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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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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你呀!

晚膳早已撤下多時,陳妄卻遲遲未歸,蘇橋雪記掛著他腿上的傷,便半倚在軟榻之上,拿著他的兵書慢慢翻看,燭火搖曳,書頁上的字跡漸漸模糊,困意來襲,她終究支撐不住,懨懨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輪椅碾過青石的細微聲響,她本就淺眠,立刻警醒,擡眼便見陳妄推門而入,肩頭還帶著未化的雪屑。

“回來了?”她連忙起身,聲音還帶著絲絲的沙啞,“下雪了嗎?”

陳妄擡眸看她,燭火下她睡眼惺忪,青絲散亂的垂在肩頭,坐在軟榻上的模樣,讓他呼吸不自覺的亂了一拍。

他的聲音不覺放柔了幾分,“吵醒你了?”

“沒事,本來也沒睡熟。”

“軟榻睡不習慣?”

“在等你呀!”蘇橋雪說著走到他的身前,很自然的蹲下身去,檢查他的傷口,她微涼的指尖貼在他的小腿上,自上而下,陳妄不自覺的戰栗了一下。

蘇橋雪手頓住,擡眼望著他,“疼嗎?”

這溫柔的語氣讓他想起那日她幫他擋住崔嬤嬤的刀子,也是這般輕聲問他,“疼嗎?”

“不疼”

“明日幫你做個腳拖,可以嘗試走兩步。”

蘇橋雪說著,側坐在床沿,把他的腿極其自然地擱在自己的膝上,手法嫻熟地按摩起腿上的穴位,力度由輕及重,或按或揉。

“我以前接診過一個病人”,蘇橋雪忽然開口,“來的時候只說腿疼,我做了檢查,診斷為神經性疾病,讓她第二天去找專科醫生,結果當晚她又來了,整條腿腫得像發面饅頭”

她的指尖挪到了他的膝窩處,“後來又做了檢查,診斷為下肢靜脈血栓,我每天接診的病人不計其數,從未有過誤診漏診的時候,可那天我卻誤診了,若是沒有及時發現,他就無聲無息地死掉了。”

燭火微微跳動,映著她專註的側臉。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無法原諒自己,甚至不敢去看他,直到有一天,他特意來看我,對我說謝謝,”她的聲音很輕,“我是個很自負的人,總以為自己的專業不會出錯,後來我才明白,我是人,不是神仙,會出錯,會誤診,從那以後我對待每一個病人都格外認真,盡量避免任何的疏忽。”

陳妄靜靜地聽著,她說的話他還是有很多聽不懂的詞,可那份心意,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她在安慰他。

她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也許當年宋起只是一次誤診,對一個醫者而言,無論無意還是有意的,誤診對他們來說都是不可原諒的過錯。

所以宋起才自從那以後封診,不再行醫,辭官離開了太醫院,所以宋廉程寧可放棄仕途,也未曾踏入太醫院半步。

無論宋起當年是不是故意的,那份自責,都是真的。

“宋起——”,陳妄低低念著那個名字。

這位侍奉了三代帝王的老太醫,一生兢兢業業,卻在他這件事被迫做出違背醫德的選擇,他想著方才宋起的模樣,白發覆頂,垂垂老矣,還有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的愧疚與如釋重負,所有的恨意,竟都無處著落。

太後用宋氏全族的性命相脅,宋起沒有太多的選擇。

蘇橋雪的目光變得悠遠,似乎穿透時光望向某個看不見的遠方,“我老師曾經說過,‘才不近仙者無以為醫,德不近佛者無以為醫’。”

她拉回自己的視線,看向陳妄,燭光在她眼中晃動,“可我們終究不是神佛,有七情六欲,會身不由己,我努力鉆研醫術只為減少失誤,我不斷精進,只為站在手術臺前能有更多的選擇。”

她的聲音很輕,卻又帶著沈甸甸的分量,“我過去的行醫生涯裏,救活過多少人我已經不記清了,但那217個沒能救回來的病人,他們的樣子,我每一個都記得。”

“可能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燭火下,陳妄凝視著眼前這個說得輕描淡寫,卻在不經意間撫平他心中戾氣的女子,他垂眸望著為他按摩的側影溫柔而專註,讓他心頭那點積郁的陰霾,悄然散去幾分。

可是他愈發看不懂她,明明聰慧通透如斯,卻背負那樣的名聲,被魏伯瀚那般的辜負,卻不見半分傷心,想到那個名字,一股莫名的躁意湧上心頭——他很不喜歡這個人。

沈默在暖融的燭火中流淌,他終是低聲開口,“你——恨嗎?”

蘇橋雪的手微微一頓,唇角卻漾開淺淺笑意。

“你笑什麽?”

“因為曾經也有人這樣問過我,”蘇橋雪的目光穿過歲月看向某個溫暖的午後,當年奶奶是如何和她說的。

“恨,是一種會反噬自己的情緒,所以,我不恨。”

“那你——”,陳妄想起她對謝靈月,反擊魏伯瀚的種種手段,哪一件不是雷霆反擊。

“那不是恨,只是必要的反擊,”蘇橋雪擡起頭,目光清亮地望進陳妄的眼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是我的處事方法,若有人犯到我頭上,我必定還擊,若是暫時無力反擊,那就潛心蓄積力量,靜待時機,但恨意——。”

她輕輕按住心口,“恨意只會讓這裏越來越滿,最後把自己變成充滿戾氣的人,這不是那些真正愛我的人願意看到的。”

蘇橋雪停下手,攥起拳頭舉在陳妄面前晃了晃,“你看,人心只有這麽大,要裝那麽美好的人,珍貴的回憶,為什麽要讓那些不相幹的人占據這裏呢?”

陳妄凝視著這樣的她,清冷的眸子盛著溫柔的光,那只在眼前晃動的手,仿佛帶著某種難以抗拒的力量,忽然很想握住那只在眼前晃動的手,而他也確實這麽做了。

溫熱的掌心將她的手輕輕包裹,蘇橋雪心尖微顫,一股酥酥麻麻的情緒在胸中湧動,她本能地想要逃離,手腕輕輕卻執拗地從他掌中抽離,刻意忽略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

“今日差不多了,王爺早些歇息。”

她逃也似的離開床榻,陳妄眼中那躍動的火,她看得分明,她終究是要走的,既給不了承諾,又何必留下念想。

錦被蒙過頭頂,她緊緊閉上雙眼,卻依然能感受到那道膠著在身上的目光,無論是失望還是期望,此刻的她,都無法回應。

蘇橋雪在睡夢中輾轉反側。

爺爺慈祥的呼喚、奶奶溫柔的低語、林默爽朗的笑聲交織在一起,都在喚她回家,可她剛邁出一步,背後卻傳來陳妄的聲音,“橋橋,”

她一回頭,陳妄孤身立在冰封的湖面上,玄色的衣袂在寒風中翻飛,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沈郁的孤寂,他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她擡腳想要走過去,雙腳卻像被凍在原地,無論如何掙紮都動彈不得。

“蘇橋雪——,”

一聲淒厲的呼喚劃破夢境,那聲音泣血般哀慟。

“是誰?”蘇橋雪環顧四周,指尖茫茫雪原,死寂無聲,“你到底是誰?”

“我救是你呀!”

“我就是你呀——!”

蘇橋雪猛然驚醒,窗外風聲依舊,雪夜仍在倏倏落下。

急促的叩門聲就在這時響起,在她尚未平覆的心上重重地又敲了一記,“發生了什麽事情?”

天樞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王爺,定北王病危——”

話音未落,蘇橋雪已掀被下榻,眸中睡意瞬間消散,只餘一片清冽的雪光。

這不可能,定北王的病情是她親自制定的治療方案,脈象已趨於平穩,怎麽可能突然病危?

她三兩下便將衣裙整理妥當,隨手扯過床帳束帶將青絲一綰,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又回到了隨時準備上手術臺的軍醫生涯。

她率先拉開門,徑直朝外走去。

陳妄已更衣完畢,墨發未冠,眉宇間凝著深夜的寒意。“備馬!”

蘇橋雪的目光落在他腿上,好不容易完成的手術,絕不能功虧一簣,可定北王府還被大理寺圍著,有陳妄在,行事才能有所依仗。

“備車,”她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你的腿不能騎馬。”

駿馬不安地踏著蹄子,陳妄翻身上馬,朝蘇橋雪伸出手。

馬車疾馳,如離弦之箭,撕裂沈寂的夜幕。寒風呼嘯而過,急促的馬蹄聲,一聲聲,重重地敲在她的心頭。

不到一刻鐘,定北王府已映入眼簾。

“見過王爺!”衛兵統領硬著頭皮上前阻攔。

蘇橋雪率先跳下了馬車,取下車上的輪椅扶著陳妄下車,滑動輪椅停在定北王府門前。

陳妄的目光凝著寒霜,讓蔣幹瞬間脊背發寒。

“怎麽?”陳妄的聲音不高,“這王府,本王進不得?”

“末將……不敢。”

“蔣幹,”陳妄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我看你——敢得很。”

蘇橋雪在一旁靜靜看著,周身壓著的氣息仿佛黑雲壓頂,讓人喘不過氣,此刻她才真切體會到“煞神”二字的重量,心中不免暗想,原來平日裏他對她已經是格外溫和了,是特別,也是例外

“讓開。”二字落下,如金石墜地。

蔣幹額角沁出冷汗,終是揮手推開,讓出一條通路。

陳妄側身,對蘇橋雪低語:“去吧!”

她不再多言,提起裙擺,如一只迅捷的燕,直奔內院。每一次足尖點地,都在與閻王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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