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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桑家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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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桑家有女

因桑子羊寫了認罪書, 故而獄卒正在牢房中收拾筆墨。林紓等人到時,桑子羊正趺膝而坐,靠在墻邊喝不知道哪裏來的酒。

再看一百遍, 林笙也覺得她坐臥行貌都與男子無異, 怎麽也想不到, 她竟是女兒身。

獄卒打量著他, 嘀咕道:“我聽說你是個將軍啊?你是欠人家錢了還是為了姑娘爭風吃醋了?那吳水生是個街溜子不假, 也不能沖動殺人哪!年輕氣盛, 糊塗啊!哎,喝吧喝吧, 搞不好就是斷頭酒了。”

吳水生就是那被敲碎了半邊腦殼的死者。

桑子羊沒有說話,只朝外擡了一眼。

獄卒跟著一回頭, 猛地瞧見是林縣丞來了, 頓時一個激靈,生怕他生氣,忙一把搶回了桑子羊手中的酒壇藏於身後,磕磕巴巴解釋道:“縣、縣丞大人, 您先前說別怠慢,我們才給他酒的……”

“退下吧。”林紓擺擺手, 屏退獄卒們。

桑子羊只當沒有看見他們, 雙手抱臂, 閉著眼睛靠在墻上,不耐煩道:“你們還要問什麽,不都寫在紙上了嗎。”

林笙從那獄卒手裏拿回了半壇酒水,進去後, 他先回頭請求地看了一眼林紓:“林大人,我想單獨跟他說幾句。”

林紓沈默片刻, 許是知道林笙不會亂來,便帶著人出去了。孟寒舟正暗哂他是個不被看重的“假大哥”,下一刻,林笙就也將目光投向他:“你也出去等會吧。”

孟寒舟:“……”

牢房深處覆歸安靜後,林笙拎著那半壇酒走到桑子羊面前,遞給他道:“桑將軍。為什麽不待查明,就急於要寫那樣的認罪書?”

桑子羊拿到酒,嗤笑一聲:“有什麽好查的,人的確是我殺的。兇器不都在你們那了嗎?”

林笙坐在方瑕精心為他鋪設的床鋪邊,摸了摸這柔-軟的鋪蓋,問道:“是因為你女子的身份?”

桑子羊聽了這等機密,也沒有多大反應,她不置可否,語氣淡然:“那小少爺都跟你們說了。”她輕聲笑了下,“真是藏不住一點話。”

林笙點點頭,與聰明人說話,他從不喜歡拐彎抹角,便繼續道:“那晚,吳水生是被你爹放進家門,故意潛入你房中,意圖輕薄你,是不是?”

起初林笙也沒明白這死人與桑子羊有什麽關系,到得知了桑子羊的女子身份,又在驗屍房見了屍體,這才想通這一關節。

——桑子羊回鄉之事隱秘,她女子身份更是無人知曉,若非是親人引兇入室,那吳水生一個好色之輩,怎會知道屋中有女子。

桑子羊一頓,傾瀉的酒壇口潑出一線水液,順著脖頸留下來,她神情這才有了一絲波動,捏著壇口的力道幾乎要將酒壇捏碎,但嘴上還是否認道:“這不關你的事。”

牢房的角落裏放著一只精致的食盒,應當就是之前方瑕落下的那只,林笙看著它,嘆了口氣道:“是不關我的事。只是你這樣死了,我覺得有點可惜。而且……”

“我們家的小少爺喜歡你,昨日得知真相,哭了半宿。挺可憐的。你要是被砍頭了,他恐怕眼睛會哭瞎。”林笙道。

桑子羊喝了口酒:“那你記得把食盒還給他,省得沾了我的晦氣。”

“為什麽不把真相說出來?”林笙問,“他入室不軌在先,你自保殺人在後。我不懂大梁律中歹徒入室奸汙之刑如何,但我想,總不至於是判受害女子死罪。”

桑子羊將酒壇放下:“那還不如讓我去死。”

林笙很是不解:“你都敢去死,怎麽就不敢說出事實?難道你以為,你背著殺人罪名死了,你女子的身份就不會敗露?”

桑子羊不知怎麽生出幾分慍惱,目光淩厲地看向林笙:“怎麽,你也要威脅我?”

“威脅?還有誰威脅你?”林笙腦子裏一轉,“桑家人?”

話音未落,桑子羊突然冷笑起來:“他們就是一對畜生!”

林笙還沒張口,驀地背後傳來一聲嘲笑:“既然是畜生,那你就更不應該死在刑場上,應該讓他們與那吳水生一並躺在草席裏。”

“孟寒舟?”林笙立即回頭,看到靠在陰影裏的孟寒舟,不禁皺眉道,“不是讓你在外面等嗎,怎麽進來了?”

孟寒舟走過來道:“你那好哥哥看不上我,多待一會我怕是要被他剝了。”

他說罷看了眼牢房內的桑子羊,說道:“年初一股戎人來犯,被白馬營三十騎堵截於延林谷,最終全殲敵兵,虜獲輜重二十車,良駒百匹。這場延林之戰,是你打的吧?”

桑子羊沒說話,不過此時不出聲,就相當於是默認了。

孟寒舟難得眸中流露出幾分欣賞之情,他又道:“我猜,你這趟應當不是為歸鄉探親,是要入京封賞才是。”

林笙納悶:“封賞?”

孟寒舟同他解釋說:“邊疆雖無大的戰事,但游勇層出不窮,屢屢試探,一直是朝廷的肘腋之患。現今上下喜文喜奢,屢削軍資,軍中早就哀聲載道。待過了年至元宵,天子要行封賞,必會拿此役做文章安撫軍心。”

“眼下深秋馬肥草足,所謂沙場求點兵,正是戎狄好動之時,也是練兵之際。桑子羊此時離營,若只為返鄉探親,未免有些小題大做。”孟寒舟道出狐疑,“而且他行李中只有些貼身衣物和軟甲、牒文,連探親的禮物都沒有,說是探親,誰信?”

林笙一時有點聽糊塗了:“所以是……”

孟寒舟抱起雙臂道:“所以,他原本沒打算回鄉,是啟程之時突然得信,被桑家人叫回來的。”

桑子羊表情微微緊繃起來,但林笙卻更加雲裏霧裏了。

“看病的事你在行,勾心鬥角的事你真是一點都不明白啊。”孟寒舟搖了搖頭,“桑子羊此番歸鄉,連家門何處都不知道,可見桑家與他已十年有餘沒往來,恐怕連桑子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不早不晚,桑子羊一要入京,這催鄉探親的信就來了。”

“你再想想,桑家突如其來的暴富,把那倆父子腦仁甩出來都買不起的大宅子,價值千金的信鴿,還有他們信中索要錢財的那個對象——”

林笙仔細想了一圈,終於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那在背後資助桑家的,是京城朝中的人。”

孟寒舟終於也逮到機會,能屈指敲一敲林笙的腦門:“終於轉過彎來。”

林笙當即還手,擰了他後腰一把,不過林笙還是沒明白:“但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孟寒舟握住林笙的手,聳聳肩膀:“那就得問桑將軍自己了。”

見他們抽絲剝繭地說中了,桑子羊原本緊繃的神色反而松開了一個口子,她隱隱呼了口氣,頑抗的情緒也少了幾分,終於開口道:“他們想讓桑子耀頂替我入京領賞。”

林笙登時驚訝:“頂替?這怎麽能?那桑子耀,腿都是斷的。”

孟寒舟略一沈思:“怎麽不能?桑子羊回京沒有帶隨從,京城也沒人見過她,他們手足二人本就有幾分相似。那腿,屆時就說路遇歹徒、山匪、落石、為國為民身受重傷……怎麽都能說的過去。天子只是為了安撫軍心,多半不會深究,說不定賞完錢財念他為國殘疾,還會賜個虛職,那就是一輩子榮華富貴,不比在這區區綏縣強?”

“這事,真想做成並不難,桑子羊若同意,怎麽都行。”孟寒舟嗤笑一聲,“恐怕就是她不同意,桑家父子劍走偏招,這才鬧出這檔子人命官司來。”

林笙怎麽也沒想到,這是父子兄弟,是骨肉相連的血親,竟然為了身外之物會鬧到這個地步。

桑子羊終於忍不住了,臉上露出幾分憤恨,忽起的一拳重重砸在地上:“他們算什麽血親?兩個王八蛋!”

“那為了兩個王八蛋而上了刑場,你不是比王八蛋還要王八蛋?”孟寒舟譏諷她道,“你以為,將這樁案子認成私仇,你就能以‘白馬營副將’的身份死?他們就拿你沒辦法,就不會頂替你了?桑子羊,你想死,沒人會攔著。但你死了,朝中也多得是阿諛之人能辦成這件事——打了十年仗,你怎麽還是這麽天真?”

桑子羊惱道:“你究竟是什麽人?怎麽知道軍中這麽多事?”

孟寒舟輕哂:“我是什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麽人。你是要做殺人犯刑而死的無名之輩,還是想做從橫沙場的大梁重將?”

“我——”桑子羊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話到了嘴邊,又凝固住了。半晌,她唏噓自嘲,“你既然知道了我是女子,就該知道,此事若敗露,我照樣是欺君一死,如何做得?”

孟寒舟目光挑了挑,慢條斯理地道:“想做自然就做得。前無古人,後未必就無來者。”

“你……”桑子羊在眸底微顫中擡起了視線。

孟寒舟將那封錯洞百出的“認罪書”放在了桑子羊面前的地面上:“字寫的挺難看,有幾分趙老將軍的‘風采’。還記得他有年回京述職,我舞劍失手,削了他的胡子。他大發雷霆,就用這樣的爛字,捉到我在我臉上寫了個‘豎子’。”

桑子羊似也陷入遙遠回憶,眉邊難得現出一絲松快。

她悵然道:“原來是你。老將軍離京直到回了大營,胡子還沒長出來,心疼的不得了,每天睡前都要對鏡罵你一遍。”

孟寒舟想起那場景,還覺得有幾分滑稽。

趙老將軍喜愛蓄須,精心養護,號稱美髯公。

桑子羊十三歲進了西北軍營,因身強體壯選在趙老將軍旗下,白日練兵,暇時就給將軍幹些雜務碎活,將軍一生豪爽,看她伶俐好學,便教她寫字,能讀些軍報。

趙老將軍於她,與其說是將軍,是長官……更似阿爺。

若沒有老將軍提攜,桑子羊早就命喪黃泉,哪裏還能學到這一身武藝,統領白馬營。

可惜,三年前,老將軍病逝西北。

趙老將軍逝後,朝中能戰之將青黃不接,諸將領之間互相較勁,誰來統領西北大營都難能服眾。西北軍漸漸從一塊鐵板,崩出裂隙,就是一塊無主的肥肉。

那可是數十萬兵馬,此時誰能得到西北大營,誰手中就多了一枚能扭轉戰局的籌碼。

但諸位皇子屢次試探,多年暗中爭奪,如今也沒人能徹底拿下這局。

這事幾乎是擺在明面上,孟寒舟明白,身在局勢中的桑子羊更加明白。她很快醒悟過來,天上沒有掉下的餡餅,頓時警惕道:“你也不過是想利用我,爭奪西北局勢罷了!”

“那又如何?”孟寒舟半仰著頭,毫不掩飾,“你缺擺脫桑家威脅、擺脫身份桎梏的翻身機會,我缺一個好用的棋子,你我相互利用,有何不可?”

林笙一臉迷茫,不知怎麽就從命案聊到了軍國大事上,這不關他的事,他默默到牢房外面去,到走道那頭找獄卒閑聊去了。

綏縣獄卒倒是稀奇,有不少都是帶傷帶殘的年紀大些的老卒。

林笙多嘴問了一句,兩個值守的卒子一邊擦了擦凳子給他坐,邊感慨道:“這還多虧了林縣丞。我們年輕時候啊,也是緝賊捕盜的班吏,這動刀動腿的,難免傷著摔著,年紀大了,原本是要被遣散的。是林縣丞來了,看我們家裏有老有小,就靠這口官糧養家糊口,就把我們幾個調到牢獄來了,平時就負責個看守、打掃、送送飯,管教管教犯人。”

“林縣丞,算是個好官吧?”林笙道。

“看您這話問的。當著您的面,我們能說個不好?”獄卒哈哈一笑,旋即也認真道,“咱不知道別的縣怎麽樣,就說在綏縣這一二十年換了多少任縣官,這林大人待我們、待百姓確實不薄。這逢年過節的,林大人遇著吃不上飯的,還自己出錢給買糖買菜。你都沒瞧見?他那裏衣袖子都穿得磨毛邊了。”

林笙心想,這麽說,林家也算是長了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好蓮花。

有個在一旁擦拭水火棍的年輕獄卒哼了一聲,嘀咕道:“歹水能養出什麽好魚,都哄得你們一楞一楞的。”

兩名年長獄卒嘖了一聲,踢了他一腳,讓他去門口掃地去。

小獄卒將棍子一撂,不情不願地起身去了。

林笙還在思索他那話是什麽意思,沒過多久,小獄卒就走了回來,說道:“桑家來人了。縣丞大人的意思是,讓他們見一面。小公子,縣丞大人還讓你們回避一下。”

“好吧。那我去叫一下寒舟。”

林笙剛在桑子羊牢房門口看到孟寒舟,都沒來得及走出去,那桑家老父就急匆匆地走進來了,他只好挺住腳步,拉著孟寒舟去了更深處的一間空牢房:“噓,這裏躲著!”

綏縣牢房早年因為蟲蛀和暴雨鬧過坍塌越獄的舊事,後來翻修建得十分堅固,俱是石塊澆築墻面,深處空著,甚至有回音。

孟寒舟不知所以的被他拽進來:“為什麽要躲?”

林笙指了指後面,無聲動了動口型說道:“桑家來人了,還是別打照面的好,省得說不清楚。”

孟寒舟低頭看著身前的人,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林笙側耳聽著隔壁的動靜,卻不知怎的感覺面前越來越悶,他一回神,發現孟寒舟幾乎貼了上來,一手撐著墻面,一手攬著他的腰,將他錮在胸膛與石墻之間,溫熱鼻息一陣陣地撲在面上。

“你這樣,好像我們在……”孟寒舟壓著氣音,在耳畔吹拂,“偷-情一樣。”

林笙不吃這套,一擡手,把他多話的嘴-巴捏成了鴨子嘴,警告他不許亂說話。

孟寒舟媚眼白費,輕哼一聲,將下巴掛在林笙肩頭擺爛。

林笙很小聲問他:“桑子羊答應你的事了嗎?”

孟寒舟百無聊賴地答:“沒有,她……”

還沒說完,突然隔壁牢房中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桑子羊砰的一聲摔碎了那只酒壇,振聲道:“姓桑的,你休想!”

“你這是什麽混賬話?”桑田漢粗著嗓子,“我姓桑,你不也姓桑嗎!你弟弟不是咱桑家的根兒嗎!你弟弟好了,就是咱桑家好了。你個女伢子,當官有什麽用?將來光耀門楣,不還得靠他?!”

隔著一層石壁,林笙都能聽見桑子羊被氣急的喘促聲。

桑田漢停了停,似乎是怕人聽見,還刻意壓低了些聲音:“這事你要是答應了,吳家這樁命案自然有人替咱擺平。到時候咱一家去了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不好麽!”

“爹苦了一輩子,也沒別的指望,不就盼著桑家有個後?”桑田漢唉聲道,“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也老大不小了,在男人堆裏打打殺殺像什麽樣子?以後誰還要你?再說了,當初本來就是你弟弟去做將軍的,你不過是把官兒還給他而已!恩人還答應了,會給你尋個好郎君,這事就這麽定了。”

“你做夢。”桑子羊冷道,“我這武職,是我一刀一槍屍山血海殺出來的。你好兒子想要,就讓他自己去拼殺。”

她說著嘲諷一笑:“哦我忘了,他是個調戲良家女子不成,反被人家哥哥打斷了腿、擰斷了根的廢物。別說當不了將軍,他連男人都做不了了。”

桑田漢一聽,登時來氣了,指著桑子羊鼻子就叫罵:“你個賠錢的賤-貨!我生你養你屁用沒有,不就是讓你給你親弟弟謀個好出路,再替你弟弟留個種將來過繼給他,還在這給老子擺起臉子來了!”

桑子羊:“我替他留種?這就是你們父子把我騙回來,找人奸汙我的理由?你當我是什麽,配種的母羊?下蛋的母雞?”

“話說的這麽難聽?不就是生個孩子嗎?女人不都能生孩子,有什麽大不了的!你這孩子生下來給你弟弟,可是姓桑!而且咱家那恩人答應了,你生過孩子也不要緊,到時候他定給你找個好下家,正頭夫人可能夠不上,卻也能做個貴妾。”

桑田漢一瞪眼:“你也不瞧瞧,就你這不男不女的模樣,能做個貴妾就不錯了!”

林笙心下駭然,這才算聽了個明白。

怪不得當時入內看傷,他始終抱著毯子蓋著下-身,只露條腿出來,問及傷情,父子兩個都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

——那桑子耀,根本不是路遇山匪摔斷了腿,而是逞兇不成反被打,不僅斷了腿,還傷了那處,不能人道了。因此,專門把桑子羊騙了回來,讓她生個孩子過繼給弟弟,在順道冒領她的封賞。

孟寒舟自認自己不算什麽好人,現在聽了桑家這論調,眸底都幽暗幾分:“果然是畜生。”

那邊桑子羊也被氣的夠嗆,她心裏早有怨恨撒不出來,之前還想著保全一些臉面,自己認了殺人的罪,也絕了這父子二人的念想。

沒想到,他巴巴地跑到大牢來,也並不是念著父女血脈來探望,而是聽了她要認罪的風聲,怕她真一死了之,沒人替桑子耀生孩子了。

桑子羊沈默了半晌,突然笑起來,笑聲越來越淒愴。

這就是她的父親,她的手足。

桑子羊笑坐在板床上,仿佛十年熱血一朝飲冰,似有什麽東西兜頭澆了下來。她笑著笑著忽然就平靜了,斂聲寧息,喟嘆道:“你吃凈了我娘,如今又要來吃我。”

桑田漢皺著五官:“說什麽鬼話呢。你娘倆跟著我享了多少福!你娘死的早,那是她沒福氣。”

“享福?”桑子羊好笑道,“阿娘生我時,天寒地凍,還沒出月子,你就讓她下地幹活,沒日沒夜地打豬草、養雞、翻地,還要給人縫補,結果落了病根。你卻在外面吃喝嫖賭。這就是她享福?”

“她身子不好,又兩三年沒懷上,挨了你多少冷言冷語。後來好容易懷上了桑子耀,因為肚子是圓的,你罵她又揣了個賠錢貨,讓她挺著大肚子下河漿洗賺錢,她想煮兩個蛋吃,你都不讓。沒想到生下來是個男孩,我以為這總要好起來了吧,大夫讓阿娘補補身體,結果你連只雞都不舍得給她殺,讓我去偷鄰居家竈房裏的紅糖。”

“阿娘生桑子耀時血崩,身子一直虧空,你不許她休息,將她拖成了虛癆。你又心疼藥錢。她只能買來幾副便宜藥,每一副都要煮上十幾遍,煮到湯子都是清的,藥根都嚼爛了,才舍得丟。她就這樣活活被你們拖死了。甚至人躺在棺材裏,你還要將她休了,拿她屍體賣給隔壁村配陰婚。”

母親死後,年幼的桑子羊便接過了母親的活,繼續為桑家做牛做馬。

桑子羊質問:“這就是你口中的享福?”

桑田漢並不覺羞恥悔恨,仍大言不慚地道:“我那不是為了你們兩個?我是想賣她陰婚?還不是因為家裏窮?這麽多年,我為了你都沒有續弦,旁人哪個見了我不說我一聲好?”

桑子羊簡直沒聽過這麽不要臉的話:“你為了你兒子,和我有什麽關系?你兒子一生下來,你就花了三吊錢找大師給他算命取名。桑子耀,多好的名字啊——我呢?”

桑子耀想吃什麽有什麽,要什麽便給買什麽。而桑子羊連上桌夾菜都要挨打,只能撿點他們吃剩的窩頭冷餅,就著竈火的餘溫幹啃下肚。

稍有不順心,桑田漢就對她動輒打罵,當著弟弟的面,也照樣口出惡言,連啐帶踹。平日他喚這個女兒,都是連咒帶罵的叫她“賠錢貨”“賤伢子”。

以至於後來連桑子耀也有樣學樣。

那時西北局勢動蕩,缺兵,朝廷便在下邊征壯丁。規矩是十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男丁,除非戶中沒有男子,不然每戶必須出人入伍。

桑子耀那時剛好十歲,亦在征兵之列。

但桑田漢自己害怕去當大頭兵,也舍不得寶貝兒子去送死,連哄帶騙的,讓女兒冒充男孩去應召。

征兵那日,桑田漢大字不識幾個,胥吏要登記姓名,他編不出名字來。正好村頭走過一只羊,他靈機一現,指著身前的假小子道:“叫桑子羊。”

出生十三載,“賤伢子”這才有了大名。

說來也是桑子羊天賦異稟,天生力大無窮,個頭竄的比尋常男孩還快,因為常年幹粗活沒什麽打扮,形貌舉止都與小子沒什麽差別,混在一群少年兵裏,確實雌雄難辨,也沒人起疑。

西北路途遙遠,桑子羊跟著征兵的隊伍徒腳走,路上有年紀大的猝死了,有人病死了,有人遇暴風雨跌下山崖摔死了,有人半夜逃跑被狼吃了……

折損了不知道多少人,她雙腳也磨破了無數次,走了足足一年半才到了西北軍,被草草編進某個小營地。

進營的第一天,還什麽都不懂,就遇上戎軍夜襲,登時營地內火光沖天、廝殺慘叫聲無數。

與她一同來這個營地的一半新卒都被砍死了,她驚慌失措之下撿了一把刀,純靠著一身蠻力胡亂揮舞,僥幸捅死了幾個戎兵,撐到了援軍趕到,這才活下來。

率兵趕來的正是趙老將軍,見她小小年紀就已敢揮刀殺敵,又天生神力,便將她選回了大營之中,教她刀鐧騎射,親自操練。

這才有了後來的桑子羊。

她什麽都沒有,是靠著軍功一步一步殺上來的。但在西北營的時候,哪怕渾身浴血,桑子羊也不覺得苦,至少沒有在桑家苦。

十餘年來,桑子羊幾乎已忘記了在桑家的日子,甚至因為軍功即將入京受賞,直到一封催鄉信,打破了她久違的平靜。

桑子羊承認,十多年過去了,她心中難免存有一絲僥幸,想著:也許那人有所改變呢?也許,那人真的病入膏肓,心中悔恨,想要再見親生骨肉一面。

但事實證明,桑子羊的想法是如此可笑。

他們不過是想像吃掉母親那樣,把自己連骨帶肉也吃幹抹凈。

更可笑的是,那晚吳水生潛入房間動手動腳,她因多年打仗本能反擊,將人一擊斃命後,並未懷疑桑家人,甚至第一個念頭是“歹徒入室行兇”。

她提著武器和屍體出來,想看看還有沒有同黨,卻聽到主屋內,父子二人在交談商量,如何將生米煮成熟飯,讓她沒臉見人,只能讓出京城的榮華富貴,留在家裏心甘情願替他們借腹生子。

好像在他們眼裏,自己並不是女兒,不是血肉,只是一個隨意擺布的物件。

那一刻,桑子羊是真的動了殺心。

桑田漢聽她翻起舊賬,臉上表情愈發不耐煩,他啐了一口唾沫,徹底撕破臉面道:“老子今天就告訴你,你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你姓桑,為了你弟弟,這就是天經地義——”

孟寒舟一個走神,忽的懷裏人一下子掙脫了出去,一腳踹開隔壁的牢門,沖進去照著桑田漢臉上就是一巴掌。

桑田漢被打懵了一瞬,都沒反應過來是誰,先捂著臉驚叫:“你誰?!你憑什麽打我!”

“嘶,好疼。”林笙抱著打紅的手倒吸一口涼氣,這抽人嘴巴,疼的竟然是自己,但氣勢不能落了下風,他擡起頭喝道,“你管我是誰。我打你也是天經地義!”

林笙還要再打,但手才伸了半截——那邊桑子羊壓著胸中一口濁氣,這濁氣在心口亂撞,加上動了氣喝了點酒,此時按捺不住,噗嗤一聲全噴了出來。

桑子羊頸邊鮮紅,滿襟是血。

“桑將軍!”林笙立即兩步沖將過去。

那桑田漢挨打氣不過,正撿了地上酒壇碎片要朝林笙報覆,被隨後進來的孟寒舟又是一腳揣在背上:“你還敢動手?”

林笙將人放倒在床上,用袖子拭去桑子羊口邊血漬,並指探在脈上。

孟寒舟問:“怎麽樣?”

林笙將人檢查了一遍,松了口氣:“怒急攻心昏過去了,沒有大礙。回頭讓人送點藥過來。”

孟寒舟點點頭,這才將目光轉向被踹倒在地的桑田漢。桑田漢先後挨了兩下打,這會兒也反應過來惹不起,正沒骨氣地龜縮在角落裏:“這可是在縣牢裏,你、你們不能打我……”

“不打你。”孟寒舟和善道,“讓親生女兒借腹生子,虧你想得出來?這麽喜歡兒子,不如直接把你釘進棺材,也把你賣了去配陰婚,讓女鬼給你生幾個鬼兒子。”

桑田漢頭也不敢擡,當即抱起腦袋,哆嗦道:“好漢饒命!這、這不是我想的,是恩人給出的主意,他說這麽著就能把賤伢……不不不是,就能把大姑娘留下來。他答應了會給我們一家好出路!”

孟寒舟瞇起眼睛,踩著他胸口問:“行。那你自己招,你口中那個恩人,是什麽人?”

桑田漢道:“我不知道……”

“不說是吧?”孟寒舟卷起袖子,“我在牢裏照樣殺你。”

“好漢好漢!”桑田漢驚聲叫了會,也不見有獄卒過來制止,只好認栽,欲哭無淚道,“我真不知道啊!我們沒見過面,都是用鴿子傳信的,就算是送東西,也是他派仆人來,我們真沒見過啊!”

孟寒舟繼續逼問:“無緣無故也沒見過面,他為什麽給你這麽多錢財?連冒名受賞這種事都敢幫你謀劃,你許了他什麽好處?說。”

桑田漢開始支支吾吾,孟寒舟見狀直接從後腰摸出匕首來,噌一聲亮出寒光,反手削了桑田漢天靈蓋上一塊禿亮。

凜冽刀風嚇得桑田漢一個激靈,他腿都軟了,當即哭嚎道:“我、我就是答應幫他送送盒子、送送信什麽。”

似乎知道下一句孟寒舟要問什麽,桑田漢慫包全給說了:“盒子和信裏是什麽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敢打開看!我也不知道是給誰的,都是放到他說的地方就行,自然會有人取走!”

“挺上道啊。”孟寒舟繼續訛問,“還有呢!繼續說。”

桑田漢閉著眼不敢睜開:“還、還有,答應他封賞事成以後,大姑娘讓他帶走。”

孟寒舟匕首一近,他崩潰叫道:“沒了沒了,真沒了!你們要是不信,估計這兩日恩人的仆人就該來送東西了,你們直接捉他就是了!”

桑田漢實在招不出其他了,孟寒舟這才撤開匕首:“回去了管好自己的嘴,好好招待你那位遠道而來的恩人使者,要是讓我知道你給人通風報信,下一個躺在亂葬崗的就是你們父子兩個。”

“是,是是是……”桑田漢連聲應諾。

孟寒舟厲聲:“滾!”

桑田漢連滾帶爬地從牢門裏滾了出去,頭也不敢回,手腳並用地踉蹌著往外跑。

林笙正按壓穴位幫桑子羊理氣,孟寒舟轉了轉匕首,收回鞘中,走過去也看了看面色發白的桑子羊,擔心道:“還沒醒?他不會有事吧?”

“來得急,忘了帶針了。只能湊合一治。性命無礙,但還是得灌點藥才行。”林笙解開桑子羊的領口,順著任脈理經脈調氣血,“難得,你還會擔心起人了。”

孟寒舟陰陽怪氣地道:“我才找著的好棋子,要是自己把自己氣死了,我這半天嘴皮子不是白搭了嗎。”

林笙瞥了他一眼,見他賤兮兮的彎著眉眼,便知他又是在開玩笑了。

孟寒舟捏捏他發紅的手掌,關切道:“剛才打人,手疼不疼,我給你揉揉?下次這種粗活,我來就行,還把自己給打疼了,怪不值當的。”

“咳咳。”背後響起一串清咳。

林笙一回頭,見是林紓站在牢門外,他趕忙抽回自己的手,藏在袖子裏。

孟寒舟習慣了他審度的目光,從容地轉過身道:“林縣丞,方才桑家的話,你應當也聽見了。這樁命案,表面是桑家父女不和,實則卻與西北局勢息息相關。有人從中利用,不可輕易決判。”

林紓表情也有幾分凝重,沒想到這桑子羊是女子,更沒想到桑家人膽大包天,竟然想偷梁換柱、冒名領功,他道:“桑家我會派人盯著。但桑子羊……仍是兇犯,未判之前,不能離開。”

林笙問:“那我讓人送點藥來可以吧?她狀態不好,身上還有暗疾舊傷,不好好吃藥調理的話,就算這一關過了,以後也會落下病根。”

林紓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那就是偷偷來送就行的意思了。

林笙松口氣之下,習慣性地握住孟寒舟的手腕往外走,想著回去調藥方。經過時,林紓叫住他道:“小笙。現在綏縣乃至整個洢州,局勢都越來越覆雜了。你……”他一皺眉,“你們,小心一點。”

孟寒舟應了一聲:“知道了大哥。我會保護好小笙的。”

林笙:“……”

還有順桿爬的。

“你——”林紓語氣沈了下來,早知道就不該給他好臉色,“滾。”

孟寒舟殷殷地牽著心愛的小笙一塊“滾”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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