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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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花山院由梨不知道她男朋友腦子裏在想什麽,作為這個家裏唯一精打細算的女主人,在看見門外停泊的雷克薩斯LX600,手腳並用著爬上車後,對她男朋友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的信用卡是不是刷爆了啊五條悟?下個月我們不會連吉野家都吃不起了吧??”

他們只是來京都看櫻花順便拍情侶照而已……完全可以坐地鐵甚至走路啊!這個車,租下來得多少錢啊?車座椅都是全粒面真皮的也有點太誇張了吧?

如果他以後求婚真的因為這次京都之旅刷爆了信用卡還不起卡債,不得已買一個假的培育鉆來和她求婚,她真的會拒絕的!絕·對!!

她眼看著五條悟一邊不為所動地笑著,一邊漫漫然、輕車熟路地打開了手邊車載冰箱,取出來一瓶蜜瓜蘇打小甜水給他自己,然後遞給她一小杯看起來格外小巧精致的抹茶甜品:“誒——今天竟然有中村藤吉的抹茶ゼリー?”

坐在副駕駛的那位戴著銀邊眼鏡的老人轉過身,微微低頭,語氣恭謹而溫和:“先前聽聞由梨様偏愛宇治抹茶、白桃系飲品和奶酪蛋糕,正餐則更喜辛口,湯咖喱與辛味噌拉面都已按您的口味備下了。”

花山院由梨今天第二次深呼吸,睜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氣——

“這種定制服務更貴了吧?!敗家子啊你五條悟!!真的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知道按照你這種花錢速度,我們家下個月真的會窮到揭不開鍋嗎!”

別說了,她已經能想象到為了幫五條悟還卡債,下個月她去奶茶店搖奶茶的打工生涯了。

還吉野家呢。

他們兩個就天天吃納豆拌飯吧!

前排的老人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深深的、意味不明地看著她,表情有一瞬間的驚奇。就連前排老實本分開著車,一直安靜不語的司機先生都透過車載後視鏡偷偷瞄了她一眼,然後又戰戰兢兢偷偷瞄了她男朋友一眼。

“擔心好多耶你。”只見她男朋友似乎完全沒有一點身為這個家的男主人的自覺,不但大手大腳地花錢,還一點愧疚心都沒有地狡辯:“是我京都一個朋友免費贈送的啦。”

“……朋友?!你京都還有朋友?你不是東京人嗎五條悟??”

說到這個,就不得不提到幾天前的一個電話了——

群裏不知道怎麽就突然聊起來了由梨的男朋友是哪裏人。

也許是因為太熱情洋溢且極度還原的cos著五條悟的緣故,山本娜娜始終堅定五條悟就和咒術O戰裏的那個五條悟一樣,是地地道道的京都本地人。

美咲和佑介則各自爭執不休。

一個認為雖然沒有一點口音但是行為舉止明顯是不喜歡循規蹈矩的大阪人,另一個則認為她男朋友很明顯就是東京本地人毋庸置疑。

而在這個話題開始之後,花山院由梨那一天才震驚的發現自己竟然連自己男朋友是哪裏人都不知道,還敢自詡超級了解他。

花山院由梨是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男朋友是京都人的。

——首先,光【京都男人不能嫁】【京都男人超難搞】這種類似的視頻她已經手機裏刷到不知道多少條了。

關於京都男人,最常見的吐槽是プライド高い——自尊心強、講究體面、在意家世背景、極度傳統、常見的口頭禪是‘你懂不懂規矩’。

其次,京都男人普遍圈子感強,傳統家庭氛圍極重,不僅禮數繁多,外戚近親更多。屬於典型的‘嫁給一個人,附送一整套覆雜人情社會’。

當然,最關鍵的一點,也是和五條悟最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的——

據說京都男人普遍講話過於斯文有禮,拐彎抹角,表面從來是挑不出任何錯處的溫柔周到,很多不滿、拒絕、不悅,全部要靠對象自己的閱讀理解。

斯·文·有·禮?溫·柔·周·到?!拐·彎·抹·角?!!

天照大神在上——但凡這三個詞哪一個五條悟沾一點邊,她也不至於天天被氣死又氣活:)

於是那天花山院由梨斬釘截鐵的對著小夥伴們說五條悟絕對不可能是京都人,如果他是京都人,她直播倒立吃鍵盤。

然後就這樣,帶著耳機開著群聊語音,氣勢洶洶的沖去客廳問,雙腿一點規矩也沒有日常懶洋洋翹上了茶幾坐沒一點坐相的男朋友:“你到底是哪裏人啊五條悟!”

那天他放下教案,側過臉,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視線漫不經心掃過一眼耳朵裏她的耳塞,慢悠悠看了一眼她握緊在手心裏的手機,慢條斯理地開口:“不妨你猜猜看哦?”

“反正不可能是京都人吧??京都男人超討厭的啊——怎麽想由梨醬都不可能和京都男人在一起啊——”

她掰著指頭數著網絡上對京都男人的刻板印象:“守規矩、超傳統、大男子、表面客氣、超級無敵巨虛偽的那一類,怎麽看怎麽都和五條先生不沾邊啊!”

五條悟輕浮的‘哇哦’一聲,微微揚了揚眉梢:“聽起來超討人厭誒,京都男人,完全不討喜嘛。”

“對啊!”她撲進他懷裏半點不帶猶豫地點頭:“所以悟是哪裏人呀。難道,莫非,真的是我最討厭的——”

“怎麽可能啦。”他風輕雲淡地打斷了她的話:“難道你男朋友看起來是很守規矩的那一類嗎?”

他露出一臉不加掩飾的嫌棄表情。仿佛聞到了曝曬三天後的垃圾。

看見這樣的表情,花山院由梨終於徹底放下了心。

“是和由梨醬一個地方的人哦。”

他漫不經意低頭吻著她,帶著低不可察的揶揄語氣說。

然後就這樣,花山院由梨堅定的認為五條悟給了自己一個確信的答案——他肯定也是東京人!太好了,不用直播倒立吃鍵盤了QAQ

而此時此刻,在車裏,花山院由梨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聽見男朋友突然而然冒出來的‘京都友人’,他都沒有去過京都,哪裏來的京都友人啊?

“誒,由梨醬難道忘了嗎,歌姬就在京都教課哦。男朋友也來過京都分校考察過幾次哦,認識了幾個朋友是太正常了吧。”

他理直氣壯的語氣讓她倒是不好意思了起來。

而前排司機先生和銀邊眼鏡的老人家看向她和她男朋友的眼神愈發奇怪了起來。

仿佛他們兩個人在演著什麽京都本地人看不懂的現代情景喜劇。

由梨自動把這樣的眼神理解為了,他們這兩個一點也不懂京都規矩的外地人大概率是被本地京都老人家在心底默默嫌棄了。

花山院由梨忙不疊的看向老人家,替男朋友開口道歉:“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和我男朋友都是東京人,我是第一次來京都,他之前來京都也是出差,應該也是第一次在京都沒有工作壓力的旅游來玩,這半個月就麻煩您了!”

“我們兩個都不太懂京都本地這邊的習俗和規矩,如果有哪裏多得罪,還麻煩您多多包容了。”她低頭微微鞠躬,滿臉赧然的替她自己和男朋友先道歉。

前排的老人聽到她這番誠懇又笨拙的道歉,明顯楞了一下。那雙藏在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像是聽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話。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五條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

五條悟正好整以暇地從車載冰箱裏又翻出一盒白色草莓,漫不經心地拈起一顆,遞到由梨嘴邊。

察覺到老人的視線,他擡起頭,懶洋洋地彎了彎唇角。那笑意裏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只有老人才能讀懂的意味——像是在說“配合一下”。

老人的嘴角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他沈默了兩秒,然後緩緩轉回頭,推了推眼鏡,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恢覆了那副恭謹而溫和的調子,只是比剛才多了一點微妙的、像是在忍笑的克制:“花山院小姐不必多慮。”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五條先生……確實是第一次以‘非工作’的身份來京都。我們這邊也會盡可能照顧好二位的生活起居。”他非常自然地把“東京人”這個稱呼繞了過去,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這種模棱兩可的話術,顯然是經過千錘百煉的。

由梨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還在認真地點頭:“那就麻煩您了!對了,還不知道您怎麽稱呼——”

老人微微側身,頷首致意:“鄙姓田中。這半個月,由我來負責二位在京都期間的各項安排。有任何需要,花山院小姐隨時吩咐便是。”

“田中先生好!這半個月就拜托您了!”由梨開心地說,終於放下了心裏那塊“可能會得罪本地人”的大石頭,靠回座椅上,拆開那杯抹茶ゼリー,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好吃嗎?”五條悟低頭看她,語氣懶洋洋的。

“好吃!超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說,腮幫鼓鼓的,像只饜足的小動物。

他笑了一下,伸手蹭掉她嘴角沾著的一點抹茶粉,指尖在她頰邊停了一瞬。然後擡起頭,透過後視鏡,與田中老人的視線在鏡中對上。田中老人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轉回身,目視前方,表情平靜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由梨是在車子開了四十多分鐘、開過了清水寺、開過了鴨川、地圖上一直往更遠的靠近三千院的洛北開的時候,才意識到這家民宿有多麽的‘偏僻’。

“等等——”她含著勺子,終於忍不住擡起頭,轉頭看向坐在身邊一臉事不關己、甚至還有閑心慢悠悠給白草莓去蒂的男朋友,“這家民宿是不是有點太遠了啊五條悟?我們到底住的是山裏哪門子的隱——”

最後那個“居”字還沒說出口,車速便緩緩降了下來。

黑色的雷克薩斯平穩地拐過最後一道被高大古木掩映著的山路彎口,眼前豁然開朗。

由梨整個人一下子安靜了。

映入視野的,並不是什麽她想象中“有點貴的京町家民宿”,也不是什麽“高級一點的私人溫泉旅館”。

而是一座幾乎只能出現在時代劇、豪門紀錄片,或者某種“日本舊華族遺產特輯”裏的巨大府邸。

高大厚重的木質正門立於層層疊疊的蒼松與石垣之間,門楣古樸,檐角深遠,漆黑的屋瓦在傍晚微冷的天光下壓出一種近乎肅穆的威嚴感。圍墻延綿得一眼望不到頭,墻外是修整得近乎苛刻的竹林與庭木,墻內只隱約能看見重重疊疊的屋檐、長廊與更深處沈默佇立的主屋輪廓。

——這根本不是“民宿”。

這已經是“府邸”了吧?!!

花山院由梨捧著手裏的抹茶ゼリー,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瞳孔地震般望著車窗外,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還沒等她從這份視覺沖擊裏徹底回過神來,下一秒,更震撼的畫面出現了。

正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門內兩側,早已整整齊齊站好了兩列迎接的人。

清一色的和服。

清一色低眉斂目、姿態恭謹。

從年長的女官模樣的侍者,到穿著紋付羽織袴的男仆,再到後方隨侍的年輕女侍,所有人的站位都精準得近乎分毫不差,像是經過無數次演練一般,連垂手的角度和低頭的弧度都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

而在車子徹底停穩的那一瞬間——

門前所有人同時俯身,齊齊鞠躬。

動作整齊得簡直像覆制粘貼。

“歡迎您歸——”

整齊劃一的聲音剛起了個頭,前排的田中先生便像是早有預判般,極輕地咳了一聲。

那道齊刷刷響起的迎接聲微妙地一頓,隨即無比絲滑地轉了個彎。

“——歡迎二位入住。”

花山院由梨:“…………”

她徹底呆住了。

整個車廂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她先是緩慢地眨了眨眼,又緩慢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裏吃到一半的抹茶ゼリー,再緩慢地擡起頭,看向門外那兩排一看就貴得要命、規矩也嚴得要命的迎接隊伍。

最後,像是終於確認這一切不是自己因為甜品吃太多產生的幻覺一樣,她一點一點地把頭轉向了五條悟。

“……”

“……”

“這、這是什麽啊?!”她壓低了聲音,整個人幾乎是氣音尖叫,“你朋友送你的到底是什麽地方啊?!這是民宿???這看起來像我在這裏大聲說一句話都要被拖出去切腹謝罪的地方好嗎!!”

五條悟支著下巴,聞言只是偏過臉,唇角慢悠悠地揚起來,一副完全不覺得哪裏有問題的樣子。

“誒——有嗎?”他拖長了語調,甚至還很悠閑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環境不是挺安靜的嗎?由梨醬不是最喜歡清凈一點的地方?”

“這是清凈的問題嗎!!”由梨壓著嗓子崩潰,“這是會不會折壽的問題啊!!”

門外那兩排整齊恭立的人依舊低著頭,安靜得落針可聞。

正因為太安靜了,反而顯得她這句吐槽格外清晰。

由梨說完的下一秒,整個人都僵住了。

……完了。

她是不是被聽見了?

她是不是剛到京都第一天,就已經把這家超高級民宿的人全部得罪光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裂開,慌慌張張地捂住嘴,耳尖刷地一下紅透了,壓低聲音湊近五條悟,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都怪你!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這裏這麽誇張啊!!”

五條悟垂眼看了看她。

女孩子因為驚嚇和窘迫,整個人都快縮進座椅裏了,手裏還傻乎乎地捧著那杯沒吃完的抹茶ゼリー,像只誤闖進了什麽大型猛獸地盤的小動物。

他眼底那點笑意終於壓不住,慢悠悠地溢了出來。

“由梨醬這樣就很可愛啊。”他毫無反省之意地說,“再說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才懶洋洋地補上後半句。

“本來就是帶女朋友回‘民宿’住,穿得太正式反而奇怪吧?”

“誰家民宿會有這種陣仗啊!!”由梨快瘋了,“而且他們剛剛是不是差點說了什麽奇怪的話?!是不是差點不是‘歡迎入住’?!”

前排的田中先生沈默了一秒,推了推眼鏡,語氣一如既往地穩重而得體:“花山院小姐多慮了。只是山裏地方偏,平日少有客人,下面的人稍微鄭重了一些。”

稍微。

鄭重。

由梨看著外面那一排排仿佛從古老家族禮儀教科書裏走出來的人,陷入了長達三秒的沈默。

這叫稍微鄭重??

那“不稍微”的版本難道是要鋪紅毯、撒花、撞鐘、再配一個京都古樂團現場演奏嗎?!

她張了張嘴,正準備再說什麽,司機已經下車,恭恭敬敬地替後座拉開了車門。

與此同時,門外兩列和服侍者再度齊齊俯身。

由梨被這陣仗震得頭皮發麻,條件反射地抓住了五條悟的袖子,小聲又急促地問:“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我是不是也要鞠躬?要鞠多少度?三十度還是九十度?要不要說‘打擾了’?還是說‘請多關照’?完了,我完全不懂這種地方的禮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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