

仿佛這樣,就能把她與時間一同困住。

蘇橋雪好似猛然想起了什麽,倏然擡手,指向窗邊她常用的書案,“那幅畫。”

陳妄疑惑,卻還是起身走到書案前,在堆積的紙箋與書卷中,找出一軸半舊的畫卷,走回床邊。

蘇橋雪接過,緩緩展開,指尖徑直落在畫卷左下角,那裏留下的題字——清輝

“這幅畫,是昭華嫁妝中的東西,”她啞著嗓子開口,她在陳妄面前,用了昭華,而非母親。

那是她無聲的劃界,她是蘇橋雪,不是謝枕月。

這個清輝不知和那日匣子中的清輝是否為同一人?”

“這個‘清輝’……”她擡起眼,看向陳妄,“和那日匣子裏的‘清輝’,會不會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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