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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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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禮

天樞步履匆匆,俯身在陳妄耳邊低語兩句。

陳妄的臉色驟然一沈,目光掃過不遠處低頭整理著醫案的蘇橋雪,未發一言,便轉動輪椅匆匆離去。

蘇橋雪自得知了血月之期後,心中踏實了許多,這幾日除去看顧陳妄和陪著溪兒玩樂的時間,大部分的時間在整理醫案,她想在離開之前給季傷多留些東西,也不枉她來此間一遭。

見陳妄匆忙離去的身影,她也只是擡頭瞥了一眼,便又垂眸專註於筆下。

陳妄來到書房,詹鳳已等候多時,見到陳妄進來,依舊沒有起身行禮,只是坐直了身子,臉上慣常的玩世不恭已蕩然無存。

“上次你讓我查的箭矢,我查到了,”詹鳳狹長的鳳眼微瞇,寒光閃爍,“來自北燕。”。

“北燕,”陳妄拿起詹鳳遞上的弩,指腹摩挲著冰冷的弩機,聲音沈了下去,“司徒家的流星連珠弩,為何會出現在北燕?”

“當年司徒明被牽連後,男丁被全部抄斬,這制駑的手藝即便在司徒家也是機密,只有嫡長子才有機會習得,司徒明又是一根筋,所以絕非司徒家洩露出去的,可能接觸到圖紙的只有——”

詹鳳好似想起了什麽,猛然側頭和陳妄四目相對,“秦伯謙。”

“當年的秦伯謙是軍械貪腐案的主審,查抄的東西都經由他手處置,若有機會拿到圖紙外洩,他的可能性最大。”

“沒有證據,這一切都只是猜測,”陳妄指節扣著輪椅扶手,眸中的殺意幾乎溢出眼眶,“如今他又派人盜取花符,妄圖染指神機閣,其心可誅!”

軍械事關國本,多少大寧將士的性命斷送在這箭駑之下?他們怎麽敢!

“趁著這個機會,能不能把秦伯謙先關起來。”詹鳳急問。

陳妄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一聲聲沈悶的鈍響,“若他——斷尾求生呢?”

詹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秦畢承可是他唯一的嫡子,難道他——?”

陳妄的目光落在那張冰淩的駑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唯一的嫡子,又不是唯一的兒子。”

詹鳳愕然,叛國之人,怎麽還指望他有人性呢?

陳妄沈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駑——我們可以制嗎?”

詹鳳沈默,半晌才緩緩開口,“我試過,但——”,他搖了搖頭,“要不要讓影子試試?”

陳妄搖搖頭,“不能。”

詹鳳略顯失望,他也知道,影子在北燕本就舉步維艱,若還要顧及這些,怕更是艱難。

“我再試試,”詹鳳垂眸,“只是這箭駑就算制造出來,也會有很大的問題,會傷害持駑之人。”

兩人一時間陷入沈默,詹鳳卻從袖中取出一根竹簽扔給陳妄,“北燕來的。”

陳妄接過,緩緩展開,眼眸驟然一縮,猛然擡頭,“天樞,去請側妃過來。”

天樞不疑有他,欣然領命而去。

蘇橋雪跟著天樞的腳步一路往前,心中疑惑愈深,這書房乃機要重地,陳妄卻命她前去,究竟是何用意?難道又是一次試探?不應該呀,她可才救了他的腿,或是——對她放下了心防?

未及深想,書房已至,天樞側身推開門,請她入內。

蘇橋雪邁步走近,一眼便望見端坐在書案之後的陳妄,他神色淡漠,目光在她的身上短暫停留。

眼角餘光瞥見旁邊那位身著絳紫長袍的公子,姿態閑適,仿佛已在此處坐了許久。

“見過王爺。”蘇橋雪雖然嘴上說著,可身子卻挺得筆直,“王爺既有客在,妾身不妨晚些再來。”

話雖如此,可她的腳步卻未挪動半分。

那紫衣公子見她進來,並未起身,反倒饒有興致地打量她片刻,才慢悠悠地拱了拱手,語調帶著幾分玩味:“側妃娘娘安好,在下詹鳳,這廂有禮了。”

蘇橋雪見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只淡淡牽了牽唇角:“詹公子,免禮。”心中卻暗道,想憑這副架勢拿捏她,還差得遠。

此後,她再未分給詹鳳半分眼神,只將目光轉向陳妄。

“王爺喚我來,是有何事?”

陳妄從袖中取出一個竹簽,遞了過來,蘇橋雪上前兩步,目光卻被桌角一架精巧的箭駑吸引了過來,那駑身比她在電視上看到的更為精巧,旁邊的箭鏃也纖細異常,那箭簇寒光內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這才將視線落回竹筒上。

取出竹簽內的紙條,她眸光不由得縮了縮,“昭家要和定北王府聯姻?聯姻對象——是我?”

“是,楊澈將軍和昭老太爺定下的婚約。”詹鳳“啪”的一聲抖開折扇,故作瀟灑地挑了挑眉。

陳妄沈著聲音,似在壓著怒氣,“如今朝局不穩,裴家作為文臣之首,被太後一黨打壓得幾無還手之力,秦家勢大,玄甲衛中怕是已有人倒戈,如此時隱世多年的昭氏願意出面,對朝局倒是頗有益處,可——”,他語意未盡,目光意有所指的投向蘇橋雪。

“若我嫁入定北王府,昭家更是如虎添翼,與秦家、我們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到時候變數就會更多。”

蘇橋雪雖然討厭這些朝堂傾軋,奈何身處局中,不得不思量幾分。

“一個綿延百年的世家,是什麽讓昭家突然要入仕?”她低聲自語,“昭家身為世家之首,雖不在朝,可也是登峰造極了,那便是利?權利不分家,二者向來相伴相生,可若是為名利,此刻不是最佳的時機,到底圖什麽呢?”

她語言微頓,擡眸看向陳妄,語氣冷靜,“看來,要會會這位昭公子了。”

她口中條分縷析,眼角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瞥向那支沈默的箭駑。

“喜歡?”陳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那點不易察覺的留意盡收眼底,便順手將駑拿起,遞了過去。

詹鳳卻淡然開口,卻帶著掩不住的諷刺,“一個女子,該是拿著針線才對——”

話音未落,就只見蘇橋雪五指收攏、握緊弩身的剎那,肩背自然挺直,眼神倏然專註,周身散漫之氣頃刻收斂,整個人如一張瞬間繃緊的弓——那姿態,竟似久經沙場的狙擊手終於握住了她的槍。

她極自然地將弩身一轉,弩箭所指之處,正是詹鳳的方向。那冰冷的目光冷冷地掠過,讓原本輕視的詹鳳背脊莫名一涼。

“誰的設計?倒是精巧。”她語氣平淡,指尖輕撫過弩機,隨即話鋒陡轉,“可惜,軸距過短,擊發時,能量無法被有效傳導至箭矢,轉化為射程與穩定性,反而形成劇烈的扭矩,反向作用弩身,不僅難以精準連發,還會震傷持弩者的腕骨。”

詹鳳瞬間收起了那一身的玩世不恭,眼神變得深邃。他上前接過箭弩——他耗時兩年也只是原樣畫出圖紙,卻始終找不到減少這種鎮力的方法。

“你懂什麽?”他的聲音裏帶上幾分惱羞成怒。

“我說,後坐力異常兇猛,精度全失,反倒是成了一件會傷主的兇器。”蘇橋雪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她不等詹鳳反駁,徑直走到書案前,取過紙筆,手腕懸空,線條流暢得仿佛早已在心中描繪過千百遍,不過片刻,一張全新的弩械設計圖便呈現在兩人面前。

“看這裏,”她的筆尖點在圖紙中央,“將弩臂加長,增大力臂,根據杠桿原理,同樣的發力,更長的力臂能儲存更多勢能,也讓能量釋放更為平緩。”

筆尖隨即滑向弩身中段:“最重要的是這個緩沖結構,在這裏加裝一套同心簧片組,通過簧片的形變來吸收、分散釋放瞬間的沖擊力,這能將大部分後坐力化解於無形,就像……”

她稍作停頓,找到了一個恰當的比喻:“就像高手過招,懂得將剛猛之力化為綿長之勁。”

最後,她的筆落在弩身的導軌和望山上:“增加這條校準導軌,配合望山,便能確保每次瞄準的基線一致,”她的視線轉向詹鳳,“真正的精準,來自消除一切不確定變量。”

詹鳳死死盯著圖紙,心中那點惱怒早已被翻湧的不可置信取代,他自認浸淫此道多年,只一眼便能看出——這已不是簡單的改進,這是一套全新的、完整的遠程武器理念!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他忍不住問道,聲音幹澀。

蘇橋雪放下筆,擡眼看向一直沈默不語的陳妄,唇角微揚,將手中那支箭駑隨手拋了過去,圖紙拍在桌面上,目光看向詹鳳,“送你了。”

她瞥向詹鳳的眼神居高臨下,心中冷哼一聲,暗道,“老娘若不是學了醫,一定會是最好的武器專家。”

她無視詹鳳眼中翻湧的探究與狂熱,後退兩步,轉向一直沈默不語的陳妄。

“王爺,若是無事,我先退下。”

蘇橋雪房方才小小嘚瑟了一把,心情格外的好,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踏出書房的大門,原本明媚的天氣不知何時起了風,北風呼嘯著卷過庭院,蘇橋雪下意識地攏緊了身上的披風,這是又要下雪了嗎?

她不喜歡下雪,那種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的白,仿佛所有的顏色都被吞噬殆盡,只餘下令人窒息的空寂,兒時流浪的日子裏,每逢雪夜她都不敢睡覺,生怕一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

正出神間,德叔遠遠地走來,躬身見了禮,“見過側妃娘娘。”

蘇橋雪虛扶一把,“德叔不必多禮,有什麽事?”

“定北王府送來了帖子,邀您過府赴宴。”

蘇橋雪輕輕接過燙金的請帖,指尖輕輕撫過上面的紋樣,“知道了,有勞德叔。”

想來是王妃要為老將軍的病設宴致謝,想到那個和爺爺長得極其相像的身影,她唇邊不由自主地漾開一抹淺笑,正好,她也想去看看那位老將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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