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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就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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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就別回來了

院中傳來一陣略顯遲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門外。

蘇橋雪迅速將絹帕收入懷中,剛整理好神情,便見一人已無聲地立在門廊的陰影裏。

是謝瑤。

他站在那裏,望著這個熟悉的院子,這裏是月兒出生時他和華兒一起布置的,那些花,樹下的秋千,他們也曾經有過幸福又快樂的日子。

是他,他將那個愛他的發妻,親手推入深淵,

至此他對月兒只剩愧疚,他不敢看她那張越來越像昭華的臉,更不敢直視那雙神似昭華的眼眸。

他任由秦氏將她的女兒養成那樣的模樣,任由他們的女兒在秦氏手裏掙紮求存。

如今,月兒終於嫁人,離開了謝家,回門時她好似脫胎換骨般的模樣,讓他稍稍放心,心下的愧疚卻是愈發的多了。

今日聽說她回了謝家,他便匆匆告了假趕了回來了。

只是隔著那道門檻,腳步卻無法挪動,仿佛那是一條無法逾越的時光鴻溝。

他微微擡眸,目光落在蘇橋雪身上時,他整個人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連呼吸都在剎那間停滯。

一樣的眉眼輪廓,一樣清冷獨立的身姿,甚至連側首望來時,那眼底深處一抹難以化開的疏離,都如出一轍。

光陰倒流,剝落了十多年的塵埃,好似站在那裏的依舊是那個曾在無數個清晨,坐在梳妝鏡前幫他們的女兒紮辮子的發妻。

他幹澀的唇瓣不受控制地顫抖,帶著積攢了十多年的痛楚與恍惚:

“華兒……”

這一聲,輕得像怕驚擾了眼前的幻影,卻又重得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無盡的悔恨與愧疚,如同最陰毒的蠱蟲,在瞬間覆活,瘋狂啃噬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雨夜,看著她決絕離去的背影,而他卻因前程、懦弱,未能邁出那一步。

這院子是月兒出生時,他們親手布置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傾註了華兒的期盼,那時他只要下朝便會步履匆匆往家趕,不為別的,只想早些歸家,看一眼妻女的笑臉,為此還被同僚嘲笑。

只是,是從何時開始變的呢?

是從他滿腹學識卻屢屢不得重用,從他壯志未酬卻總是四處碰壁,是從他認識秦婉如開始,在她面前,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忽然有了著落,他說的每句話她都記在心裏,他未被世人看見的才華被她捧在掌心。

從此,他腳下之路,竟也漸漸平坦起來。

昭華察覺後,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問,只是帶著月兒再未踏出漪瀾院半步,直到——她油盡燈枯。

他走進那個曾經滿是歡語的院子,看見榻上滿身蠟黃,形銷骨立的她。

她望著他,卻是透過他望向另一個早已死去的自己。

最後,她閉上眼睛,再未看他一眼。

秦家以謝家家主之位逼他娶秦婉如,進門後的秦婉如待月兒視如己出,溫柔備至。

若非那日他聽到秦婉如與春娘的低語,他或許至今仍相信她當真賢良淑德。

也是那一次,他終於知道,昭華竟然死於“黃泉吻”的毒,下毒之人竟然也是秦婉如。

終究——

是他對不起昭華。

是他對不起月兒。

蘇橋雪靜立門內,身影浸在窗欞投下的半闋陰影裏,凝望著門外那道比上次蒼老了許多的身影,他一身絳紅色的官袍,該是從衙署匆匆趕回。

可她的目光裏沒有一絲波瀾,唯有冰封般的冷冽。

她依著禮數,微微屈膝,姿態標準,聲音清晰而疏離:“父親。”

這一聲稱謂,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驟然擊碎了謝瑤眼前的幻影,他肩頭幾不可察地一顫,迅速偏過頭,借著擡手的動作,指腹倉促而狼狽地拭過眼角。

再轉回臉時,他臉上已努力堆疊起一個父親該有的、卻顯得無比僵硬的笑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月兒……回來了?”

他始終駐足於門檻之外,不曾踏入,仿佛那是一條無形的界線,劃定著無法回溯的過往。

蘇橋雪只能從屋內走出,在離他幾步之遙處站定,沈默如同無聲的壁壘,那聲“父親”終究未能再次喚出口。

謝瑤的目光鎖在蘇橋雪的臉上,那眼底翻湧著太過覆雜的情緒,愧疚、痛楚、追憶,最終都被強行碾碎,斂入深潭。

他喉結滾動幾下,終是從袖中取出一本略顯陳舊的藍皮賬冊,遞到她面前。

“這是你母親……留下的所有產業,連同她當年的全部嫁妝,”他的聲音低沈,每個字都像是耗費了極大的力氣,“如今,都交給你。”

“今日你母親身體不適,就不留你午飯了,”他又低聲地補了一句。

言畢,他決然轉身,步履竟有些蹣跚,走出不過兩步,身影卻微微一頓,背對著她,留下了一句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裏,卻又重若千鈞的話:

“既已離開了……往後,便莫要再回來了。”

馬車駛離謝府,將那座承載無盡秘密的宅邸遠遠拋在身後,蘇橋雪靠坐在車廂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那方素白絹帕,柔軟的布料上,那朵缺瓣的梅花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無數意識在腦海中翻湧,碰撞——

謝瑤的那句“莫要再回來”,是愧疚下的保護?還是警告?這看似顯赫的謝家,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謝枕月究竟是窺見怎樣的真相,才招致殺身之禍?

秦夫人口中的“他”到底是誰?真的是謝瑤嗎?若真是他,為何要默許發妻被害?昭清寒說昭華夫人是死於黃泉吻,下毒的人是誰?

太醫的診治秦夫人確實心神錯亂,需要靜養,陳妄的帖子請來的太醫,當是不會隱瞞,那秦夫人說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

還有——那幅畫?

千頭萬緒,紛亂如麻,她清晰地感覺到,所有這些迷霧的背後,一定有一根看不見的線,能將所有的碎片串聯起來,可這根線究竟在哪裏?

可她的時間不多了,手上無人可用,想要憑一己之力查清這件事,談何容易。

她掀開車簾一角,靖寧王府的輪廓已在暮色中顯現,那個玄衣墨發的冷峻身影,倏然浮現於腦海,他心思深沈,難以捉摸,卻似乎是她眼下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

心下愈發紛亂,前路迷霧重重。

她,究竟該如何抉擇?

晚膳時,蘇橋雪心不在焉的撥弄著碗中飯菜,隨意地對付幾口,便早早躺下歇息了。

身體是疲憊的,思緒卻異常清醒,黑暗中,她睜著眼,望著屋頂模糊的紋路,濃烈的思念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

她想家了。

想念她的那張小床,想念戰友,甚至想念那些槍林彈雨的日子,雖身處危險中,可她的身邊是能托付後背的戰友,他們並肩而立,敵人是看得見的,縱有犧牲,卻坦蕩壯烈,何曾需要像如今這般,步步為營,揣度分辨。

這種命運不由自己掌控,如無根浮萍般隨波逐流的無力感,讓她好像回到小時候,看不見的惡意,恐懼如影隨形。

她讀了那麽多年書,從小被爺爺要求學習格鬥,也心懷探索萬物至理之夢並為之努力不懈,即便後來被迫學了醫,也不曾有半分懈怠,精進醫術也小有所成,入了部隊更是將血肉與意志淬煉成刃,成為最鋒銳的那一柄。

爺爺以脊梁為她樹立榜樣,言傳身教,教會她的是保家衛國,是君子坦蕩蕩的浩然正氣,是守護萬家燈火的鐵血擔當。

奶奶則以溫柔為她編織底色,教她的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將心比心,是無論身處何境,都要珍愛自己,亦不能失去愛人之心的溫暖教養。

他們傾盡所有,將她培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戰士,一個心懷仁心的醫者,一個靈魂深處有光明準則的人,卻從未有人教過她,該如何在不見刀光的陰謀詭計中周旋,該如何揣度人心最深處的幽暗與算計。

那些她引以為傲的學識與能力,在這張無形的大網面前,似乎都失了效,她就像一頭被困在精致牢籠裏的猛獸,空有利爪與尖牙,卻不知道該揮向何處。

夜色深沈,將她的身影吞沒,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伴隨著對過往的深切懷念,細細密密地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猛地從榻上起身,既然毫無睡意,不如找些事做,以往她心煩意亂之時,她總會去跑步,直到筋疲力盡,倒頭便睡,第二日起床,便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陳妄進了清風院,看到的便是她繞著院落,一圈又一圈地奔跑,步履不停,不知疲倦。

她在謝府發生了什麽?他揮揮手喊來青蓮,青蓮去請了太醫,他自然是知曉的,可從青蓮口中也只問出她帶回來了賬冊,其他一概不知,斂華院內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有蘇橋雪一人知道。

蘇橋雪不停地跑,速度雖已慢下,卻固執地不肯停歇,直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才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回到房中。

她甚至無力梳洗,只草草褪去外衫,便一頭栽在軟榻上,頃刻間便陷入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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