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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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蜂巢解封比預想中要快,“渡口”區域被暫時性封鎖,附近居民還是往內城湧。

鈴鐺依舊是啞的,時涢推門時老鐘只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比之前還要蒼老。

“要什麽?”

左右也算是個熟人,老鐘對時涢印象不差,也不再打暗號,時涢拉開椅子坐下,他昨晚莫名其妙發起低燒,吃過藥後腦子還算清明,從善如流地摘下戒指推給他。

“換個終端。”時涢淡聲道,“要幹凈的。”

幹凈到除了基礎系統什麽都不要有。

戒指裏屬於秦惕的舊系統只是被他暫時關閉,管理員權限太高,徹底刪除比時涢想的要覆雜。

如果卡德加在就有辦法,不過這個假設現在不成立。

“想要什麽樣的?”老鐘沒有多問,站起來在身後的櫃子裏摸索。

“……手環。”

天空城時他的異形終端就是手環,老鐘將那部意識鏈接終端放在桌子上時,時涢有一瞬恍惚。

那部終端與天空城那部異曲同工,除卻材質不同,銀黑色澤竟也如出一轍。

老鐘熟練地在戒指賬戶中扣費,遞還給時涢:“需要回收嗎?”

時涢將手環戴在右手腕間,將戒指接過來,淡聲道:“不用。”

紅發雙子感染像一場寂靜風暴,無聲侵襲地下城每一寸土地,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最終爛在喉嚨裏。

時涢起身打算離開。

“等等。”老鐘叫住他,“你可能需要這個。”

一截黑色皮質細繩柔柔地卷在桌上。

時涢只看一眼便知道是什麽意思。

老鐘跟秦惕關系匪淺,他必然認出自己用的戒指。

“他跟您說了什麽?”

案件審查到後期,兩人不得不依照規矩進行接觸隔離,秦惕本人在安全局脫不開身,十六區的房子消殺時間更加漫長,時涢被臨時安排在蜂巢外圍暫住。

所幸這個世道重要物品都在終端上,時涢沒什麽損失。

雖然這個時候計較得失有點不近人情。

“自己去問他。”

老鐘重新低下頭,繼續擺弄那個修到一半的舊鐘表。

時涢低聲道謝,將那截精致的編繩穿過戒指打了固定結,在左手腕骨處纏了幾圈。

那間無名酒吧運營模式堪稱隨意,時涢只聽陸靜說黎棠在很久之前就將酒吧轉移到秦惕名下,仔細算起來應該是生意有起色不久。秦惕知道後沒說什麽,但把酒吧安排給了別人。

沒提是誰,他隱隱有所預感。

吧臺後的男人正在擦著一只玻璃杯,他擡頭時似乎被時涢生後的模擬日光刺到眼睛,瞇了下眼才笑起來。

“怎麽有空來這裏?”林景崇放下杯子,給時涢倒了水。

“謝謝。”時涢接過來坐下,以往黎棠會跟他說許多,笑盈盈地讓他去裏屋,“生意怎麽樣?”

“就那樣。”林景崇垂眼回答,“很多都是棠姐生前的客人,我就是……命好,在地下城還能撿漏。”

撿漏嗎。

時涢擡眼看他,倏然道:“我之前覺得,你很像我一個的朋友。”

“是嗎?”

林景崇腦內閃過時涢在車內發燒流鼻血的樣子。

當時在地表補給站輾轉,不管陸溫許是多特殊的抗體,也不管秦惕身份有多覆雜,他只想安全到達地下城,時涢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樣是最好的結伴模板。

當然,也是最合適的替死鬼。

在林景崇眼裏,地表沒有什麽比個人生存更重要,而秦惕恰好長著一張讓所有人忌憚又安心的臉,從一開始在鳥不拉屎的荒廢補給站遇到時涢,只認為他們關系並不一般,甚至更骯臟。

只是沒想到,“以貌取人”給他好好上了一課。

時涢知道他在想什麽,好歹也是一起逃過命的關系,揣測對他來說不過是輕飄飄的未言之語。

“他跟你一樣,”時涢拇指摩挲著杯壁,目光落在透明的水裏,“話很多。”

林景崇望著他,軟了語氣:“你跟我想的一點都不一樣。”

時涢手指微蜷,端起水抿了一口,不說話,胸口悶著一團棉花。

他自認與黎棠的關系不近,直接接觸的次數聊勝於無,可能還不如林景崇,他沒有立場去安慰誰,哪怕是對秦惕說些讓他別難過之類的話,都是對死者的無理褻瀆。

“你明明自己也難受。”林景崇低聲道,“我以為,你至少會在這裏說幾句。”

在這裏,在曾經見過黎棠和黎安的地方,哪怕是觸景生情。

“哪來這麽多你以為。”時涢笑答。

林景崇也笑,他思量片刻後開口:“我也不清楚有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但……棠姐好像挺喜歡你的,像弟弟那樣。”

那些從別人嘴裏聽到的東西像俞煊未說完的話一樣如鯁在喉,如果他在人際關系裏再主動一點,是不是就不會留下那麽多沒聽清的話。

“秦惕來過嗎?”他發現自己聲音有點啞,又低頭喝水。

林景崇搖頭。

他不願意過來。

經營轉讓的消息是陸靜帶過來的,林景崇想跟秦惕親自道謝,卻又沒機會,只能讓陸靜先帶話,之後再找合適的時機。

秦惕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自己卻一身爛賬,時涢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高興所有人都有了去處,難過……只有秦惕被纏在原地。

“我回去了。”

時涢將杯子推回去一點,站起來,林景崇叫住他:“你之後還會在地下城嗎?”

時涢眼底很平靜,搖頭說不會。

“好吧。”林景崇微微嘆氣,“無論你想做什麽,祝你一切順利。”

這大概是最好的祝願了。

入夜後蜂巢空氣裏都摻著冰碴,女媧系統的節能機制的確該改改了。

時涢擡手在終端上查看時間。

地表快入冬了。

臨時居所位於蜂巢和十六區交界邊緣,離無名酒吧很遠,沒什麽人煙,屋子是獨棟,之前可能是什麽商鋪。

比十六區那個大一點,門鎖很舊,是單純指紋鎖,時涢那張偽造姓名的ID卡早報廢了。

門鎖剛發出解鎖成功的聲響,時涢就直覺不對勁。

似乎有人。

時涢沒有開燈,隨手抄了個前屋主手閑擺在玄關鞋櫃上的輕質土人物擺件,挪著步子往裏走。

屋子說大也不算大,頂多三眼就能掃完房間布局,和某只不知道為什麽蹲在側面大開窗戶下的大黑耗子。

人物擺件松手磕在堅硬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連同意味不明的笑一齊鉆進秦惕耳朵,他站起來擡頭想說什麽,身前那道身影便帶著拳風襲來。

拳頭迎面而來,秦惕偏頭擒住時涢手腕關節卸力,摸到一圈硬質金屬。

皮膚有點燙。

沒等他開口,又一拳從左邊擺了過來。

這人鐵了心要給他點私闖民宅的教訓。

趁秦惕走神,時涢左手繞過秦惕胳膊,腰腹猛地發力轉身帶著他砸向地面,又利落翻身鎖住他右臂反折向後,秦惕側臉貼著地板,低低笑出聲。

這副身體論力量確實不如秦惕,但技巧方面時涢不比他差。

“還笑?”時涢佯裝發怒,惡狠狠按住身下人的肩膀,小腿避開對方裝著外骨骼的腿,膝蓋虛虛抵著秦惕後腰,“被人當賊抓了還上趕著搖尾巴。”

秦惕楞了一瞬,又笑:“好利索了?下手這麽狠。”

時涢滿意放開手,秦惕沒立刻起來,翻過身坐在地上。

他似乎有點……心虛?

時涢吸了口氣,望向那張靠窗的床。

燈光把那只慌亂的腳印照得無所遁形,秦惕摸著鼻子陪笑:“我哪知道你床挨著窗戶。”

“撬窗戶還有理了?”

秦惕低頭:“沒有。”

時涢盯著那個板上釘釘的“罪證”看了幾秒,實在是沒轍:“下次來找我能不能別撬門窗了?”

秦惕淡笑:“下次?”

“……”

時涢吸了口氣:“每一次。”

“出去坐,我有新床單。”時涢說著走進那個還算寬敞的客廳,“你剛剛蹲著幹什麽?”

“……摔了一下。”

不如不問。

這人左腿輔助外骨骼還沒拆,接觸隔離期最後一天撬另一個當事人窗戶。

還撬得這麽狼狽。

臥室外只有一張矮桌和木制長椅,時涢給秦惕倒了幹凈的水,輕輕放在桌子上。

“這麽晚,你應該不只是為了挨頓揍吧?”

“我沒想挨揍。”秦惕彎著眼睛喝水,視線緊緊隨著時涢坐下,“想見你不行嗎?”

時涢心臟差點跳到喉嚨,端著杯子偏頭猛咳,嗆得從臉紅到脖子:“有病嗎?”

秦惕溢出一聲笑,不自覺摸上發熱的耳根,面無表情道:“總隊打算明天離開地下城,歸隊文件批下來了。”

“那艾瑞賽爾和白霄呢?不抓了?”時涢不動聲色放下水杯,“六隊在入檢口部署的安全局警力不是一無所獲,他們可能還在地下城。”

“六隊暫時駐守主城安全局。”

“所以你是來找我告別?”

特遣隊駐守安全局跟時涢關系不大,秦惕的歸隊文件意味著他將回到地表,回到那個荒蕪的前線。

秦惕張了張嘴,突然掃到時涢空蕩蕩的右手手指,想起剛剛摸到的金屬。

應該是換終端了。

希爾塔研究所新派的高級研究員對時涢的態度還算溫和,是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千裏迢迢趕來第一地下城,只問過一次時涢情況是否穩定,她對“渡口”行為詭異的幸存者興趣明顯比對天空城要大。

但時涢的歸屬實在是個問題,希爾塔研究所沒辦法將他放走,白霄與艾瑞賽爾勾結後腦袋上也頂著失德壓力,暫時不敢做出強制回收的糊塗賬。

時涢知道自己身份尷尬,索性不摻和乖乖隔離,察覺到秦惕的視線,時涢什麽都沒說,自然地低頭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被外套長袖遮住的左手腕。

戒指安靜貼著腕骨,黑色皮質編繩一圈圈烙在皮膚上。

秦惕眼神不自覺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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