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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是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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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是條件

意識像沈在水底的羽毛,緩慢地,一點一點浮上水面。

蘇橋雪睫毛輕顫兩下,幽幽轉醒,床頂熟悉的承塵和暈開的晨光。

小腹深處那磨人的鈍痛已經消退了大半,只餘一點隱約的脹痛,可那持續而均勻的溫熱,依然絲絲縷縷透入,安撫著殘留的不適。

她緩緩垂眸,那只寬厚而溫暖的手掌,溫度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來,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暴起,月白色的寢衣襯著略顯黝黑的皮膚又暗了幾度,那屬於男性充滿力量的線條卻更加突出。

視線上移,是斜靠在床柱邊,閉目似在假寐的陳妄,他坐在地上,頭微微後仰倚在床柱上,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頜也冒出了些許胡茬。

他的一只手臂繞過她的身側,掌心覆著她,另一只手則隨意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姿態並不算舒適,甚至有些僵硬。

他——守了一夜?

她想起來了,昨夜那幾乎吞噬她的劇痛,和後來迷迷糊糊中感受到的暖流,原來那不是夢。

她靜靜的躺著,沒有動,目光長久地流連在他疲憊的睡顏上,此刻的他,褪去了冷硬與威儀,眉頭微鎖,一種覆雜的情緒在她胸腔裏緩緩彌漫開來,混著太多,也更深沈,心底漫起來的卻是讓人發緊的愧疚與惶然。

蘇橋雪緩緩擡起手,想要撫平眉心的不平,只是她微微一動,陳妄緊閉的眼睫倏然睜開。

四目相對,空氣中有片刻的凝滯,但他快速的低頭看向掌心下的她。

“怎麽?又疼了?”他的聲音低啞,目光焦急的在她臉上梭巡。

他的手掌沒有移開,催動內力的掌心比剛才更熱一些。

蘇橋雪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幹澀,她垂下眼睫,避開他太過關切的註視,輕輕搖了搖了頭,“好多了。”

“謝謝!”這兩個字她說的很低,幾乎含於唇齒,卻清晰的傳入陳妄耳中,他的手微微一僵。

陳妄眸光微沈,沈默的收回手,他不喜歡那句‘謝謝’。

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影子,恰好將她籠罩,陳妄沒有離開,只是微微活動一下僵硬的肩頸,目光依舊落在她的臉上。

蘇橋雪略微尷尬的撇過臉,“楊澈——”

“已經醒了,”陳妄語氣已經恢覆了平靜,“只是還有些虛弱。”

蘇橋雪心下一松,還是忍不住看向他眼下生出的青影,“你——”

“今日——,”他清了清嗓子,“便好好歇息,哪都別去。”他語氣有些強硬,只是陳述,做了如此的安排。

蘇橋雪想說些什麽,最終,只是輕輕的‘嗯’了一聲,又想掩飾什麽,將臉微微側向裏側,拉起錦被,蓋住了小半張臉。

陳妄看著她逃避的模樣,眸色暗沈,卻並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內室,細心地為她帶上了門。

腳步聲走遠,蘇橋雪緩緩松開攥著被角的手,她望著帳頂,眼中一片覆雜的茫然。

她——該當如何?

接下來的兩日,蘇橋雪大半的時間都在床上蜷著,與一陣陣殘留的疼痛和仿佛被抽空的虛弱,無聲的對抗。

陳妄這兩日白日裏未曾露面,若不是深夜昏昏欲睡之時,那渾厚的暖意依舊會覆上她冰冷的小腹,驅散寒意緩解了痛意,她幾乎要以為,他從未回來過。

他似乎——有意避著她。

王府的書房內,斜光影射,落在寂靜的室內,陳妄獨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指尖有節奏的輕叩著光潤的桌面,閉起了眼睛,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片刻,天樞無聲而入,垂首低稟,“王爺,昭公子到了。”

昭清寒掀簾而入,步履依舊帶著他特有的從容,一襲月白色長袍纖塵不染,面上依舊掛著慣常的溫和疏離的淺笑,只是那笑意,卻未曾真正抵達他清冷的眼底。

他進門,目光淡淡的掠過陳妄,並無行禮之意,只徑自走到一側的椅子前,拂衣落座,姿態閑適得如同進了自家廳堂,天樞奉上清茶,他隨手執起,輕啜一口,“好茶——”

“昭公子,”陳妄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直說吧,你的條件。”

昭清寒端著茶盞的手指微不可察的一頓,他未料到陳妄會如此單刀直入,旋即,他神色恢覆如常,放下茶盞,擡眼迎上陳妄深不見底的眼眸。

“和月兒和離。”昭清寒聲音溫潤,說出來的話卻異常鋒利。

陳妄的面色倏的一下冷了下來,覆上了一層寒霜,開口時已隱隱含了殺意。

“她是本王的王妃。”

“來之前,家祖再三叮囑,”昭清寒似乎並不意外,也不畏懼,甚至唇邊那抹淡笑都未曾褪去,只是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封泛黃的信函,輕輕置於桌面上,“務必將舍妹,安然無恙地帶回昭家。”

他指尖在信箋上點了點,聲音低了幾分,那溫潤的面上終於透出一絲狠厲。

“此中,便是十年前軍械貪墨案的關鍵證據,想必王爺——尋它已久。”

他擡起眼,目光與陳妄在空中無聲交鋒。

“倘若,”陳妄語速緩了下來,“橋橋自己有意離去——,”

他頓了頓,離去這兩字讓他心中一陣抽痛,良久,他才像是終於說服了自己。

“我自是不會強留,”

“但——,”他話鋒陡轉,眼眸中壓抑的風暴驟然凝聚,烏雲壓頂般罩向昭清寒,“若她不願,這世間,便無人能將她從本王身邊帶走。”

陳妄心中透亮,蘇橋雪那樣的人,是的,她說她叫蘇橋雪,若是她想走他留不住,誰也留不住。

“至於昭公子手上的東西,”陳妄緩緩靠向椅背,身上那股掌控一切的氣勢便彌漫開來,“你盡可帶走,十年前的舊案,本王自會查清。”

他的目光落在昭清寒臉上,深沈而冷冽。

“但——,”他語氣加重,每一個音節都像敲在人的心上,“想用她來換,你看輕了她。”

昭清寒迎著他迫人的視線,非但沒有退縮,唇邊反而綻開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要的就是王爺這句話。”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衣擺拂過椅面,轉身向門外走去,行至門邊,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卻淡淡說道,“屆時,還望王爺,信守承諾,莫要阻攔。”

話音落地,人影已消失在垂落在門簾之外。

天樞無聲步入,將桌上那封昭清寒留下的信函,雙手呈至陳妄面前。

陳妄沒有立刻拆開,他只是垂下眼,目光沈凝地落在泛黃的信封上,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了那薄薄的信封表面。

十年前的蒼松山。

那本是一場精心策劃、毫無懸念的伏擊戰,時任朔寒軍前鋒將軍的楊澈,截獲了北燕將領巴圖只率五千輕騎秘密潛入蒼松山的情報,戰機稍縱即逝,楊澈當機立斷,率麾下兩萬精兵進入蒼松山設伏,以逸待勞,兵力占優,地形有利——這本是必勝之局。

然而,戰鬥在接觸的瞬間就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沖在最前的士兵揮刀砍向敵人,刀鋒卻在碰撞中詭異地向內卷曲、崩裂;長矛手奮力突刺,精鋼矛頭竟如枯枝般輕易彎曲、折斷。

那些看似堅實的鐵片,竟被普通力道的劈砍便輕易洞穿,形同虛設。

兩萬精銳,在蒼松山的峽谷中瞬間成為待宰羔羊。

而巴圖似乎早有準備,伏兵盡出,且大量配備了射程與威力都遠超常規的神弩,箭雨覆蓋之下,大寧士兵成片倒下。

楊澈浴血拼殺,最後時刻被親兵拼死護著墜入山澗,自此失蹤,生死不明。

戰後清掃戰場,陳妄親自查驗,觸目所及,盡是卷刃的刀、彎曲的槍、碎裂的甲……那些本該保家衛國的兵器,成了收割自己人性命的幫兇。

他壓下震怒與悲慟,秘密展開追查,線索很快指向了軍械的源頭——兵部武庫司。一番探查下來,才發現送往北境前線的軍械,特別是楊澈所部的這一批軍械,從刀劍槍矛到甲胄弓弩,被人調換成了粗制濫造的劣質品。

而本該配發下去的、精心打造的精良軍械,卻不翼而飛。

追查的矛頭迅速指向了時任兵部尚書張恕,深入調查後,更牽扯出了精於軍械制造的司徒家,罪證似乎確鑿,一時間朝中壓力巨大,皇帝震怒。

然而,就在案情看似明朗之際,張恕在獄中“畏罪自殺”,死無對證。

隨即,司徒家被迅雷不及掩耳地定罪,男丁盡數問斬,女眷悉數流放。

此案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圓滿”結案。

可陳妄心中的疑團,卻如同雪球般越滾越大:

第一,那批被調換走的、數量龐大的精良軍械去了哪裏?

第二,司徒家通敵叛國、洩露神臂□□的罪名,主要依據是幾封語焉不詳的“密信”,證據鏈極為脆弱。如此重罪,為何審得如此倉促,結得如此徹底?

第三,張恕一死,所有直接線索中斷,背後是否另有黑手急於滅口?

這些疑問如同毒刺,深紮在他心底十年。

直到數月前,他收到了一封密信,竟然是失蹤十年的楊澈寫的,他在信中告知陳妄兩件事:

其一,自己當年墜澗未死,流落北境,暗中調查發現,至今仍有一條隱秘的渠道,在持續向北燕輸送大寧最新的軍械圖紙與技術。

其二,他在北燕軍中,親眼見到了數量不少、明顯產自大寧將作監的精良制式軍械,其工藝與當年蒼松山失蹤的那批,特征吻合。

信的最後,楊澈寫道:“末將茍活十年,只為今日,蒼松山之血,未曾流幹;真兇,仍在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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