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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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覆蓋千裏的猩紅玫瑰田將人類基地層層圍剿。

在此之前從沒有哪一個黃昏,如現在這般幽暗。

風卷著空氣裏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花香和腐臭氣息穿過無盡花海,涼意從腳底躥上脊骨,玫瑰花搖晃帶動根莖,花瓣如肉片般脫落。

啪嗒。

啪嗒。

成片的玫瑰花在長夜降臨前迅速枯敗,畸形荊棘藤扭動掙紮,攆過那些雕落“花瓣”時,簌簌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直至長藤纏住肋骨,暴露出所謂“土壤”——血肉白骨交疊,死不瞑目的“養料”被刺穿咽喉,左眼眶最後一朵玫瑰腐爛軟化,寂靜之外屍骸遍野。

咖啡杯重重懟在吧臺桌上。

“我說你真不講信用,說過地表觀測要加錢。”

飛濺出來的液體燙得時涢一激靈,平板刺啦一聲被切斷信號,卡德加兩條濃黑眉毛擰在一起,將平板從時涢面前撈過來,鎖進旁邊的收納櫃,嘀嘀咕咕邊控訴時涢的不道德行為邊找自己晚上找教授臨時匯報要用的U盤。

“你自己不鎖屏還怪上我了。”時涢抽了一張桌上的紙,胡亂擦幹下手背上的咖啡漬,“上周我讓你幫我找的化石資料有消息嗎——還有我不喝你的沖泡咖啡。”

聞言卡德加埋頭翻東西的動作停住,擡頭和時涢大眼瞪小眼,悲憤到咬牙切齒:“我這裏是黑市啊時涢先生,就算咱倆關系好也不能不付定金就讓我做事吧!”

“再說……”存著自己研究課題的U盤不知道為什麽卡在盒子裏倒不出來,卡德加用力往桌子上磕,試圖暴力薅出來,“我們海港這一帶雖說是天空城系統監控弱區,但也是有原則的,其他人都先交積分後見貨,我讓你提要求已經很把你當兄弟了。還有——你再看不起我的沖泡咖啡我就把你扔海港深淵的信息流裏淹死。”

時涢抱臂看著卡德加:“奸商。”

叮叮當當一陣敲,卡德加的U盤終於從盒子裏滾出來,“你再罵我就把資料丟進文件粉碎機!”

未知生物化石資料連圖片帶文字打包發到時涢個人終端後,他才抓起店裏的手機用加密系統給卡德加轉積分。

“你的論文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霍文斯那個瘋……呃,霍文斯教授的研究課題都過不了審,你跟著他寫論文找資料都得找我拿,這怎麽向奧克萊學院提交?”卡德加連珠炮般將時涢的論文選題從頭吐槽到尾,“你別到最後畢不了業就算了還被抓進監獄,煊姐不得把你腿打斷。”

“收我那麽多積分,進監獄就你來撈我唄。”時涢滿不在乎,看著時間差不多到這班公共懸浮列車發車,他還是端起卡德加給他泡的咖啡,就著燙死人的溫度淺嘗一口,戴上放在桌面的帽子準備離開,“我姐今天回家,晚上的課我不去上了,幫我答到。”

卡德加收拾好U盤和課本,嘰嘰咕咕一刻不停,隨手將U盤揣進兜裏跟上時涢:“我真是欠你的。”

海港燈火通明,卡德加的酒吧門口不少人找到支撐借力點就彎腰哇哇亂吐,三個清潔機器人忙得不可開交,兩個只到成年人腰的桶狀垃圾處理器伸出機械臂舉著垃圾袋“啊啊”亂叫,底下的機械短腿快和地面擦出火星子。

接完這個人另一個又開始嘔,急得兩個機器人語言系統紊亂,結結巴巴喊著什麽“文明”“罰款扣積分”“吐地上一次兩百積分”,剩下一個細長機器人優雅跟在它們兩個無頭蒼蠅後面噴空氣清新劑,噴完還不忘禮貌地跟吐虛脫的客人說一句“歡迎下次光臨”。

從酒吧門口雞飛狗跳上移開目光,末班小高峰,海港人流量比任何時候都大,時涢黑色鴨帽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一截下巴,雙手插兜跟在卡德加身後,隨口問:“你怎麽不給自己店裏加點管理機器人?”

卡德加低頭忙著上傳結課作業,打著哈欠:“機器人審批太麻煩了,等批下來要個把月,沒點人脈半年打底,我店倒閉了都等不來機器人。”

“就你這坑蒙拐騙的手段還沒人脈。”

餘光裏,擦肩而過的男人後頸處代表監禁的電子頸環一閃而過,時涢下意識回頭,幽深藍光在男人黑色襯衫領口處有規律地消失又浮現。

“對了我得到點消息。”

卡德加把手機揣進兜裏,伸手攬過時涢,在喧鬧的海港街口壓低聲音:“天空城這一批新居民裏有個刺頭,不知道在地表什麽地位,居住區在你們二區。”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這樣說有點先入為主,補充說:“當然也可能他基因確實優異。”

天空城的居住區按基因優劣安排已經是一個公開的秘密,除去一區的研究所以及人類火種數據庫,從二區開始層層遞減,如樹木年輪般生長開來。

“刺頭?”時涢不解。

“也不準確。”下班高峰期公交車站不少人,卡德加聲音壓得更低,“他的事情保密級別很高,我朋友也接觸不到,只知道他旁邊配備了地表監察員。”

“監察員”這個詞對天空城系統的居民大多是陌生的,這個意識庫自建成以來治安嚴密,沒出過什麽命案,但時涢一聽就知道是什麽意思。

監察員在地表是針對高危險性人員設立的監禁制度,前提是被監察對象有極高的價值,不管是基因還是戰鬥方面,當此人配備監察員那一刻起就宣告了他擁有犯罪豁免權。

幽藍電子頸環在時涢腦海一閃而過,他忍不住想到海港街頭那個背影,心念一動:“天空城,還有其他受監禁的人嗎?”

“有啊,只是數量極少且不對外公布,但看到電子頸環就知道對方是個‘壞家夥’。”卡德加表情嚴肅,“天空城可沒有過配備監察員的罪犯。”

懸浮公交車到站的提示音響起,卡德加匆匆收了話題,時涢拍拍他的肩:“知道了。”

二區相較海港這個人口集聚地顯得冷清不少,這裏大多是一區研究所的研究人員親屬,跟家屬大院沒什麽區別,因為工作內容保密多數時候居住區甚至都沒什麽人,用俞煊的話來說就是“一群沒有人情味的老古董”,她說這話時顯然把自己也囊括進去了。

“歡迎回家。”

門鎖電子音歡迎剛落地,俞煊的聲音就從廚房傳出來:“你今晚不是有課嗎?”

玄關處燈光昏暗,時涢低頭換了拖鞋,不緊不慢地去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溫水,邊喝邊往廚房走,有點詫異俞煊居然會下廚。

“怕你回家一個人害怕。”

等看清楚俞煊在廚房裏“忙活”的是什麽內容後,時涢嫌棄地將水杯放在料理臺。

“你非得把外賣放盤子裏吃才香嗎?”

從時涢記事起俞煊就有這個“怪癖”——小時候時涢才剛學會吃飯,印象裏俞煊總會每天在廚房忙活一頓端上幾個色香味俱全且不重樣的菜,笑嘻嘻地和小不點時涢吹噓自己是廚神,直到時涢十多歲才發現俞煊不過是叫了外賣一股腦裝盤子裏。

這顯然增加了飯後工作量。

“你懂不懂什麽是儀式感,小屁孩。”“廚神”俞煊對時涢曠課的事情一點都不意外,瞪了一眼皺眉的時涢,“你什麽表情,幫忙端出去吃飯了,我半個月沒回家你就這幅樣子迎接我啊?還是小時候天天黏著我比較可愛。”

“我不是課都不上直接回家了嗎……”時涢小聲反駁,順從地端起熱騰騰的外賣往餐桌走,狀似隨意地問,“姐,你回家是因為新居民對接嗎?”

放下炒菜的俞煊正往圍裙上擦著手,聞言擡起頭,把圍裙接下來隨手搭在椅背,“卡德加那小子又跟你說什麽了?”

時涢拉開椅子和俞煊面對面坐下,拿起筷子也不動手,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麽描述:“他說……有個二區居民……”

對面剛往嘴裏送進一筷子炒蘑菇的俞煊停下動作,她慢慢咀嚼完嘴裏的食物,又喝下一口水才緩慢開口:“名字。”

“……什麽?”

這話過於跳脫,時涢怔住,直覺俞煊現在的狀態很異常。

“時涢。”俞煊很少叫他的全名,她緊盯著時涢,像在審查犯人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表情變化,“那個二區居民的名字,卡德加和你提了嗎?”

時涢被她盯得下意識回避:“沒有……估計沒打聽到,只說配備了監察員,讓我小心一點。”

“既然連監察員都知道了,那卡德加肯定跟你說了那個人的保密級別。”俞煊輕輕放下筷子,動作不重,卻給時涢蒙上一層無形的壓迫感,但俞煊卻突然嘆了口氣,“時小涢,你知道監察員的深層含義嗎?”

無比正式的語氣讓時涢有點懷疑自己已知的部分,他試探著回答:“某些豁免權?”

“只是一方面。”俞煊周身漫上一層安全員的疏離氣質,“這意味著,任何與被監查對象非必要的接觸,都會被系統記錄、分析並視作潛在威脅。你對他的好奇心可能會導致你的個人權限被凍結,甚至更嚴重一點被帶去問話,況且……”

短暫的沈默讓時涢更加不適應俞煊這樣的“工作狀態”,他從姐姐臉上看出一種直達眼底的痛苦掙紮,時涢不清楚那是什麽引起的,遠遠勝過去年俞煊被分手時的情緒。

許久他才聽見俞煊再次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夢囈:“地表玫瑰蟲肆虐的極端環境下淬煉出來的人……”

“總之,”收斂起情緒後,俞煊清清嗓子加重咬字,“我不管那個人會在天空城系統裏待多久,你倆會不會有交集,你現在的任務是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好奇心,從奧克萊學院順利畢業,霍文斯教授和我聯系過,他很看好你。”

俞煊從未用這樣冷硬的官方態度和他說過話,時涢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吃飯時小涢。”俞煊重新拿起筷子,“吃完你洗碗。”

“嗯?”時涢順著臺階下,也不想再繼續這個氣氛凝重話題,他向來對這種高壓環境極其不適應,話鋒一轉,不滿道:“怎麽又是我洗碗?你根本沒做飯好嗎!”

半米長的手骨化石在全息投影下緩慢旋轉,時涢電腦的文字資料裏,“人魚”兩個字被他打上綠色熒光標記,右側註釋欄打著一個問號。

普通化石資料不需要通過卡德加的特殊渠道來獲取,時涢索要的是地表時代口口相傳卻從未被官方公開承認的未知生物化石——這其實與他的論文關聯性不大,至少表面上一個屬於地表正在上演的災難,另一個則是曾經數千年都未被人類精準捕捉的“傳說”,兩者天差地別。

“你的目光可以再長遠一些,也許地球發展史上那些未知又迷人的生物,會為你的理論錦上添花。”

霍文斯教授看過自己論文初稿時,只留下這樣一句評價,那個古怪的導師上了年紀,慢吞吞的語調和沙啞嗓音讓時涢有點不安,這種壓迫感似乎來自認知差異,但又與其他學者不一樣。

更像古老鯨群在深海中傳遞信息時給人類帶來的未知恐懼。

霍文斯教授好像在害怕什麽……

打字的手頓住,時涢盯著電腦中“玫瑰蟲起源”“人類故土”的字樣,無名的恐慌像死水中突然投入一枚硬幣,漣漪一圈圈漾開。

他為什麽會覺得霍文斯教授在害怕?

莫名的心悸席卷而來,時涢一瞬間口幹舌燥,去抓手邊的水杯時鼻間溫熱,幾滴鼻血就這樣毫無預兆滴落在他白色T恤衣擺。

他手忙腳亂放下杯子去找紙巾,環顧一周發現自己桌子上除了設備和幾本課本筆記本之外什麽都沒有。時涢擡起頭,濃重的鐵銹味直沖喉嚨,激起一陣幹嘔的沖動,他連忙捂住鼻子,站起來把椅子挪到一旁,邊開門邊含糊地喊:“姐——”

“怎麽了?”

沙發上的俞煊在打電話,表情和剛才餐桌上對他訓話時如出一轍,看見時涢出來就迅速掛斷放下手機,時涢覺得今晚的俞煊非常不對勁,但此時分不出心思去猜他姐到底瞞了他什麽,現下最緊急的是自己突發的流鼻血好像越來越嚴重。

“怎麽流鼻血了?”俞煊看清楚時涢指縫滲出的血,把手機丟在一邊,從手邊的紙巾盒裏連抽五六張,拖鞋都沒顧上穿一股腦將紙巾按在時涢鼻子上,“你先去浴室,我……”

砰!

她話還沒說完,門外傳來一巨大的摔門聲,緊接著樓道裏的緊急報警按鈕被人按下。

警報聲穿透寂靜的二區,直沖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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