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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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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黑

可顯然,對方也得到了訊息,幾乎同時,便有密探來報,楊澈已叛逃北燕,做了北燕的上策將軍,這通敵叛國之罪可是不小,也想像軍械貪汙案一般,盡快定楊澈的罪。

正好昭清寒找上他,他們才定下將楊澈置於明處,引蛇出洞的計謀,同時也爭取時間。

他們故意在朝堂之上唱了一出獻銀子的戲碼,引出昭家救下楊澈的消息,朝廷派出羽林衛大張旗鼓的接楊澈回京對質,而楊澈早在之前便已經隨昭清寒回京了,藏匿於暗處。

只是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想要楊澈死,僅是刺殺的人就有三波,均是豢養的死士。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對方竟然找到了楊澈真正藏身之處,派出的竟是訓練有素的兵甲,而對方幾乎成功了。

如今,對方應該以為楊澈已死了,那就不妨將計就計。

陳妄的指尖,終於從那封信函上移開,信中的內容他大體是猜得到的,這十年來,他也收集了不少的證據,但昭清寒送來的都是關鍵證據。

昭家,似乎並不像想象中的,只是一個讀書世家那麽簡單,有些證據甚至連王府的暗衛都沒查到,昭家卻查的清清楚楚。

他擡起眼,眼底不見一絲的怒濤,卻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潭,以及即將破開寒冰的決斷。

“王爺,要行動嗎?”天樞侍立一旁,垂首低聲請示。

陳妄並未回覆,良久,他才緩緩的開口。

“楊澈將軍,傷勢如何了?”

天樞挺直了脊背,“回王爺,已然大好,”他略作停頓,那只慣於握刀的手在腰側的長刀刀柄上來回摩挲,略帶猶豫的開口,“王妃——方才去了小院。”

陳妄指尖微頓,眼底那積聚了許久的寒意,瞬間被“王妃”二字沖散了大半,

一絲極淡又柔軟的微光飛快掠過。

她——好些了嗎?

這種掛念似乎已經成為習慣,如同羽毛般輕輕搔刮在心尖最軟的那一處。

腦海中她脆弱的被折磨的痛苦模樣,揮之不去。

這幾日,他刻意避開了她,只敢在她睡熟之後回到清風院,用內力緩解她的不適,卻始終不敢再看見她那雙疏離的眼眸。

長久以來,他運籌帷幄,算無遺策,只是為了避免那種生命不被掌控的無力感,可面對她,那種感覺便會油然而生,她像一陣抓不住的風,留不住的雪,總在他以為能觸擊的瞬間,悄然滑開,若即若離,時遠時近。

他曾無數次的告訴自己,只要她在身邊,朝夕相對,歲歲年年,他總有足夠的時間,一點點的去捂熱她,去將那些虛無縹緲的絲線,編織成無法掙脫的網,他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待。

可那日,陳平提及的“子嗣有礙”,她臉上那飄忽的,近乎淡漠的“無礙”,像一盆冰水,將他心底那點僥幸與期許澆得透涼。

她不是因為疼痛無暇顧及的敷衍,而是她早已知曉,卻真的毫不在意。

他其實也不在意,他陳妄此生,從不曾有希望,更不曾寄托於什麽子嗣延續,他甚至想過待到責任了卻,便靜待死亡。

可她的出現,給了他期待,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暖,而她就在身側,呼吸可聞,觸手可及,其他的一切於他而言,便輕若塵埃,什麽都不重要了。

她徹底的,事不關己的冷漠像一把鋒利的冰錐,鑿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一切的一切,都無聲的昭示一個他早已隱約感知,卻不願深想的事實,她從未想過,會長久的留在他的身邊。

她只是在等,像一個冷靜的旅人暫棲於途中的驛站,等待離開的契機,在等待的日子裏,她或許因他的靠近生出一絲的眷戀,給予他一絲陪伴,一點關懷,但那終究是天上星,水中月,看得見摸不著。

她說她叫蘇橋雪,他動用了手中最隱秘的暗網,翻遍了近二十年來所有能查到的戶籍,流民,邊關記錄,卻始終找不到任何一個能與眼前這個鮮活獨特,光芒奪目的‘蘇橋雪’重疊的影子。

她那些驚世駭俗的的救治手法,她對軍械構造近乎本能的熟撚,她脫口而出的那些氣魄恢弘卻聞所未聞的詩句,還有太史監內那幾百年都未破解的難題——這所有的一切,都像散落的拼圖,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卻不可置信的事實。

她或許,來自於一個他無法理解,也無法觸及的地方。

她那麽執著於“血月之期”,執著於“回家”,她的家裏,有她無意識提及的“爺爺奶奶”,或許還有那個她念念不忘的人,是那個叫“林默”的嗎?

可那個家裏,無論他如何想象,都不會有他陳妄的位置。

這個認知,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冰涼,他手握重拳,可傾天下,卻連參與她人生故事的資格,都顯得如此遙不可及。

天樞始終侍立原地,看著陳妄身上突現的孤獨,腳步輕挪半步,最終卻只是站在原地,等待他做出決定。

良久,陳妄才從思緒裏抽離,緩緩起身,“走吧!”

蘇橋雪縮了兩日,終於可以下地走動,便一刻也不願耽擱,匆匆去了楊澈養傷的小院。

這是她第一次白日裏細看這處院落,目光所及,盡是肅疏,院墻邊的荒草枯敗成一片焦渴的草黃色,石板小徑幾乎被層層疊疊的落葉鋪滿,四下裏透著一種被時光遺忘的頹唐。

只是她無心顧及,往前走的腳步匆匆,踏過窸窣作響的落葉,直奔內院。

墨玉不遠不近的緊跟其後,肩上依然挎著那個碩大的醫藥箱。

接連穿過兩道枯蔓纏結的月亮門,眼前終於豁然開朗,進了一處勉強算得上齊整的院子,雖也清冷,至少有了活人的氣息,

擡眼便見正屋門楣上懸著一塊歪斜的舊匾,漆色剝落,卻仍能辨出兩個筋骨嶙峋的大字。

“止黑”

蘇橋雪腳步微頓,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一瞬,歷經風霜的筆畫間,透出一種近乎執拗的清醒與孤峭,她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這筆記似乎有些熟悉。

行至房門前,她素手輕推,室內藥氣未散,卻並不濃重壓抑,是她熟悉的味道,她不由得放松下來。

楊澈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厚被,臉色雖仍顯蒼白,眉宇間那股悍烈之氣已悄然覆蘇。

見著蘇橋雪進來,他眼底驟然一亮,似有星火迸裂,化作沈穩的敬意,微微頷首,“末將,見過王妃。”

蘇橋雪微微側身,卻並未坐下,反而在床前三步處站定,雙手交疊,斂衽,向著榻上的傷者,鄭重其事的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禮。

“楊澈將軍。”

這一禮無關尊卑,純粹是蘇橋雪對一位守護疆土之人的一份鄭重致意。

楊澈眸色沈凝,望著蘇橋雪的目光又沈了幾分,他緩緩調轉身子,雙手交疊回了個禮。

禮罷,蘇橋雪緩步上前,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指尖搭上楊澈的腕脈,凝神細察,脈象沈穩有力,雖仍顯虛弱,卻如潛流歸槽,兇險已過,生機紮根。

她收回手,臉上露出這些時日來一個真正輕松的神色。

“楊將軍,”她看著他,“這一仗,你贏了。”

“接下來只需安心靜養,輔以湯藥膳食,假以時日,定能恢覆如初。”她語氣微頓,坦然道,“不過,這後期調養,我並不擅長,還需倚重陳大夫的悉心料理。”

楊澈一直安靜的聽著,看著她閃著光的眉眼,那專註的神情,還有眼底那份清澈又執拗的光芒,恍然間,與記憶深處某個溫婉又堅韌的身影緩緩重疊。

他看的出了神,眼底不知不覺湧上了一種更為深沈,柔軟的東西,那是一種慈父般的溫和與慨嘆,

“你——,”他聲音不自覺的放緩,帶著歲月濾過的沙啞,“和你母親生的真像。“

蘇橋雪搭在膝蓋上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顫,她緩緩擡眸,對上楊澈那雙盛滿了覆雜情緒的眼眸,“楊將軍認識我的母親?”

“嗯,”楊澈卻只是低低的應了一句,目光掠過她,看向某個虛空中的點,“幾年前,有幸見過一次。”

語氣平淡,卻像一扇推開一道縫隙便迅速合攏的門,蘇橋雪聽的出那平淡下不欲深嘆的意味。

她不是不識趣之人,便不再追問,只是心底那道微妙的直覺,卻在心底劃開了層層漣漪,楊澈與她母親之間,恐怕不止是見過一次那麽簡單。

兩人說話間,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先前在楊澈床前哭泣的那名婦女,端著一碗湯藥款步而入,她穿著肅靜的藕色衣裙,料子普通,剪裁卻合體,襯得身段窈窕,烏發在腦後綰了一個利落的婦人發髻,只簪了一根式樣簡單的銀簪。

在看到蘇橋雪時,她的眸光幾不可察的閃動一下,卻也只是微微屈膝算作行禮,動作快而輕,帶著刻意的不願引人註目的恭謹,或者說——回避。

旋即,她便步履匆匆徑直走到楊澈床前,側身坐下,端起湯碗用調羹輕輕攪動,低頭試了試溫度,動作熟撚而自然,與楊澈之間透著親密。

蘇橋雪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她身上。

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生了一張標準的瓜子臉,皮膚白皙,眉形細長,鼻梁挺秀,純色是淡淡的櫻粉色,低垂的眼睫又長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溫順的陰影,單看五官,確是清麗婉約的美人。

但蘇橋雪的心裏,卻隱隱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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