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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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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一些

陳妄心中疑慮暗湧——清輝、昭華、普南寺,這些零碎的線索,與神秘的元香樓,意圖不明的昭清寒,隱隱織成一張網,難道昭家和蝕星閣之間,當真有什麽隱秘的牽連?

“你的身體——”,陳妄緩緩開口,話音未落便被蘇橋雪急急截斷。

“我已經好了。”她說的急切,生怕陳妄又以她身體為由拘著她。

陳妄低低的笑出了聲,近幾日,他確實拘她太緊,“我是說“,他凝視著她,聲線含著隱隱的笑意,“三日後,我陪你去。”

蘇橋雪耳根微微泛紅,急急的轉移話題,“外面的流言——”

“並未掀起太大的風浪”,他擡手將她的鬢邊散落的發絲輕輕綰到耳後,指尖有意無意的拂過她微燙的耳尖,“多謝夫人相助。”

只是,他並未提起其他州郡漸起的流言,與越演愈烈讓他祭天的討伐,這些腥風血雨,他並不想讓她知曉,他寧願她就待在他的身後,肆意過活。

蘇橋雪也並未細問。

她的時間不多了,不敢過多探聽他身周的風浪,她怕知道的越多,離開時便會越難。

她寧願就這麽自私的,沈溺於他的溫度,享受他的寵愛,只當是談了一場短暫的戀愛,做了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兩人各懷心思,卻在這一刻默契地沈默下來,竹戶輕搖,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帳上,依偎成一片溫柔的虛影。

青蓮送來了清粥小菜,蘇橋雪就著陳妄手中的湯匙,慢慢地吃了小半碗,便輕輕搖頭。

陳妄也不強迫,只吩咐青蓮將粥煨在爐子上,待蘇橋雪餓了可以有熱粥喝。

邊說邊起起身擰了溫的帕子,仔細替她凈了手腳,又扶她漱了口,才看著她重新躺回枕間。

他收好桌案上散落的書冊,熄了外間的燭,只留床頭一盞小燈,而後在她身側躺下,動作輕緩,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

兩人靜靜的躺著,誰也沒有說話,片刻後,蘇橋雪側過身,無聲的偎進他懷裏,陳妄也自然的屈起手臂將她攬住,又將被角往上提了提,嚴嚴實實的裹住她的肩背。

黑暗中,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也像在哄著一段不敢言明的眷戀。

夜很深,他的動作很輕。蘇橋雪就在那溫沈而規律的節奏裏,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意識即將淹沒的那一刻,她極輕的啟唇。

“定之。”

“嗯?”

他應的很快,仿佛一直在等。

她沈默了,說些什麽呢?說謝謝?說別對我這麽好?還是問如果我離開了,會不會記得我?

最終她只是將臉埋的更深,聲音悶悶的,像嘆息,又像夢囈。

“沒什麽。”

陳妄沒有追問,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圈的更緊些,掌心依舊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並未追問。

窗外月色漸移,闖過窗紗,在床前投下一片朦朧的斑駁,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三更了。

陳妄猛地睜開眼睛。

靜靜的聽著懷中人勻長的呼吸,確認她已睡沈,他輕輕的將手臂從她脖頸下抽出,緩緩起身,穿上衣袍,赤足踏過冰涼的地磚,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滑向門邊。

推門,合攏,未發出一絲聲響。

將手中的靴子穿在腳上,腳尖點地,身形幾個起落便掠出王府高墻,夜色濃稠,他的身影瞬間融進墨色裏。

剛掠過兩條街巷,一道黑影自檐角陰影閃出,如影隨形地跟在他身後,是天樞。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屋頂的薄雪,向城西疾行而去。

城西城隍廟。

夜霧彌漫,殘月隱在雲後,只透下幾縷稀薄的光。楊滄戍負手立於破敗的殿前,身影依舊挺拔如松,仿佛仍是當年戍邊時,獨對千軍的那道鐵壁。

陳妄在階下停步,聲音沈靜:“楊老將軍。”

楊滄戍緩緩轉過身。

即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他那雙被北地風沙浸透的眼睛,依舊炯炯如寒星,銳利得能穿透夜色。

“不知靖寧王漏夜相召,所為何事?”

“老將軍可還記得,”陳妄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十五年前,鐘鳴寺那場血案?”

楊滄戍瞇起眼睛,眼底精光驟閃。

他當然記得。

楊珩可是他們楊家唯一的根苗,那日孩子母親只是帶著楊珩上鐘鳴寺還願,卻遭此橫禍,隨行的仆婦、護衛,連同楊珩的母親,盡數死在寺中,屍橫遍地。

卻獨獨沒有楊珩的屍身。

他們找了一日一夜,幾乎掘地三尺,最後,是他在大殿的三世佛像腹中,聽到那一聲微弱到幾不可聞的嬰兒啼哭。

孩子被裹在染血的繈褓裏,小臉青紫,氣息奄奄。佛像周圍有激烈打鬥的痕跡,血跡從後殿一路蜿蜒至此——分明是有人護著他,一路血戰從前院殺到佛像前,最後力竭無路,才將他藏了進去。

後來他傾盡楊家之力探查此人,卻如同石沈大海,毫無所獲。

“靖寧王想知道什麽?”楊滄戍的聲音沈了下來,目光看向陳妄時便多了警覺。

這麽些年來他從未放棄過探查此事,自然知道了當年鐘鳴寺慘烈景象所為何來。

“當年救下世子、又將世子藏入佛像之人,”陳妄直視著他,毫不迂回,“是誰?”

那日所有屍首,皆已逐一核對身份。除楊珩之外,無一生還。

也就是說——一定有那麽一個人,不在死亡名錄之上,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那日的鐘鳴寺中。是他救下楊珩,抱著繈褓中的嬰兒一路血戰,直至退無可退,才將孩子藏入佛像,而

這個人,究竟是誰?

若不是此人神通廣大,那便是楊家為了保護他隱匿了痕跡。

“我楊家也在尋找此人,若靖寧王有線索,還請告知老夫,”楊滄戍雙手交疊於胸前,微微躬身,“老夫定當重謝。”

“楊老將軍,”陳妄退後一步,雙手交疊,鄭重地行了一禮,“十五年前的事,恐將重演,還望老將軍能據實以告。。

楊滄戍倏然擡頭,“還請靖寧王言說清楚。”

“血案發生前三個月,便有百名游僧陸續進京,此後不久便銷聲匿跡,”陳妄的聲音在夜風中低沈清晰,“如今又有大量游僧再次湧入京城,而二月初二,恰是血月淩空之際——。”

話未盡,意已明。

以楊滄戍手中的情報網,足以拼出這幅圖景。

沈默。

死一般的沈默壓下,殘月徹底被烏雲吞噬,夜色濃得不見一絲光亮。

良久,楊滄戍才開口,聲音像從砂石中碾過,“靖寧王,老夫確實不知當年救下珩兒的是誰?只知案發當日,卻有一人上了山,此後便再無她的蹤跡。”

他頓了頓,似在權衡,最終沈聲道。

“是謝夫人。”

陳妄瞳孔驟縮。

昭華?

他把所有的線索都串了一遍,這位已故的昭華夫人,竟似無處不在。難道她與此事早有牽連?

又或者,她認得那個名喚“清輝”的人?

只是案發後三年,她才死於蝕星閣的‘黃泉吻’,為何會隔了這麽久才想起來要殺人滅口?中間究竟有什麽原因?而謝瑤竟然默許了?難道真的是秦家所為?

可昭清寒的種種作為,並不完全針對秦家?他到底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

夜風穿過破廟的窗隙,發出嗚咽般的輕響,像亡魂低語。

沈默良久,陳妄再度開口,聲音沈肅,帶上了懇切,“陳妄還有一事相求,”他鄭重地拱手,腰背微俯,“望老將軍能暫緩回伽藍的行程,助陳妄——破此局。”

楊滄戍望著他,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良久,他亦擡手,抱拳還禮。未置一詞,轉身踏入濃稠的夜色之中。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只餘風中隱約傳來一聲極低的嘆息。

陳妄立在大殿中央,久久未動。

殘破的城隍廟像在昏暗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像無數只窺探的眼,夜風嗚咽,卷著遠處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天樞從陰影中閃出,臉頰掛著血漬,聲音低沈,“王爺,蝕星閣的死士,沒有活口,”

陳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弧度,仿若深淵裂開一隙,湧出的是淬了冰的殺意。

“還真是——無孔不入。”

他聲音極輕,卻讓周遭的空氣都凝滯了。

天樞垂首,不敢接話。

“回府——”

話音未落,陳妄的身影已如墨滴入水,無聲無息地消散在濃稠的黑暗裏。

天樞緊隨其後,卻始終落後三步。他看見王爺的背影在月下一掠而過,那身姿依舊挺拔如劍,可周身彌漫的,卻是一種近乎實質的、沈郁的戾氣。

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兇獸,收起了所有偽裝,只待擇人而噬。

好似又回到了十多年的樣子——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上,每一個眼神都淬著防備,每一個呼吸間都纏繞著洗不凈的血腥味。

那時的他,便如此行走在深淵邊緣,步步為營,處處設防,所求不過“活著”二字。

那個時候的王爺,陰郁如永夜,冷冽似寒鐵,周身彌漫的戾氣,濃重到幾乎要將他自己也一並吞噬。

他還記得,只有詹公子卻總是像看不見王爺身上那生人勿近的戾氣,常常笑得散漫又鋒利,還直呼王爺的名字。

後來,有了千仞、沈晏、影子——一個兩個,聚攏在一起,為王爺所用。

漸漸的,王爺雖不說話,卻總是坐在那裏,聽著他們那些不著調的江湖軼事,嘴角偶爾地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著痕跡的弧度。

戾氣還在,卻不再是無邊無際的吞噬自己黑海,它被收束成刃,淬煉成箭,成了他們這群亡命之徒活下來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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