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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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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大公子

漏下三鼓, 夜色如墨,車檐下掛著的羊角燈被夜風卷得亂晃,昏黃的光只能勉強照見車旁立著的黑影——那是幾名皇子翊衛, 手按腰間短刃, 屏氣凝神地駕車回程。

車中, 賀祎正揉著眉心, 忽聞外面一聲銳響, 緊接著便是翊衛的喝罵與兵器相撞的嗡鳴。

“有刺客!護駕——!”

嘶吼聲刺破了深夜的靜謐。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 遠處便傳來了馬蹄聲與甲葉碰撞的聲響,越來越近, 伴隨著巡防營的喝令:“奉旨巡防!閑雜人等退避!”

約莫二三十人,個個軟甲帶刃, 為首的軍官腰佩令牌, 見車前的血跡與東倒西歪的翊衛,臉色驟變,立刻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對著車中之人躬身行禮。

“末將巡防營南城兵馬指揮, 馬平,聞殿下遇刺, 即刻率人趕來……請殿下安。”馬平聲音洪亮, 目光掃過地上的血跡與墻根的腳印。

“馬指揮, 好久不見。”車內掀開一角,露出張微白的臉來,“今夜竟是你巡值。”

“太……二殿下。”馬平心中覆雜,他看著賀祎, 喉中一動,低下聲來, “此地不宜久留,請殿下即刻移步回府……”

說著,一個臉上濺著血的俊朗面孔探了出來,馬平下意識扶住腰側刀柄,警惕凝視。

“這是我新任的孟舍人。”賀祎唇色一淡,捂住了左臂的血痕,“方才便是他護住了我。”

他又轉臉對“孟舍人”道:“寒舟,這是南城兵馬指揮,馬平,原是……東宮衛率。”

賀祎被收回太子印璽後,原本的東宮舊屬也都被裁撤調任,僅剩下些不痛不癢的人,降品後繼續跟著賀祎。

馬平也由原本的東宮衛率,調任去了巡防南營,負責南城的夜巡緝盜、治安戒火。雖然品級沒怎麽降,但畢竟是不如東宮時風采了。

那之後賀祎萎靡不振,酗酒墮落,其實最愧疚的就是這群曾為他鞍前馬後的舊屬:“抱歉,當年的事,是我牽累了你們。”

馬平攥著刀,不知怎麽老大個人了,心裏還是一酸:“不是殿下的錯。殿下,殿下能重新振作了就好。”

“兩位。”孟寒舟不耐地清咳一聲,出來後徑直跨上翊衛的一匹馬,“回頭再寒暄好嗎。指揮大人,刺客跑了,還不追?”

賀祎的指縫間,還在往外滲血,他頭暈目眩地朝馬平叮囑:“有勞指揮,務必追查刺客。”

“是。”馬平回過神來,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轉身下令,“來人!城內戒嚴,封鎖四周街巷,設卡盤查,沿路追緝刺客,遇拒捕者,格殺勿論!來一隊人護衛殿下回府!派人速報巡防總營,稟明殿下遇刺之事,請總指揮再派援兵!”

巡防兵們迅速拆分隊伍,持著火把,沿著黑影逃竄的方向追去。

漆黑的街巷裏,火把蜿蜒如同火龍,將陰冷夜色烘出幾分肅殺之氣。

半個時辰後,巡防營諸人便在一串血跡中,聚集在了侯府門前。

馬平微微皺眉,但仍擡了擡手,高聲道:“叩門!”

兩名巡防營士兵上前,擡手重重叩擊著曲成侯府朱紅色的大門,“咚咚咚”的猛烈敲門聲在寂靜的街巷裏猶如擂鼓。

片刻後,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一條縫隙,門房探出頭來,看到門外整齊的巡防營官兵,臉色瞬間變了,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們是誰——”

“巡防營辦案!二殿下遇刺,我們奉令追緝,刺客疑似潛入侯府,即刻開門,配合搜查!”馬平上前一步,腰間刀柄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寒光,語氣冷硬。

門房哪見過這場面,嚇得腿肚子打顫,連忙縮回手,慌慌張張地往裏跑,嘴裏喊著:“侯爺!侯爺!巡防營的人來了!要搜府!”

不過片刻,侯府內便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仆婢的驚呼聲,原本沈寂的府邸瞬間被攪擾起來。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朱紅大門被徹底拉開,一行人簇擁著一位身著錦袍、面容威嚴的男子走了出來,正是曲成侯。

他頭發半披,像是才從床上被叫起來,臉上裹著一團怒氣。

曲成侯目光掃過門外的巡防兵與滿地火把,最終落在了騎著馬幽幽走出的孟寒舟身上。

看清那張熟悉的面孔時,他先是一怔,隨即臉色拉長,不懷好氣地盯著他道:“孟寒舟。你深更半夜,帶這麽多人闖我侯府,是要做什麽?”

孟寒舟笑了下,伸手摸了摸被火光照得躁動的馬兒鬢毛:“侯爺,這麽多人馬,還有巡防營指揮在前,你就只看到我嗎?我只是個陪襯,殿下遇刺,我身為皇子舍人,奉令追查。可真不巧,這刺客貌似……翻入了侯爺您家的院墻。”

馬平道:“侯爺,刺客當街刺殺皇子,窮兇極惡,請讓巡防營進去查一下吧,免得傷了府上家眷。”

“無稽之談!”曲成侯臉色難看,視線撇向某個人,“我侯府哪來的刺客!分明是有人伺機報覆!”

“有人?誰?是指我嗎?太高看我了吧,我們奉公行事,侯爺一味阻攔,是何用意?”孟寒舟橫掃下馬,笑意一淡,走上前去道,“侯爺,你我也曾同檐十餘載,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難看了。”

曲成侯手臂微抖,切齒道:“你這個大逆不道、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誰與你有父子情誼?當年你們一家賭徒鳩占鵲巢,罪孽深重,我只將你趕出侯府,你不知感恩也就罷了,如今還要來落井下石?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趕盡殺絕。”

大逆不道,忘恩負義,不知感恩,罪孽深重,趕盡殺絕。

孟寒舟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罪過,竟然需要用得上如此多卑劣的詞語才能形容。

我真是個罪大惡極的人啊。

他看著這張熟悉至極的臉,這個他曾期盼過無數次、只奢望他能夠像對孟文琢那樣,做一個時而嘉獎、時而叱罵,時而縱容、時而生疏的普通父親,只是這樣對待自己一次,一次就行。

孟寒舟就能說服自己,無論侯府需要一個怎樣的世子,他都會拼盡全力去做。他也曾這樣做過。

結果一場鬧劇,最終只換來一個“早知就該趕盡殺絕”的評價。

真荒謬。

“沒有情誼……更好。”孟寒舟取出袖中的皇子令,遞到曲成侯面前,“殿下遇刺,巡防營依律追緝,排查侯府可疑蹤跡,任何人不得阻攔!殿下手令亦在此,曲成侯,請讓步,否則以窩藏同罪論處。”

馬指揮隨即帶了人往裏走:“進去搜!”

曲成侯盯著那枚手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終究不敢違抗。他咬牙切齒地看著孟寒舟,卻只能側身讓開道路:“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搜出什麽名堂!若是搜不到刺客,我定要上殿參你們一本!”

“侯爺請便。”孟寒舟擦肩入內。

“所有人聽令,有序搜查侯府,不得擅自驚擾女眷、損壞財物,排查所有偏僻院落及隱蔽之處,遇可疑之人,即刻拿下!”馬平道。

巡防兵們齊聲應和,分成數隊,有條不紊地湧入侯府。

孟寒舟徑直轉身,帶著一隊人朝著侯府深處走去,看方向,是要去佛堂。

曲成侯見狀,心中咯噔一下,連忙快步跟上,厲聲質問道:“孟寒舟!你查刺客就查刺客,這是要去哪?佛堂是府中清凈之地,豈容你隨意擅闖?”

孟寒舟未理睬,曲成侯脫口道:“你難道是要打擾你母親清修禮佛嗎!”

孟寒舟腳下驟的一停。

那股荒謬感愈發濃重了,好似萬裏荒漠中突然湧上了海水一般。

十幾年來,他一聲聲的父親都未曾換來曲成侯的回應,今日更是撕開臉面,直言毫無父子之情。這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父親,他又何來的母親呢。

如今他要搜府,竟然就憑空地冒出“母親”來了,母親竟然是這樣一個好用的物件。

孟寒舟重新邁開步伐,只淡淡丟下一句:“搜。”

佛堂內燭火搖曳,香煙繚繞,一尊半人高的白瓷佛像端坐於供臺之上,面容慈祥,栩栩如生。

巡防營士兵湧入時,一身素衣的郡主正跪坐在蒲團上,闔目撚著佛珠。許是受了這肅穆氣氛的熏染,原本吵吵嚷嚷的眾人都不約而同地壓低了聲音。

孟寒舟做了很多建設,但走到這一步,心裏還是有些擠壓般的痛。在他的有生記憶中,與“母親”“父親”共處一室的次數屈指可數。

上一次,是大家齊聚一堂將他逐出族譜。這一次,又是他執戈而來,要將闔府拖入罪沼。

曲成侯哪裏說錯呢,他大逆不道,忘恩負義,罪孽深重,確實應該被趕盡殺絕。

孟寒舟站在烈烈火把與沈沈佛堂的明暗交界,被背景音中曲成侯的聲音責罵著,被低低吟吟的念經聲拷問著,就很想回到林笙的雲水寮裏去。

時隔一年,他才陡然回過味來。

上次離開這裏時,他幾乎是被林笙哄著走的。他那時候的狀況如此糟糕,幾乎隨時都會絕氣,只要林笙稍稍一放手,他們彼此就都解脫了,就不會再有後來的故事。可他這樣一個脾氣壞到不知好歹、麻煩棘手的人,竟然能被林笙好好地養到了現在。

沒有瘋,沒有死,沒有成為人見人惡的惡棍。

……算了,人見人惡這條多少還是沾點。

才離開那個溫暖的被窩沒有多久,孟寒舟又想讓林笙抱一抱自己了,想到每個關節都像缺失了一種名為“林笙”的潤滑油,以至於每個細微的動作,都會讓他筋骨之間摩擦出劇烈的幹痛。

快結束吧,快結束吧。

心口上的那個洞在吹哨叫囂,刺耳的躁動催促著他往前,催著他快點邁過這條交界線,快點擠幹凈心裏的淤血,快點回到林笙那池溫暖的春水中,快點成為一個什麽姓氏都沒有的、只屬於林笙的,“寒舟”。

“驚擾……郡主了。”孟寒舟喉中一幹,低聲道,“我們,查了就走。”

郡主依舊毫無波瀾,一如一年前一樣:“請便。”

她不關心曲成侯,也不關心姓孟的兒子,不管是孟寒舟還是孟槐,歸根結底,她厭惡的是這個家。

曲成侯府,表面上就像這尊瓷白的佛像,無瑕,莊嚴,其實砸開了砸穿了,裏面不過是塊一碰就散的泥巴。泥巴沒有錯,它只是不適合被強行燒成佛像,它去燒碗、燒盤,燒只會傻笑的小泥人,都好過被箍在一動不動的模子裏,被日覆一日地擺在這裏供人參拜。

既然佛像也不想被人參拜,就應該早早砸碎,重新變成泥巴,重新去燒塑成它喜歡的模樣。

被燒成的佛像已經是尊死物,它不能自己動手,那就由孟寒舟動手。

他身上罵名那麽多,不差再多幾條。

孟寒舟走到供臺前,目光落在佛像腹部。

曲成侯臉色驟變,上前就要阻攔:“你敢!那是府中供奉的佛像,你不能動!”

馬平後知後覺,這才隱約覺察出來,今夜的目的根本不是“搜查刺客”,或許那刺客根本就不存在。

他及時上前,攔住了曲成侯,厲聲喝道:“侯爺,奉命搜查,請勿阻攔,否則休怪末將無禮!”

孟寒舟抽出匕首,用力插入佛像底座。猛地一撬,只聽“哢噠”一聲碎響,佛像的背部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曲成侯被巡防兵死死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孟寒舟伸手,從佛像空心的腹部中,取出了一團包裹得整整齊齊的綢緞。

他臉色倏的灰敗下去,不等巡防兵松手,他便腿軟滑脫到地上。

孟寒舟翻開綢包,轉身拋給馬平,登時就往外走。

馬平也打開看了一眼,神色驟凜,忙忙卷起掖好,高喝道:“即刻包圍曲成侯府!封鎖書房、寢臥等地待查,關閉所有府門、院門,府中所有人無論男女就地羈押,不準任何人進出,等候聖裁!”

佛堂中的念珠繃的一聲散落,滿地摔跳。

消息傳開,侯府內頓時一片大亂。

正在曲成侯臥房內塗著手脂的周氏,潦草裹著氅衣就被丟了出來。她不知所措,抓住過往查封的士兵問到底怎麽了,士兵也說不清楚,隨口說的都是什麽“通敵”什麽“賣國”。

如果不是此等通天大事,怎麽值得當場就封府囚人。

周氏再無知,也知道那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當即嚇得魂飛魄散,見到孟寒舟打後院裏出來,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小舟!小舟!不管侯爺做了什麽,那都是他們男人的事,和我們後院的女人沒關系啊!看在往日情分上,你放了姨娘吧!姨娘再也不和你娘爭了,我馬上收拾東西……不,我什麽都不帶走!”

她連忙脫下了身上的裘氅,只剩身上空落落一件單衣:“我都不要了,我自己走,行嗎小舟……小舟,姨娘也是照看過你的啊!我不想死……”

周氏的幾個仆婦也跪下來哭道:“大少爺,我們以前糊塗,求你高擡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

孟寒舟又一次站在了侯府這塊“品重名儀”匾下,這塊匾額是先皇的先皇賜予孟家祖上的,寓意著“品重名儀昭日月,儀範百代感乾坤”,至於因為什麽所賜,已經記不清了。

如今聽著滿地的人吵鬧,有人細數往日情分,有人哭叫懺悔,還有人錘嚎痛罵,千形百怪。

孟寒舟看到不遠處門框旁,一個怯懦的婦人,身前攬著兩個小男孩,母子三個一樣的圓圓眼睛,圓圓臉——那是曲成侯的另一個妾室,平日深居簡出,幾不露面,孟寒舟一直就對她沒什麽深刻的印象。

她在鬧成一團的侯府裏,靜靜地膽怯地站著。

孟寒舟以前就覺得,她和孟家格格不入,這麽多年也沒有被孟家這團嘈雜汙糟所浸染,像一杯白水。

倒是那兩個孩子變了很多,一年過去,像小蔥一樣,拔高了一節個頭。

孟寒舟朝他倆招招手,兩人好像不知道什麽叫怕,從母親的懷裏跑出來,站在他們一年沒有見的人面前,仰著腦袋問:“大哥,好久好久沒見你了哇,你要回家了嗎?”

周氏追出來,可能是還想和孟寒舟說什麽,但是手腳都很心急,撲上來就推了孟寒舟一把。

其實孟寒舟沒怎麽被推動,只是原地踉蹌了半步,但這舉動被馬平手下的一個兵看到了,下意識的以為她要襲人,便直接一個飛撲把周氏扣在了地上。

周氏吃痛地被扭著雙手,下巴在地上磕了一下,出了血。她驚懼之下,被孟寒舟的冷漠破防,口不擇言地叫道:“孟寒舟!你為什麽沒死!你怎麽這麽難死啊!明明你死了大家都能好過,你為什麽還要回來折磨我們,你為什麽不死……”

走了一個孟寒舟,來了一個更狠的孟槐,連她的親生兒子孟文琢也被送進紫微宮裏去了,現在侯府也要倒了,她汲汲營營這些年,到底得到了什麽?到底圖了什麽?

“你這個狗娘養沒人要的東西!你霸占著不屬於你的位子,現在又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你為什麽這麽賤,這麽壞!”周氏破口大罵起來,十幾年來在侯府裏積生出的怨氣,全都劈頭蓋臉地潑到孟寒舟頭上,“你爹厭惡你,你娘也恨不得沒生過你,你怎麽還有臉活著!你就該去死,就該去死!”

孟寒舟好笑地看著她。

我為什麽不死?我不想死。我為什麽要死!

所有人都想要我死,我就該死嗎?

沒有人想要我出生,我就不能活嗎?

我什麽都沒有做,我憑什麽不能活著?!

馬平安排完後頭的事出來,聽到那婦人滿嘴亂喊,頭皮一緊,趕緊讓人將她嘴堵住。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掙脫了士兵一瞬,隨手抓起一個什麽就朝孟寒舟臉上扔過去。

孟寒舟能躲得開,只是他身後還有兩個小孩,他站住腳擡手一擋,任那燭臺似的東西擦著耳稍飛過去了,一絲血線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周氏隨即就被馬平的人按住,捆了幾道扛走了。

“姨娘……”文瑾文瑜嚇傻了,呆呆地站著。

孟寒舟用袖口抹了下耳朵,半屈了屈身,擡手在他倆頭上搓了一把:“沒事。姨娘和爹只是病了,你們倆還小,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跟著你們娘好好長大,行嗎。”

文瑾文瑜楞了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孟寒舟很不會說話,時至今日也沒有學會怎麽溫柔地對待別人,他想,如果林笙在這裏的話,應該會對兩個孩子這樣說的。

這麽汙糟吵鬧的地方,他又開始想林笙了,想的整個心口都在疼,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來。

那個白水一樣的妾室大概也有點害怕孟寒舟,悶聲靠近過來,把兩個孩子重新攬回懷裏。惶惶地看著他:“大公子……”

孟寒舟起身道:“我不是你們的大公子。”

說罷,他不再看地上痛哭流涕的眾人,轉身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侯府。

-

而此時,侯府外的一條僻靜巷口,一個身影正蜷縮在墻角,闔身蜷縮在一堆草席雜物之中。一身狼狽,臉上掛著多日未洗凈的灰土與血跡。

孟槐本想藏進侯府避避風頭——曲成侯終究是他的生父,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就算他如今有通緝在身,為了曲成侯自己的性命,也絕不會真的將他交出去。

可孟槐剛躲到巷口,便看到侯府被巡防兵團團圍住,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緊接著,他便看到了孟寒舟,神色冷冽地從侯府中走出,在門口與巡防營指揮交談了一會,便跨馬而去。巡防指揮卻留了下來,孟寒舟的身影漸漸遠去,圍府的戒備卻愈發森嚴。

孟槐瞬間明白,曲成侯已經栽了,侯府查封,再也無法容身。

孟寒舟。

孟寒舟!!

孟槐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他咬著牙,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在又一隊巡防兵往這走來的時候,立刻蜷回了一堆草席當中。

-

安瑾正跪坐在腳榻上,用棉團沾著傷藥往賀祎的左臂上塗:“殿下,您說做做樣子就行了,怎麽還真的劃了一刀啊?林郎中又不在身邊,你這刀要是樣不好,留了疤可怎麽辦……”

賀祎道:“不真劃一刀,來日又要落人口舌。不要緊。”

一個人影落在窗邊,漆黑的一身夜行衣,安瑾被嚇了一跳,看清是席馳才松了口氣。席馳透過窗戶瞥了一眼,低聲說了句:“我有分寸,沒傷到要害。”

正說著,又一個冷著臉的人影,招呼也不打就從外邊走了進來,往桌邊一坐,背對著他們就悶聲往嘴裏灌水,力氣之重,跟那水壺和他有仇似的。

賀祎看了看他,又看看安瑾,使了個眼色道:“安瑾,快過去安慰安慰孟舍人。”

“啊?”安瑾一手舉著棉團,一手舉著藥瓶,茫然地眨眼,“奴,奴也不會啊……”

“那怎麽辦?”賀祎也嘆口氣,“一會兒孟舍人要是哭起來了,像發洪水一樣,我們都哄不好。”

安瑾放下棉團,扯了棉紗布給賀祎包紮:“馬上就是臘宴了,舍人哭到臘宴,自然就會有人哄舍人了。”

賀祎:“哦?誰啊,誰能哄得好我們脾氣刁鉆的孟舍人?”

安瑾小聲說:“唔,是……”

“閉嘴!”孟寒舟猛地回頭,瞪著他倆一唱一和雙簧似的,“誰要你們哄了?”

“他不要哄,那不哄他了。”賀祎擡著受傷的胳膊,“還是哄哄殿下我吧……這傷火辣辣地疼啊,安瑾。”

安瑾兩手做扇子狀,朝賀祎劃傷的胳膊上扇扇風:“那殿下,奴去給殿下煮點荷葉粥喝吧。去歲夏天曬好的荷葉,一直存著,很香呢,還去火。”

孟寒舟看他倆這樣,氣的跟上了弦似的,崩一聲彈出了房門,去自己那間屋裏摸黑兜頭躺下,燈也沒點。

他盯著床頭上的雕花,瞪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眼睛都酸了,賀祎端著碗剛煮好的荷葉粥進來了。他用那只沒受傷的好手扯來凳子到床前,端著碗問:“起來喝點?唉,又生什麽悶氣呢?我先前就說不讓你去,你非要去,去了又不高興。”

“我沒有。”孟寒舟道。

賀祎也摸黑晃動著粥碗,陣陣荷葉清香飄出來:“那你現在是何苦?”

孟寒舟把手臂橫在眼睛上,沈默了一會,說:“我想林笙了。”

賀祎借著月色,尋到他眼睛的位置看了會,問道:“如果今天是林笙和你一起去的呢?你會好些嗎。”

“他去幹什麽。”孟寒舟不舍得林笙再去那種地方,被人凝視端詳,但又忍不住順著賀祎的話暢想,如果林笙也在場的話,“估計會打周氏一巴掌吧。我感覺他一年前就想打了,只是沒機會……你不知道,他巴掌還真挺疼的。”

賀祎笑了一聲。

孟寒舟不知怎麽,想著想著,也笑了一聲。

莫名其妙的,就被一個並不存在的為他而扇的巴掌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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