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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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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監

翌日晨起,蘇橋雪剛梳洗完畢,便聽聞一個消息,秦畢承死了,死在大理寺的獄中。

這結果讓她心下恍然,終於明白太後為何那般急切地要逼她簽下悔罪書,秦畢承的死在大理寺,而大理寺卿沈懷仁是太後的人,這無疑是在太後與兵部尚書之間紮了一根刺,即便秦伯謙不會倒戈,只怕日後也要有其他考量了。

“竟然死了?”她喃喃自語,難道是陳妄的手筆?陳妄明明知道沈懷仁是太後的人,卻還是將人送到了大理寺,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那魏伯瀚呢?”

青蓮把一根玉簪插入發間,“魏伯瀚折了腿,東陵伯花了錢把人贖了出去。”

蘇橋雪指尖輕點桌面,有點意思,同樣的事情,魏伯瀚只是折了腿,秦畢承卻沒了命,這以後東陵伯與秦伯謙之間怕也不會太和睦了。

思忖間,天權在門外輕聲稟報,“娘娘,謝府的董管事求見。”

蘇橋雪微怔,董管事?謝瑤身邊那位沈默寡言,卻掌管謝府內外庶務多年的老人,他來做什麽?

她收斂心神,緩步走出清風院。

踏入前院,她心下乍然,庭院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擺放著三十餘口沈甸甸的樟木箱子,幾乎占滿了整個院落,董管事一身素凈青衣,垂手靜立在側,見到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老奴奉老爺之命,特將冼夫人的嫁妝,如數送交側妃娘娘,”董管事聲音平穩,“所有的田產地契,鋪面文書,金銀玉器,古玩字畫,皆在此處,老爺說——物歸原主,望娘娘善用。”

董管事說著,將一摞摞賬冊盡數奉上,層層疊疊,足足半人高。

她隨手取過桌面上的一冊,竟然是田產明細,目光掃過其上所列,包含京郊、柴壁、滑縣、新城、蒲州,她心中默算,僅這幾處登記在冊的土地,竟已經超過六十萬畝。

六十萬畝。

她心中迅速換算,那是四百多平方公裏的廣闊地域,她對大寧的疆域尚無確切概念,卻也知曉,這已經是近乎一個中等州府的規模了。

冊中清晰註明,其中包含山林、茶園、桑田,耕地,這不是單一的糧產,更是一套完整而立體的產業。

蘇橋雪靜靜地望著那些箱籠,這些都是她的?

這是天上掉這樣大的餡餅,不偏不倚地砸她頭上?這昭華夫人究竟是留下怎樣的一份基業?

按常識,繼母苛待原配子女,侵吞其嫁妝遺產的戲碼屢見不鮮,可秦氏掌管謝家內宅多年,竟是分毫未動?

“還請姑娘盡快安排人手,與老奴交接清點。”董管事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他語氣沈穩,卻並無催促之意,反倒是多了一份鄭重,望向蘇橋雪的目光竟然隱隱有欣慰之色。

蘇橋雪壓下心中波瀾,指尖翻動賬本,忽然她的動作頓住,在其中一本泛黃的簿子封皮上,赫然印著一個朱砂印記。

正是她臂間那枚缺瓣的梅花,旁邊還有一個極小卻清晰的墨字,“元”。

她心中驟然一緊,難道那個帕子和昭華有關系?秦畢承說謝枕月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難道是和昭華的死有關系的?

蘇橋雪強自鎮定,擡眸喚道,“青蓮,你帶人和董管事將所有箱籠輕墊造冊,妥善入庫。”

“是,娘娘。”青蓮屈膝應下。

蘇橋雪則握著那本賬冊,走向一旁,深吸一口氣,將其翻開。

元香樓?

是什麽地方?

蘇橋雪楞神之際,手腕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攥住,她本能地想要掙脫,轉身卻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眸。

“王爺?”

“帶你去個地方。”他話音未落,便已不由分說牽著她向外走去,他似乎已經適應了這架改造後的輪椅,行動起來竟然毫無障礙。

“去哪裏?”蘇橋雪被他拉著,腳步不由自主地跟上。

陳妄卻並未作答,只是握緊她的手,穿過庭院回廊,徑直出了府門。

車輪滾滾,一路向前,轉過一條寬闊繁華的長街,街口矗立的牌坊上,兩個厚重雍容的大字映入眼簾——長樂街。

蘇橋雪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只是始終無法掙脫陳妄的手。

這還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見到古代繁華的街市,整條街仿佛一鍋沸騰的水,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樓閣店鋪鱗次櫛比,旌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笑語喧闐,書生模樣的青年三五成群,對著燈市上懸掛的謎題詩句爭論不休,遠處傳來鏗鏘的鑼鼓聲,似是雜耍班子正在開場,引得人群陣陣喝彩。

屋檐下已掛滿了紅燈籠,求桃符的字攤前圍滿了人,小販高聲叫賣著,處處洋溢著除舊迎新的忙碌與喜慶。

這是要過年了嗎?現代的春節已然沒有了春節的氛圍,他們也不過是聚在一起吃飯,多半的時間都是戒備,她是軍醫,不出任務的時候,她一半的時間在醫院,一半的時間在連隊訓練,為了跟上連隊的訓練,除了在醫院的時間,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參加訓練,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去關註春節這個日子了。

“這麽熱鬧啊!”她低語道,唇角還是勾起了一抹弧度。

陳妄凝望著她浸潤在暖光與喧嚷中的側影,心下微微一松。

詹鳳說小姑娘總是喜歡熱鬧的,想要討她歡心,自然要投其所好。

昨日見她如此那般孤冷沈寂的模樣,他竟然不忍心,今日早朝散去,他便推了所有瑣務,特意提前趕了回來,只想帶她出來逛逛。

如此看來,還是值得的。

看著她眼底的情緒,一絲極淡近乎無奈的感慨,輕輕掠過心頭,即便再冷靜,她也終究是個小姑娘,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橫在兩人之間的年歲,足足十二載。

冬日的陽光並不烈,暖融融地灑在熙攘的人潮與琳瑯的貨物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那不僅僅是數字,更是他已獨自行過腥風血雨,她卻尚在無憂年歲裏懵懂生長。

蘇橋雪怔怔地望著眼前這片鮮活的,嘈雜的,熱氣騰騰的景象,這不是歷史書上冰冷的記述,也不是電視劇裏精心搭建的布景,這是真真切切,流淌著的真實生活,是萬家燈火,是塵世悲歡。

她穿越以來,所見不是深宅陰謀,便是宮廷險惡,直到此刻,站在這沸騰的街心,她才恍然觸及這個時代最堅實,最溫暖的肌理。

陳妄一直靜靜地陪在她身側,看著她走過每一個攤販都駐足停留,好奇地拈起一只彩繪面人,又俯身去瞧草編的蚱蜢,指尖撫過繡工繁覆的香囊,目光流連在那些對她而言新鮮又陌生的小物件上。

他未曾催促,只是靜靜地跟著她,距離她半步之遙,日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立一座,卻奇異的並肩。

直到她眼中最初的震撼漸漸沈澱為一種覆雜的凝視,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沈柔和。

“累了嗎?”

蘇橋雪輕輕搖搖頭,她其實並不累,只是她本身就不是個愛熱鬧的人,初見的震撼過後,眼前這片繁華於她只能是南柯一夢,可觀,可嘆,卻難真正投入其中。

陳妄不再多言,只是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一座比之春曉樓更恢宏的樓宇前,朱漆重檐,飛閣流丹,舉目望去,竟有四層之高。

步入其中,喧囂被隔絕在外,唯餘一片幽深的靜謐,廳堂軒敞,一側是木制的樓梯,一側竟然是一條寬闊平緩的斜坡,顯然是為輪椅通行而設。

蘇橋雪側目看向陳妄,這好似是專門為他建造的。

剛站定,一名青衣小二已悄然而至,躬身行禮,“見過王爺,”目光轉向蘇橋雪時,亦恭敬垂首,“姑娘,請。”

沿著那道斜坡徐徐而上,直抵樓頂,視野豁然開朗,整條長樂街的繁華煙火盡收眼底,人聲卻被過濾成模糊的背景,只餘高處清寂的風聲。

臨窗的案幾上,茶具已靜靜備好,紅泥小爐上銅壺正咕嘟作響,白汽蒸騰。

憑欄遠眺,天地遼闊,滌蕩了她心中的郁壘。

蘇橋雪的目光忽然定住,那是皇宮的方向,矗立著一個巨大的,形似球筐的架子。

“那是什麽?”蘇橋雪指向遠處。

陳妄順著她指的方向,“那是太史監設置的‘臺考’,從今日開始到上元節結束,凡能通過考核者,便可入太史監供職。”

太史監?

蘇橋雪眼睛倏然一亮,上次她在鐘鳴寺的鐘樓看到了血月大概是在明年的二月,卻無具體日期,那些終究是陳舊存檔,最新的觀測記錄與推演,必在太史監。

“若我能通過考核,”她轉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陳妄,“是否也能進太史監查閱所需資料?”她側頭問陳妄。

“依例,應當可以。”陳妄頷首。

太史監的資料涉及機密,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哪怕他是靖寧王也不例外。

“那現在可以去?”她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

蘇橋雪眼中那簇驟然亮起的光,沒能逃過陳妄的眼睛。他望著她倏然挺直的脊背和瞬間聚焦的眼神,唇角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

“此刻便可去。”他操控輪椅轉身,“不過,太史監的考核……,”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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