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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孟文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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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孟文琢

林笙無奈地瞪了孟寒舟一眼, 隨後看向雨珠,語氣放緩了些,問道:“雨珠, 你在藥人間待了這些時日, 有沒有見過什麽特殊的人, 或是遇到過什麽反常的事?”

紫微宮看似是清修之地, 實則藏著太多腌臜, 雨珠身陷其中這麽久, 說不定能捕捉到一些他們忽略的線索。

“特殊的……我想想……”雨珠陷入了沈思,她平日裏能見到的, 都是看管藥人的道士,或者和她一樣的藥人。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緩緩擡起頭, 眼神裏帶著幾分不確定,“大概半個多月前,我被帶去試一種藥,偶然看到過一個貴婦人。”

“貴婦人?”林笙和孟寒舟同時對視一眼。

紫微宮修行之所, 平日裏極少有女子出入。孟寒舟當即往前湊了湊,問道:“什麽樣的貴婦?穿著打扮如何?有沒有什麽顯眼的特征?”

雨珠仔細回想了片刻, 眉頭皺得更緊了, 像是在努力拼湊當時的畫面:“她當時披著深色的鬥篷, 看不清臉,但腳邊的料子看著就特別好,身邊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衣的侍衛,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她手上戴著一支很漂亮的珍珠鐲, 那珍珠看著又圓又亮,還是紫色的……我從來沒見過紫色的珍珠, 所以多看了幾眼。”

“紫色珍珠?”孟寒舟的眼神一沈,“是不是鐲上還有海棠花形?”

雨珠被他問得一楞,仔細回想了一下,連連點頭:“對對對!好像就是這樣!公子你怎麽知道?”

孟寒舟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篤定道:“紫珠極其稀有,奚貴妃便有一顆,是封妃時先太後賞賜給她的。後來她生下賀煊,皇帝高興,便命人用那顆紫珠制成了一只海棠鐲。整個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只紫珠海棠鐲來。”

林笙聞言,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紫微宮一直在煉丹,藥人不斷出事,奚貴妃這種當口還跑來紫微宮的藥人間。

雨珠驚愕:“貴妃?……她來看藥人做什麽?”

孟寒舟冷笑一聲:“還能做什麽?半個多月前,正是明州出事的時候。孟槐潛逃,三皇子在風口浪尖,定是她急了,生怕皇帝清醒過來對她們母子不利,來看看丹藥的試藥進度。”

雨珠聽著他們的話,嚇得臉色發白,一陣後怕:“原、原來那位貴婦是貴妃娘娘……我們這些藥人,在他們眼裏,是不是和螻蟻一樣,想殺就殺?”

林笙溫和地安撫道:“往後你不必再待在藥人處,就跟著我,沒人敢為難你。”

孟寒舟想到什麽,看向雨珠,語氣緩和了些許:“你剛才說孟文琢也在這裏抄朱砂經,具體在哪?”

雨珠道:“抄經侍者都在經樓,二公子……應該也在。那裏看管不算太嚴,只有幾個道士輪流看守,負責給抄經的人送筆墨紙硯和吃食。”

孟寒舟道:“我想見見他。”

-

林笙披上國師賜予的錦袍,真是人靠衣裝,馬上就威風起來,頗有幾分狐假虎威的意思。

雨珠連忙快步跟上,亦步亦趨地跟在林笙身側。

走出雲水寮,沿途遇到的道士們紛紛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丹師。”

林笙微微頷首,神色冷淡。

很快,兩人便來到了經樓門口。兩個守門道士見林笙前來,連忙躬身行禮:“丹師,您怎麽來了?”

林笙擡眼,帶著幾分不耐:“孟家的孟文琢在不在?”

道士連忙點頭:“回丹師,孟家二公子正在抄經。”

林笙冷笑一聲,厭惡道:“孟家人品行卑劣,也配在紫微宮抄經,汙了這清凈之地?來人,把他給我押走,我要親自管教管教,讓他知道,什麽地方是他不該來的。”

兩個道士只知曉來了位頗受國師器重的新丹師,但並不知道其中細節。兩人對視一眼,估計是不敢做主,這裏頭都是各家子弟,名義上為皇帝抄經祈福,少了哪個他們都擔待不起。

其中一個便笑笑地先引著林笙去暖閣喝茶,另一個趕緊悄去稟報國師。

林笙沒搭理走的那個,冷著眉眼抿茶。

國師正靠在榻上焚香小憩,守常正在一旁伺候。

聽到林笙今日一醒來就去尋孟文琢,長春子轉念,估計是林笙聽了那孟家仆婢雨珠的話,知道孟家二公子也在紫微宮,便火急火燎地去尋仇。

長春子嗤笑了一聲,心裏的猜忌就更淡幾分:“當是什麽心思深沈的性子,也不過是個愛記仇的少年人。他既然去尋孟家人的麻煩,我就給他個臉面,由著他隨意處置就是了。”

那來詢問的經樓道士有幾分擔憂,低聲問:“瞧丹師氣勢洶洶的,那孟文琢好歹是曲成侯府家的公子,若是丹師手裏沒個輕重,真讓他弄死了……”

長春子一挑眼,守常心領神會,馬上呵斥道:“死了就死了,丹師高興就行。這點小事也要驚擾國師?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那曲成侯家的嫡子惹惱了長春子,現在還都在外藏匿流竄,更何提區區一個庶子?

那經樓的道士一頓,馬上明白了,垂首稱是,匆匆離去不敢多言。

片刻後,有兩人便從經樓裏把孟文琢押了出來。

此刻的孟文琢,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囂張跋扈,穿著一身灰色抄經道衣,連日放血抄經,他臉色煞白,袖口和衣角都是血色墨漬,整個人十分憔悴,眼神裏滿是疲憊和麻木,被道士押著,連頭都擡不起來。

剛站穩腳,就被人兜頭罩上了塊黑布。

一路上,孟文琢渾渾噩噩,被人推著往外走,跌了就被人強行拖拽起來,如此還挨了幾腳,踉踉蹌蹌地走了一會,就被人扔進了一池熱水裏。

他在四面通風的經樓裏待得手腳僵硬,一下子進了熱水,頓時渾身打起顫來。

孟文琢隔著黑布,聽到四周有靴子碾在濕地板上的聲音,他被熱水激醒了,循著腳步聲轉動頭臉,戰栗著問:“誰?你是誰?”

腳步聲依舊圍著他打轉,但就是不說話,瘆人得很。

孟文琢在水裏蹚了兩步,聞到一股藥味。

這些日子,他在紫微宮受盡了折磨,每天要抄大量的朱砂經,稍有不慎,就會被道士責備,吃食也都是些粗茶淡飯,有時候甚至吃不飽,早就想逃離這裏了。

有一天,他實在是受不了抄血經的苦,夜裏偷偷溜出經舍,卻摸黑撞見有幾個道士正押著個人形,往經樓後面走。

他認得那個“人形”,那是他隔壁抄經的王家公子的小廝,那小廝力氣大,掙脫了束縛想跑,就被幾下棍棒打趴在地。

他隱隱約約聽著,那幾個道士說著什麽“小心別打死”“怕什麽,反正進去做了藥人……”“早晚要毒死的”雲雲。隨即便橫拖著那小廝的腿腳,滿身是血地拽走了。

孟文琢被嚇著了,以為不聽話的就會被拖走下藥毒死,嚇得也不敢溜號了,又乖乖回了經舍,回去後什麽都不敢說,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窺探了他們的秘密而橫死。

現下被人蒙頭拽來,孟文琢以為自己抄經偷懶的事、或者半夜偷窺的事被發現了,也要被拉去做藥人,頓時哀求起來:“我會好好抄經的,別毒我,別毒死我……”

腳步聲驟然停在了面前,他感覺那聲音慢慢近了,像是對方蹲了下來,呵呵笑了兩聲:“沒想到啊,你也能落到我手裏。”

孟文琢一楞,忽的頭上的黑布被揭去,他瞇著眼驚慌地看了看四周——發現是一間漆黑的小室,只一只小桌上點著盞昏黃的蠟燭,墻邊的窄案上放滿了一排各色刑具,而自己則半身泡在一個熱水池子裏。

水、水牢!

孟文琢渾身一震,下意識就想拜,然而這水深沒腰,要是跪下去,整個人就會被淹沒,他只能不斷地朝池邊的人影鞠躬:“求求各位道長,我那天晚上什麽都沒看見,別殺我!”

他鞠躬間擡起頭,忽地一怔,看清眼前人的模樣,眼中滿是驚愕:“你,你……嫂嫂?!你怎麽會在這裏?你竟然是男——”

話音未落,一個力道從背後襲來,一巴掌按住他的腦袋,把他頭往水裏扣去。

孟文琢這才發現這小室中竟然不止一個人,他在驚懼中被灌了好幾口水,對方才將他重新提出水面,低著聲喝道:“看清再說話!”

他滿頭滿臉的水,不敢亂叫了,含著淚望著林笙,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叫他。

林笙餘光瞥了一眼後頭的孟寒舟,感覺方才這一下多少帶點個人恩怨。他收回視線,居高臨下道:“我怎麽不能在這裏?我如今是紫微宮的丹師。”

孟文琢看著林笙身上的丹師袍,眼中的恐懼更甚。

他當初眼饞新嫂子的美貌,想把他弄到手把玩,結果沒成,就氣急敗壞做了那個出頭鳥,把新嫂子和孟寒舟一並趕出京城,連幾兩碎銀子都沒有給他……本來紫微宮就是個虎狼之地,如今落在林笙手裏,定然沒有好果子吃。

林笙捏住他變尖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真可憐,抄經吃了不少苦吧?孟家人把你送來巴結國師,不管你死活了嗎?”

他雙腿一軟,可是雙手被反捆在背後,只能撲到池邊哀求道:“嫂……不是,林哥,我知道錯了,我哪裏做的不好我都改,求你饒了我吧,你救救我吧!我真的在這裏待不下去了!”

“我救你?”林笙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笑話,他拍拍孟文琢的臉,“你看看我是誰?你們孟家人,你娘迫我沖喜,你的假大哥,可把我辱虐的好慘啊。你那位真大哥,也擄我、傷我、害我!還有你,孟文琢,你有過什麽齷齪心思,你自己心裏清楚。你竟然讓我救你?”

“誤會,都是誤會!我、我當初雖然有賊心,不也沒成嗎?”孟文琢哭了,他被送來經樓那麽多時日了,哪裏知道他那兩位好大哥在外頭做了什麽事,“他倆的事,不能算在我頭上啊……我就是個草包,我除了吃喝玩樂什麽都沒幹啊。林哥,你才是我好大哥,你饒了我吧?”

見林笙一臉淡漠,他扭動著身軀:“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報仇找他倆,找他倆!”

“你放心,你們孟家人,有一個算一個,我都不會放過。”林笙走到案邊,捏起幾根寒光閃閃的銀針,細長鋒利,泛著冷冽的光,看著就讓人不寒而栗。他緩緩蹲下身,用銀針的尖端輕輕抵住孟文琢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可是孟槐跑了,我只能先拿你開刀了。”

“別害怕,他們很快就下去陪你了,遲早的事。”林笙溫柔地道,“不過你是要是知道有關孟槐的事也行,我就先去抓他,怎麽樣?”

針尖貼著皮膚,孟文琢嚇得渾身發抖,生怕稍微一動,那鋒利的銀刺就會劃破他的喉嚨:“饒、饒命……我,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啊……”

手中的銀針微微用力,尖端瞬間刺破孟文琢頸側皮膚,滲出一滴鮮紅的血珠,沿著身體滑入水中。

“唉,那可惜了。”林笙攪了攪一池熱水道,“熱水好啊,針孔不會凝結。到時候把你沈進池子裏,只留個鼻孔在外面,你就會一滴、一滴地不停的滲血……直到你渾身血液流幹,這池水變紅……多美啊。”

孟文琢被他的描述嚇得魂飛魄散,背後的那只手又要按住他的腦袋往水裏壓,他登時崩潰,哭喊道:“我知道,我知道!”

背後的手一停,將他提了出來:“說。”

孟文琢身子抖得像篩糠,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又十分急切,生怕下一刻就又要被按進水裏:“我雖然不知道他人在哪,別的行不行?我、我聽見過……偷聽到他和父親說話。”

“繼續說。”背後那只手捏著他的後頸,似捏小雞仔一般,“說的好聽,就放你走。”

孟文琢咽了口唾沫,恐懼和渴望很快就壓過了原本也並不多深厚的父兄情,他繼續說道:“我是半夜想偷溜出去廝混,在書房外偷聽到的。孟槐勸說父親投靠三皇子,他知道三皇子缺錢,讓父親用族裏的田產、糧鋪幫忙把……過了一遍手。”

他含糊了一下,孟寒舟掐緊了他的頸骨:“說清楚,把什麽過手?”

孟文琢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梗著脖子叫道:“賑災糧!賑災糧!”

林笙聽到這裏,雖然是情理之中,但還是心中一震,他下意識瞄了一眼孟寒舟的眼色後,忙問道:“此事可有信物?”

曲成侯行事謹慎,斷不會毫無防備地為賀煊臟手,以孟寒舟對這個“舊父親”性情的了解,曲成侯手裏肯定會留有能防止被賀煊反咬一口的東西。

孟文琢欲哭無淚說:“我偷聽來的,我哪知道他們有沒有信物……”感覺到頸上的力道在加重,他馬上哆嗦亂叫說,“別別別,我雖然沒有見到信物,但我知道我爹慣好藏私密物件的地方!佛堂!佛堂那尊白瓷佛像的肚子裏!你們要不去找找,或許能找到什麽呢……”

“佛堂”兩個字,讓孟寒舟細微地怔了一下。

若是真的,那曲成侯挺會藏的,眾人皆知曲成侯和郡主夫妻關系不協,郡主長居佛堂禮佛,他卻把私密物件藏在旁人以為他絕對不會涉足之地。

孟寒舟隨即壓下眉眼,放低嗓音道:“此事你若有半句虛言——”

“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孟文琢哭叫發誓道,“求你了林哥,我真的沒有半句謊話,我以後給你當牛做馬,你饒了我……呃!”

孟寒舟一擡手,劈在他的後頸上,孟文琢兩眼一翻倒了下去,被孟寒舟提著衣服從水裏扔了出來,丟在地上。

“真沒出息。”孟寒舟拿了塊巾子擦了擦身,鄙夷地踢了踢死豬一般的“舊二弟”,“還臟了一池浴水。”

林笙揭下蒙掛在四周營造牢房氛圍的黑氈布,露出了原本浴池的真容。他抱著幾塊黑布,看了看孟寒舟的神色:“接下來怎麽辦呢?你真的要去查……佛堂嗎?”

查佛堂,就意味著要驚動郡主。

雖然孟寒舟沒有說,也從來沒當面提過,但當日宗正寺來驗明身份時,林笙看得出來,孟寒舟其實是在乎他那位“母親”的看法的——雖然母親是假的,雖然母親並未如何照料過孟寒舟。

大多人應該能夠接受有一天會失去母親,但很難接受母親不愛自己,孟寒舟在還沒長大的時候,就要被迫同時接受這兩種。現在又讓他重新回到過去的情境,去面對這個“母親”,多少會有些痛苦吧。

“都已經翻篇的事情。”孟寒舟鼻息湊過來,“你怎麽比我還難過?”

林笙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垂眸,不知所措地拍了拍手上的黑布,悶悶道:“可能是因為……我也沒有母親吧。所以能夠體會這種……心情。”

孟寒舟默了默,竟然笑了:“是覺得尋常的話都安慰不了我,改換和我比慘了嗎?”

林笙:……

孟寒舟擡起手,本想去湊他的唇來親,又鬼使神差地落到了他頭上,揉了揉……很早就想這麽做了,以前都是林笙這麽摸他的腦袋,好像揉搓一只小狗。

現在孟寒舟也摸到了,果然手感軟軟的,讓人心尖也軟軟的。

幾聲啾鳴,是黑豆飛了進來,落在孟寒舟的肩膀上,啾啾催促,這是江雀在外接應來了,說明此時守衛排布最適宜開溜。

孟寒舟的手從發旋上落下來,還是捧住了林笙的臉,貼上去輕輕地親了一下:“我要走了,下次見。我的……夫人。”

等林笙回過神來他剛才叫自己什麽,孟寒舟已經跟著黑豆閃瞬翻出了雲水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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