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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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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叛徒

陳妄踏入軍帳,老陳已經將老伍的屍檢文書呈在案上,他擡手接過,墨跡尚新,目光沈靜的掃過字字句句,最後定格在最後一行。

“果然是風茄——。”

難道,給沈懷仁下藥的是老伍?念頭剛起,陳妄便隨即否定了,老伍雖然跟著他的時間不比其他幾個,可人卻是實心眼,敦厚得有些木訥,這樣的人不會行背叛之事。

他們殺沈懷仁是為了滅口,可為何要對老伍下手?除非——是沖著他來的。

陳妄擡起眼,帳中幾人,或坐或站,皆是自北地便追隨他血戰沙場的舊部。

胡軼站起身,素來溫潤的臉上此刻凝著罕見的肅然。

“大將軍,老伍他——,”

陳妄擡手止住他的話,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掠過,這些人都曾與他並肩作戰,抵過刀鋒,飲過風雪,他們一起出生入死,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像萬針入心,一陣陣的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最後一絲溫度褪盡。

“神機營出了叛徒,”陳妄的聲音低沈,卻蘊含冷冽,“沈懷仁是死於中毒,老伍也是。”

帳內空氣驟然凝固,仿佛連燭火都凍住了。

“砰!”

胡軼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桌椅簌簌作響,“大將軍是懷疑我們?”他猛地站起,素來溫和的面容因激動而漲紅,其餘幾人也紛紛起身,帳內頓時充斥著鐵甲摩擦的鏗然聲響與壓抑的呼吸。

燭焰猛地一跳,在陳妄深不見底的瞳孔裏,映出兩點冰冷的寒光。

“胡軼,”開口的是一個身著銀甲的男子,他眉尾斜插入鬢角,面色黝黑,聲音卻沈穩如古井,“若是大將軍懷疑我們,便不會在此時此刻,這般直言。”

“薛青,你此話何意?”胡軼上前半步,幾乎要逼到對方面前,眼底怒火灼灼。

“我王英若是背叛大將軍,”一個身量瘦小,卻站的筆直的漢子拍著胸脯,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叫我天打雷劈,死後不得入祖墳,魂魄永世不得安寧。”

他面色漲紅,額角青筋跳動,面上也滿是憤慨。

帳內一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半晌,一個身著長衫面容清雋如文士的男子緩緩開口,“大將軍,有何打算?”他問的平靜,目光卻緊緊鎖著陳妄。

陳妄並未回答,只是垂眸,指尖在粗糙的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那節奏沈穩而冷澀,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燭火晃動,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濃重的陰影,腦海中,老伍那張憨厚質樸的臉反覆浮現,戰場上替他擋過冷箭,深山裏為他阻過野獸,昨日老伍還搓著手,咧著嘴向他回報糧草的情況,眼底閃著亮光。

若不是蘇橋雪發現,沈懷仁的死根本不會引起任何波瀾。

既是如此,為何要冒著暴露的危險殺了老伍?這明顯是多此一舉了,甚至打草驚蛇。

除非——

陳妄敲擊桌面的指尖倏然頓住。

除非老伍發現了什麽?他不得不死。

可老伍若是有所察覺,以他的性子,定會第一時間稟報,可他沒有,是沒來得及,還是其他原因?

陳妄緩緩擡起眼,眸中那片寒潭幽深,卻已凝成堅冰。

“李謙,查老伍這半月的行蹤,”陳妄聲音沈緩,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最後落在跳動的燭火上。

“暗查所有參與審訊之人,”陳妄的聲音放輕,卻像鈍刀刮過鐵甲,磨出悚然的寒意,“老伍,不能白死。”

幾人面色驟凜,齊齊抱拳,“是,大將軍。”

待到幾人退去,帳內重歸死寂,陳妄面上難得露出疲憊之色,他和衣躺在身後的床上,腦海中卻翻湧著他所經歷的往事和人,母妃、崔嬤嬤、還有那一張張同袍的面孔,最後蘇橋雪的身影定格。

她手臂上的梅花胎記,她不是謝枕月,他想過,他那麽執著的要找到十五年前那個身影,從最初的執念,到後來的惘然,他已有了放棄之意。

可她又突然出現,他欣喜若狂,她那麽的與眾不同,他便只想將人留在身邊,後來他也想過,他真的只是因為那朵胎記嗎?若是沒有那朵胎記,他是否還會執著的將人留在身邊。

後來,他想明白了,會的,即便沒有那朵胎記,他依然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人留住,給她名分,榮寵,以及他的所有。

念頭一起,便始終無法熄滅,輾轉良久,他驀地睜開眼睛,翻身而起,抓起大氅便向外走。

馬蹄踏碎深夜的霧氣,一路馳騁,東方已投處蟹殼青,王府的下人開始灑掃庭除,見他進門,紛紛垂首避讓,陳妄一路掠過重重院落,徑直沖向清風院。

卻在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時,猛然頓住。

沈默片刻,轉身去了廂房,冷水潑面洗去一身疲憊與戾氣,又換上幹凈的常服,這才重新回到內室門前。

掀開錦被一角,他極輕的躺下,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驚擾枕邊人。

只是蘇橋雪向來警醒,屋內多了一個人的氣息,怎麽可能毫無所覺?

待陳妄剛剛躺穩,她便翻個身自然而然的將自己蜷進他的懷裏,手臂甚至主動的環住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膛,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含糊得像夢囈,

“天還未亮,再睡一會。”

陳妄渾身一僵,半晌,繃了一夜的脊背,終於在她溫軟的呼吸裏,一寸寸松緩下來,他擡起手,將她散在枕邊的長發攏了攏,緩緩閉上眼睛。

那日後,兩人似乎真的像平常夫妻一般,晨起陳妄出門,晚間無論多晚,他總是會回到清風院,抱著蘇橋雪睡上一會。

蘇橋雪則會咕嚕一句,“回來了”,然後自覺的蜷進他的懷裏。

兩人似乎都刻意的忘記‘血月之期’,維持著這難得的氛圍。

陳妄早出晚歸,而蘇橋雪則找了時間去看了楊澈,楊澈的身體恢覆的很快,已經能下地走動,她剛坐定,玉兒便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將一盞香茶放在案幾上,而那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氣便竄入了蘇橋雪的鼻尖。

若是原來不知道這個味道是什麽,在沈懷仁和老伍的身上聞過之後,便也知曉了,念頭漸起,她便存了試探之心,見玉兒服侍著楊澈喝著湯藥。

蘇橋雪端起桌上的茶盞,讓裊裊霧氣遮去眼底的銳利,緩緩開口,“楊將軍聽說過風茄嗎?”

楊澈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聞言倏然擡頭,眼底閃過了戒備,“王妃,知道風茄?”

蘇橋雪淡淡的開口,聲音還是一慣的清越,“《本草經集註》中有記載,風茄,花碧色,有毒,主驚癇、邪氣,有麻醉的效用,便想尋來入藥,只是此藥長在南詔,故而——。”

“原來如此,”知道原因,楊澈眼底閃過了然,“南詔確有此物,他們將風茄制成香膏,只是此物僅供皇室,怕是很難取得。”

“那倒是,我想當然了,”蘇橋雪佯裝抿了一口茶,眼睛卻始終看著玉兒,她面上不顯,可聽到風茄的她脊背僵直的一瞬,並未逃過蘇橋雪的眼睛。

楊澈見多識廣,蘇橋雪也是飽讀詩書,兩人你來我往聊的頗為投機,從南疆煙雨聊到塞北風沙,從市井小吃說到邊關烽火,蘇橋雪竟都能從容接話,甚至偶爾拋出一兩句獨到見解,令楊澈眼中漸生光彩。

得知她通曉弈道,楊澈興致更濃,當即命人擺開楸枰(圍棋棋盤),蘇橋雪也不推辭,執黑白子對弈,布局間鋒芒暗藏……,幾局下來互有勝負,棋路卻坦蕩開闊,殺得楊澈連連拊掌稱快。

待到話題轉至城池防守、軍陣布置,蘇橋雪雖未親歷戰陣,卻憑著過往爺爺那些剖析,也能言之有物,楊澈聽著,不由放下茶盞,目光裏多了幾分鄭重打量——這女子胸中丘壑,絕非尋常閨閣人。

窗外暮色漸濃,蘇橋雪起身告辭,又將養傷的禁忌細細叮囑一遍,她的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靜立一旁的玉兒,隨即斂衽一禮,轉身離去。

果然——。

蘇橋雪指節無意識的收緊,方才玉兒在聽到南詔和風茄時,那一閃而過的凝滯,眼底浮起的慌亂,雖快如露水見日,卻也被她敏銳的捕捉到。

即便她不是出賣楊澈的人,也必然和南詔脫不了關系,或者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回到清風院,內室已經點起了燭火,陳妄正斜倚在軟榻上,姿態是少見的閑散,見她進來,他放下手中的書迎了上來。

“回來了。”

他接過她階下的雪青大氅,動作熟撚也極其自然,蘇橋雪任由他接過,仿佛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今日回來的這麽早?”她擡眼看他。

“今日是上元節,”陳妄將大氅掛好,聲音裏含著淺淡的笑意,“街面上裏巷相慶,燃燈祈歲,可想去看看?”

他語氣中藏著一絲極輕的試探,或許還有幾分若有似無的遺憾,像是怕她拒絕。

蘇橋雪靜了一瞬,往後風波難側,她又時間無多,這般尋常的煙火日子,怕是不會再有了。

“好”,她聽見自己這樣答道,聲音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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