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老伍之死

關燈
老伍之死

“哢嚓”

骨鉗剪斷肋骨的聲音讓人心中一跳,看著她連續剪斷五根肋骨,老陳終於擡起頭,重新審視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她依然是那副從容的樣子,老陳的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心臟和肺葉暴露在視野中,胸腔的器官已經失去了鮮活的色澤,呈現一種暗淡的紫灰色,心包膜緊繃,表面血管網清晰可見,卻僵死如石。

蘇橋雪換上一把更精巧的彎頭短刃,小心翼翼地滑開心包膜,淡黃色的心包積液滲出,量不多,卻散發出一種獨特的甜腥氣。

她一層層剝開包裹的筋膜與包膜,最終將那顆已經僵冷的心臟完整取出。

就在此時,老陳的燈籠陡然靠近,慘白的光暈聚焦在心臟上,心臟前壁那大面積的暗紫色,質地軟滑,與周圍相對結實的心肌界限模糊,這是彌散性壞死的特征,蘇橋雪的眸光一凝。

“若是突發的、自然形成的‘真心痛’,”她指著那片顏色異樣、紋理模糊的壞死組織,“壞死區域通常局限,不會出現……這樣大面積的彌散性壞死。”

她取過最細的那把刀,沿著冠狀動脈的走向,縱向剖開血管,管腔內並無大量血栓堵塞,但卻能看見多處痙攣皺縮,形如攥起來的繩索。

“再看這裏——血管呈嚴重痙攣狀,管壁攣縮,形如擰緊的繩索。”她聲音沈了下去,“這同樣是藥物刺激後的典型征象,非自然病程,這是藥物誘發心脈驟閉。”

她擡眸看向陳妄,目光清澈卻凝重,“至於是什麽藥物?我無法確定——”

“是風茄的味道——,”老陳的聲音依舊陰森,卻在蘇橋雪心頭激起一片波瀾。

風茄?也就是曼陀羅,致幻如風,形似茄果。

她倏然轉頭,對上那雙藏在陰影裏的三角眼,“你如何確定?”

“三年前我見過,那人亦是暴斃,口鼻中檢出風茄花粉,味道就是如此。”老陳的目光看向蘇橋雪,可話卻是對陳妄說的,“風茄是南詔之物。”

“南詔”這兩個字讓三人都心中一沈,陳妄的眼神倏然冷冽,“南詔——,”他重覆著這兩個字。

半晌,他才勾起一個極冷的笑意。

蘇橋雪心中也在翻湧,楊澈也說是跟著線索一路向南,如今又出現了南詔的風茄,如此看來,陰謀的背後有很大的一張網。

帳內的寂靜凝結,令人窒息,老陳卻只是一味收拾著桌上的那些器械,清洗,擦拭,仔仔細細,完全沒受到影響。

蘇橋雪擡起頭,望著陳妄面上那不掩飾的陰郁,她不著痕跡地瞥了老陳一眼,這個人眼中閃著的殺氣,讓她不得不猜測他一定是上過戰場的,如此怎麽甘願窩在這屍帳內?

三人各懷心思,誰也沒有打破這片靜寂。

突然,帳外傳來一聲高亢的嘶吼。

蘇橋雪和陳妄同時擡頭,視線在空中相撞。

緊接著,更大的喧嘩如潮水般炸開,尖叫、怒吼、兵刃相擊的銳響,沈重的物體倒地的悶響,還混雜著野獸般的嚎叫。

陳妄斂去心神,正欲轉身,可蘇橋雪比他更快一步,身形一閃便沖了出去,陳妄只能快速地跨了一步,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扯到身後,才掀簾而出。

夜色沈沈,鉛雲壓頂,天邊最後一點光被吞噬殆盡,只剩下營地篝火在風中搖曳,投下跳躍不安的影子。

穿過來時的荒地,營地裏的景象讓兩人的呼吸齊齊一滯。

營地中央,一名身著鎧甲的中年漢子正手持一柄長刀胡亂揮舞,他雙目赤紅如血,額上青筋暴凸,口角溢出白沫,喉間發出‘嗬嗬’怪響。

四周圍著十幾名士兵,手持盾牌長槍,卻無人敢真正上前,地上已躺著兩人,一個抱著流血的手臂呻吟,另一個一動不動,生死不明。

四目相對,滿是疑問。

“是老伍——,”陳妄的聲音低沈,上前半步,“老伍,把刀放下!”

回應他的是一瞬間茫然的停頓,隨即便是更狂亂的劈砍,老伍此刻已辨不清人聲,眼中只有瘋狂的殺戮,一刀接著一刀,卻又毫無章法。

周圍的人見陳妄現身,眼中紛紛亮起希異的光。

陳妄正欲上前,卻見老伍突然渾身劇顫,胡亂的砍了幾下,手中的長刀‘哐當’落地,雙目向上翻動,人直挺挺的向後倒去,重重的砸在地上,四肢抽動幾下,便再無聲息。

蘇橋雪下意識地沖上前,手臂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抓住。

陳妄臉色陰沈得駭人,“胡軼——”

隨著他的話音,一名身著銀色鎧甲,滿臉胡茬的男子應聲上前,指尖輕探老伍的頸側,片刻後,他朝著陳妄緩緩搖搖頭。

蘇橋雪蹙眉,掙脫了陳妄的手,便沖了上去,陳妄阻攔不及,只得緊隨其後的跟在後面,目光警惕地鎖著地上那具軀體,防備著老伍可能的異動。

她目光鋒芒銳利,迅速檢查,瞳孔散大,呼吸驟停。

沒有猶豫,她跪在地上雙手交疊,給老伍做著心肺覆蘇,一下接著一下,額角很快沁出汗珠,浸濕散亂的前額碎發,任由汗水從臉頰滑落,卻渾然不覺。

時間在沈寂中流逝,圍觀的那些士兵有很多上次是見過蘇橋雪的,那可是靖寧王的王妃,本該是高高在上的人兒,此刻卻跪在地上,滿身狼狽的只為救治一個她甚至不認識的將士,如此看著,他們心中漫過暖流,他們似乎也覺得得到了無比的尊崇,甚至為有這樣的王妃而隱隱感動。

半個時辰後,蘇橋雪的手臂酸軟的幾乎擡不起來,手掌因用力紅白相間不均勻,可掌下的胸膛依舊沈寂如石。

終於,她動作減緩,最後停下,指尖輕顫著探向頸側。

沒有搏動。

她閉了閉眼睛,收回手,低沈的說道,“死亡時間——,”驀然擡頭對上了陳妄那雙布滿擔憂的眼眸,才赫然發現這不是她的搶救室,心中閃過失落。

想要起身,雙腿卻麻木得不聽使喚,身子一晃跌坐在地上。

陳妄彎腰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懷中的人輕的像片葉子,渾身被汗浸透,冷的微微發抖,他心底那點因她冒險而生的怒意,早已化作一灘溫軟的泉水,只餘下說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我盡力了——”,蘇橋雪低低的說道。

“我知道,”

蘇橋雪靠在他的肩頭,沒有掙開,只是望著地上老伍漸僵冷的身軀,輕聲問,“交給老陳。”

夜色更深,風中傳來遠處野狼的長嚎,原本往營帳走的腳步,突然轉了方向,朝著外面走去。

陳妄還是決定先將她送回王府,老伍突然如此,定是要查清楚,她在這裏他定然是不放心的。

“是風茄——,”

蘇橋雪的頭悶在他的胸口,聲音帶著輕顫,那股甜膩的味道尚未散盡,方才又混著血腥味,絲絲縷縷纏繞在她的鼻尖。

剛確定沈懷仁死於風茄,如今老伍又——,他們究竟想做什麽?她心中的不安如墨滴入水,無聲蔓延。

陳妄抱著她的手微微一僵,隨即收的更緊,“有我在——”,他聲音不高,卻沈的像山石落地。

蘇橋雪低低的“嗯”了一聲,便被安置進了馬車,車廂裏鋪著軟墊,角落的小銅爐燃著淡淡的香氣,卻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

馬車緩緩啟動,微微顛簸,蘇橋雪想說些什麽,可看著陳妄皺起的眉心,好似壓著千斤重負,她不著痕跡的嘆口氣,緩緩擡起手,微涼的指尖撫上他的眉心,想要熨平那裏的溝壑。

“我沒事,”陳妄握住她的手,拇指粗糙的指腹在她瓷白的手背上緩緩摩挲著,他掌心很熱,幾乎要燙進她的皮膚。

蘇橋雪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了聲,惹得陳妄倏然擡頭,眼底還凝著未來得及散去的沈郁,卻被她這一笑弄的怔住。

“你這個恢覆力,”趁著他晃神,輕巧的轉移開話題,“是我見過最好的,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回去我給你檢查一下,若是沒有問題,這個固定托架就拆了吧!”

陳妄眼光一閃,像暗夜裏驟然擦亮的火星,似乎在問,真的可以嗎?

那眼神太亮,蘇橋雪的心莫名一跳,她慌亂的垂下眼,避開他的註視,“如今我看你行動已無大礙,應當是可以,但——”蘇橋雪的聲音陡然轉沈,“平日裏仍需要註意,不能再像今日這般貿然。”

陳妄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她,淡淡的笑了起來,“多謝!”

不是往日裏那種轉瞬即逝的淡笑,而是從眼底漾開的,真實的笑容,眼尾細紋舒展,就連那道疤也跟著柔和下來,整個人像是驟然卸下了重甲,在昏黃的車廂裏,透著幾分少見,近乎溫柔的生動。

蘇橋雪竟然看的有些失神。

原來——他笑起來這麽好看,車廂裏凝滯的空氣,瞬間跟著輕盈起來。

將蘇橋雪安置妥當,陳妄便匆匆趕回了軍營,這次他是騎馬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