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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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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

“唔——,”她忍不住悶哼一聲,眼冒金星,疼的眉心直蹙,鼻尖一股溫熱緩緩滑落,她擡手一摸,指尖一片嫣紅,她不免哀怨的擡起頭瞪了他一眼,心下不由得掠過一個念頭,這人——是石頭做的嗎?

陳妄低頭,正對上她洇著水光,含嗔帶怒的眼睛,鼻尖那抹鮮紅刺得她心口一緊,他下意識擡起手扯出袖中的裏衣輕揉的擦去,喉結滾了滾,心尖隱隱的泛起了疼,聲音壓得又低又啞,“疼嗎?”

蘇橋雪皺了皺的鼻子,扁了扁嘴,指尖戳了戳他堅硬的胸膛,語氣便帶上了一絲撒嬌的意味,“你是石頭做的嗎?”

陳妄的心底某處像被羽毛不輕不重的撓了一下,眼前的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鮮活,更真切,也更——讓他心不能自抑。

他環著她的手緊了緊,才緩緩松開。

白馬掠過,裹著勁風帶起塵土飛揚,也帶起了他身上的玄色大氅。

後面跟著的仆人小廝後面追趕,嘴裏喊著,“世子爺——,馬驚了,當心啊!”

蘇橋雪用力的從他胸前側過頭,馬已奔出數十丈,雖是一閃而過,她還是看清了馬上的人竟然是定北王府的世子楊珩。

“是——楊珩?”她眉心微蹙,在定北王府見過一次,有著世家子弟的倨傲,但也還算守禮。

陳妄眸光一沈,正欲帶她離開這紛亂之處,身後的烤肉攤前卻猛地炸開更慌亂的喧嘩。

“兒啊!我的兒,你怎麽了?”

婦人的哭聲與男子的慌亂的拍打聲混作一團,

蘇橋雪回頭,方才那乖巧吃肉的孩子,此刻小臉漲的通紅,嘴唇隱隱發紫,一雙小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脖子,胸膛劇烈起伏著,卻吸不進一絲氣,喉間只發出可怕的“咯咯”聲,

她眼眸一沈,是氣道梗阻。

“給我,”蘇橋雪撥開圍觀的眾人,箭步沖到孩子身後。

那對夫妻早已魂飛魄散,見她沖來,只怔怔松了手,蘇橋雪單膝跪地,自孩子身後環抱他,一手握拳抵在孩子的肚臍上方,一手抱住拳頭,雙臂猛地向上、向內快速擠壓——

一下,兩下。

孩子劇烈的嗆咳起來,卻仍不見異物吐出,臉色愈發紫紺。

蘇橋雪站起身,手上的力道再加重幾分,第三次用力向上沖擊。

“嘔——噗!”

一個拇指大小,未及嚼碎的焦黑肉塊,混著涎水和絲絲血跡,終於從孩子的口中噴射而出。

“哇——”孩子猛地吸進一大口氣,隨即爆發驚天動地的哭嚎,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婦人腿一軟,癱坐在地,緊緊將孩子摟進懷裏,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那書生模樣的男子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蘇橋雪與陳妄重重叩首,“多謝恩人,多謝恩人救命之恩。”

蘇橋雪緩緩松了力道,微微喘息,看著那孩子雖哭的狼狽,但呼吸已漸趨平穩,唇色也慢慢回轉,心頭才微微松了那口氣。

陳妄站在那裏,不動聲色的替她擋去了揚起的灰塵,也擋住了探究的視線。

蘇橋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站起身,走了出去,陳妄隨即跟上。

一陣小插曲,兩人都沒了繼續逛下去的心思,便由著聞訊趕來的天樞護著穿過人潮,回了馬車上。

陳妄的視線仍凝在她的泛紅的鼻尖,目光沈甸甸的,隱隱藏著懊悔與後怕。

蘇橋雪被他看的心頭發緊,不自在地別開臉,只想快些撤開這令人窒息的註視。

“刺客的事情——,”蘇橋雪忽然開口,語氣略顯生硬。

陳妄面上一沈,語氣卻是淡淡的,“還是讓太後他們脫了身,沈懷仁擔下了所有的罪名。”

“那——沈懷仁?”

“死了?”蘇橋雪瞪大眼睛,“怎麽死的?”

“暴斃,”陳妄的聲音低了下去,沈懷仁熬過了刑訊,卻突然提出要見他,隨後突然願意招供,只要求保住他唯一的兒子,只是待他趕到時候,沈懷仁甚至沒辦法開口,最後竟然暴斃在牢中,“死在了神機營的大牢裏,”說到神機營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語氣明顯帶上了冷意。

“我能——去看看屍體嗎?”蘇橋雪心中也泛起了寒意,沈懷仁死太巧了,沈懷仁一死線索就斷了,這件事就到沈懷仁為止了。

“好,”陳妄甚至沒有一絲的猶豫,只是做了補充,“仵作驗屍,是突發真心痛。”

蘇橋雪看著陳妄面上閃過的晦暗,心下明了,神機營是他從北地帶回來的,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之人,若是沈懷仁的死不是意外,那就說明這些人中有太後的人,想到這些他的心裏定是難過的。

她擡起手,略微遲疑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她本就不擅長安慰人,說的時候也略顯笨拙。

陳妄卻趁機握住她的手,嘴角彎起一個高高的弧度,她在——安慰他嗎?

蘇橋雪擡頭看到陳妄的表情,面上一窘,他在看著她笑,哪裏需要像是被人安慰的樣子,她不免心中腹誹,陳妄這樣的人,經歷的本就非常人所懂,自然也更是懂得這些道理。

她有些惱怒的想要掙脫,卻被他越攥越緊。

“定之,”他執拗的望著她,目光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我的表字。”

蘇橋雪微微一怔,不解的蹙了蹙眉頭,他們不是在說沈懷仁嘛?怎麽又扯到了他的表字?

只是看著他難得閃著笑意的眼睛,還是從善如流的喊了一句,“定之——定而後能靜?,看來取這個名字的人對你給予很高的期望。”

陳妄目光倏然一沈,“定天下,求心安,”他放緩了聲音,目光定定的看著蘇橋雪,鄭重的,執著的,幽幽的又補了一句,“往矣終須歸。”

蘇橋雪呼吸一滯,似乎明白了他想說什麽。

可明白了,她卻沈默了。

車廂裏車輪漉漉的聲響,碾過路面,也碾過了兩人之間無人敢碰觸的空白。

馬車顛簸了一個時辰才抵達神機營。

陳妄未作停留,引著蘇橋雪進了大門右轉,一直向裏穿過一片荒草蔓生的荒地,便是一片白色圍布搭建的帳篷,風過時,幔布翻卷,獵獵作響。

不用問,蘇橋雪也知道這便是屍帳,用來安放屍體的地方。

掀開厚重的白布門簾,帳內光線昏暗,幾具以白布覆蓋的軀體整齊排列,兩人在其中一具屍身前停下,

陳妄側首看了蘇橋雪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猶豫,似在無聲的確認。

蘇橋雪點點頭,心下清楚,法醫和她所學的完全是兩個學科,她懂的也不多,但總是想著醫學總歸是相通的,她只是希望能盡快幫助陳妄完成心願,她離開時遺憾會小一些。

沈懷仁的屍體已經出現了屍斑,幸而天寒,並未腐壞,許是仵作已經處理過,臉上並無猙獰的神色,身上除了那些刑訊留下的傷痕外,乍看亦無其他的異狀,

蘇橋雪凝神盯著那張青灰色的臉,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陳——”,她剛想開口,突然想到陳妄執拗的眼眸,還是改了口,“定之,你看他的臉,是否一邊大,一邊小?”

“屍體風幹不勻罷了——”。

一道陰沈的嗓音自身後幽幽響起,那聲線幹澀低啞,仿佛從地底滲出,激得蘇橋雪脊背漫上一層細密的寒意。

她緩緩轉過身,看見一個灰布短打,藏藍色長褲的男子,手中提著一盞慘白的紙燈籠,他粗大的指節在那雙粗糙如樹皮的手上特別明顯,眼瞼下垂壓去了半只眼睛,讓他的眼睛看上去呈冰冷的三角形,整個人立在昏光裏,陰森得如同剛從墳塋中走出來。

他只淡淡瞥了蘇橋雪一眼,便轉身向陳妄微微躬身,“王爺——”

那一眼極短,可蘇橋雪分明捕捉到一絲幾不可察的鄙視,好似在說,女人懂什麽?

這無疑激起了她的勝負欲。

“風幹確是一種原因,”蘇橋雪微微揚起了下巴,“但藥物中毒……亦可致面部浮腫,左右不勻。”

陳妄眸光一閃,目光在沈懷仁的臉上仔細端詳,右頰卻比左頰略顯膨脹。

他倏然側首,看向蘇橋雪,“可有他法確證?”

蘇橋雪冷靜的回道,“剖驗。”

陳妄轉身,“老陳——”

那個喚作老陳的仵作,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的站在了蘇橋雪的對面,遞上了一副厚實的鞣皮手套,動作快的令人心驚。

蘇橋雪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

帳內死寂,落針可聞,她甚至不由自主的放緩呼吸。

她伸手接過那副手套,皮質冰冷粗糲,帶著一股死亡的氣息。

老陳默不作聲地遞上一套仵作器具。刀是特制的窄刃薄刀,閃著冷光;骨鉗厚重,齒口森然,蘇橋雪接過,指尖掂了掂分量——與手術器械的精密輕巧截然不同,卻自有一種斬筋斷骨的粗糲力道。

解剖屍體不像手術驚喜,但蘇橋雪手上的動作依舊一絲不茍,她先從胸骨正中下刀,刀刃切入已僵硬的皮膚時,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皮革撕裂的悶響。皮下脂肪層泛著蠟黃,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厚重,她沒有停頓,手下用力均勻,刀鋒沿著胸骨脊一路向下,直至臍上三寸。

皮肉向兩側翻開,露出森白的胸骨和肋軟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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