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知見（上） 凜凜冰玉質，亭亭霜雪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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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知見（上） 凜凜冰玉質，亭亭霜雪姿。
開門的是一個青衣小鬟, 十二三歲年紀，面容清秀，猶帶幾分稚氣。
“王爺, ”應是從前見過李翊，小鬟面上未現絲毫詫異之色, 行了一禮後便恭恭敬敬道：“姑娘想著王爺或許會來，都已準備好了。”
她目光瞥過李翊懷裏的薛辭盈, 便立即垂下眼睛，神情如常。
薛辭盈其實有些意外，因她先入為主, 以為李翊的故交也是男子, 不想竟是......她看向李翊這張天妒人嫉的絕色面孔。
紅顏知己？
正在思維發散, 李翊屈指在她額頭不輕不重彈了下：“不許胡思亂想。”
青衣小鬟在前面帶路, 薛辭盈咬唇，輕聲道：“您先放我下來成不成？”
李翊仍堅持己見, 聲音溫和語氣舒緩：“你腳踝的傷勢，若是仔細將養，至多只需半月, 若你非要逞強下榻行走......你總不想岳母忌辰，還不能親去祭拜罷。”
薛辭盈無言以對, 但再一次聽李翊如此自然喚“岳母”, 實在忍無可忍，畢竟還未訂親，於是她伸手去捂他的嘴, 用他方才的言辭回敬他：“不許胡亂稱呼。”
李翊露出個輕笑，微涼柔軟的唇不經意拂過她掌心，薛辭盈如被火炙, 訕訕放下了手。
聽李翊又淺淺低笑，也不知這人為何忽然這般愛笑，薛辭盈瞪他一眼。
這座禪院與她所居那處一般，都不算大，入門是一條窄窄的甬路，兩側是花圃，種了茉莉繡球木槿等常見的花，襯著雪白墻壁，開得煞是熱鬧。
甬路的進頭是月洞門，進了月洞門，轉過雕仙鶴展翅的影壁，便見一個年輕女子著縞羽色緇衣，站在正房廊下，望了過來。
晚風中帶著些許潮意，輕拂她如雲的鬢發，她的肌膚是一種冷調的白，在黃昏的暮色裏仿若發著光，其實這女子單論五官並非絕美，可那清冷出塵超然世外的氣質，是無論在哪裏，都能一眼瞧見便被吸引的驚艷，卻又有不可親近的距離感。
她目光淡淡，卻並非是冷淡，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的厭倦的冷寂。
凜凜冰玉質，亭亭霜雪姿。
心頭驀地浮上這句詩，配她倒是恰當不過的。
“進來罷。”連聲音也是清清冷冷不帶半點人間煙火氣的。
她並不與李翊行禮，只微微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翊亦不與她客氣，微微頷首便抱著薛辭盈大步進了屋子。
屋中一榻一幾一櫃一椅，極是簡凈，並無多餘之物，只窗邊土瓶裏插著一支赤薔薇，花瓣顏色如胭脂，給素雅的屋子裏添了幾分生動韻致。
榻前的幾上已放了藥油和成塊的白棉布，青衣小鬟端來熱水，主人家的確早已將一應之物準備妥帖。
李翊將薛辭盈放在榻上，便接過熱水，俯身要脫下她的鞋襪。
他的動作自然而然，薛辭盈卻被他嚇得一怔，隨即不假思索伸手阻攔。
方才在溪邊並無他人，也算事急從權，可現下他是要，要為她沐足麽？
李翊見她定定看著他，目光緊張，以為她是怕痛，便指著她腳踝的紅腫，神情嚴肅：“盈盈，此處需得清洗後抹上藥油，只有藥油滲進去，才能盡快消腫。”
“不能再耽擱了。”
薛辭盈目光掃過李翊月白衣袖下如玉雕成的腕骨，隨即垂下眼睫。
縱然李翊已允諾她，她仍不能習慣現下兩人便如此親近。何況她與李翊又不是真的因為兩情相悅互許終身，人家只不過是因為道義和責任才要履行這門婚約。她何德何能讓他這般屈就？
“我的丫頭呢？”薛辭盈想了想，問道。
“已遣人去接了。”李翊道。
他的護衛尋到薛辭盈那迷糊得不行的丫頭，便將人送回禪院，他方才已吩咐下去，此刻那丫頭又應是在來的路上了。
薛辭盈便道：“既如此，我等她過來罷。”
她語氣溫柔卻堅持。
方才一路上，李翊已見識過小姑娘的犟性子，此刻薛辭盈雖未明說，但略一思索，便明了她的顧慮所在，她是嬌養的世家女兒，與她在一起，的確不應如在軍中，與陶然他們一起時那般無所顧忌。
是以他微笑起身：“也罷，我喚人來服侍你。”想了想又道：“只是女子力小，若無處理扭傷的經驗，藥油揉不進去，便是事倍功倍，你也白白受罪，若你不介意，之後的藥油便我來塗罷。”
想到李翊在戰場上定然處理過此類扭傷，薛辭盈略一沈思，她原也不是多麽拘於世俗之見的人，遂不再推辭：“如此，有勞王爺。”
李翊清雋眉眼間便緩和許多，徐步出了屋子，似在門口與女子說了句什麽，那女子應允下來，李翊便道：“多謝陸姑娘。”
“你我之間，何必客氣。”女子清冷音色裏透著不見外的熟稔。
方才兩人的交談並未聽清，這一句倒是清晰入耳。
稍頃，一個穿著秋香色褙子的丫頭進來，比方才那個青衣小鬟看上去大了幾歲，眉目靈活，進了門便施一禮，笑吟吟道：“奴婢素明，奉王爺之命前來服侍。”
她一舉一動有條不紊，先開櫃取了衣服，道：“您的身量與我家姑娘相仿，我家夫人送過來許多衣裳，姑娘從未上過身，您若是不嫌棄便換過裙子罷。”
薛辭盈也覺濕漉漉的裙子穿在身上久了裹著寒氣，采芩不知為何又遲遲未至，只得道：“勞煩你了。”
素明從衣櫃裏擇了件與她身上的藕絲裙相仿的顏色，服侍著薛辭盈換過裙子，又為她沐足，見了她傷勢亦是唬了一跳，擔憂地問：“您是怎麽受這般重的傷？”
“不小心踩到青苔上了。”李翊與曄兒的關系，也不知他這故交知是不知，薛辭盈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並不提起，只將自己的傷勢一筆帶過。
“山中多雨，路上時常濕滑，與城裏的官路不同，您往後出來定要小心些，”素明是個善談的姑娘，又似乎因著李翊的緣故，待她並不生疏，話匣子打開便滔滔不絕：“我家姑娘從前在大相國寺清修，亦是剛來不久，前些日子在林中采蘑菇，也險些滑一跤，幸得被素采扶住。”
薛辭盈心念一動，“請問你家姑娘府上何t處？”
瞧兩個丫頭規矩，便知這位女子必是大族出身，可京中有姓陸的世家麽
“我家姑娘姓陸，出自京中齊國公府，行二，閨名正是緗字。”素明見服侍的這位姑娘一口官話氣韻端雅，衣衫雖素凈卻隱隱透著華光，是質地極好的料子，又與端王在一起，猜測著她的身份，亦應是京中貴眷。
且她方才聽得分明，李翊吩咐人去接薛辭盈的丫頭，知她亦是來此長住，想著自家姑娘性子清冷山中寂寞，素日並無言辭投合的同齡朋友，話語之間便多了幾分熱絡：“許與您府上也有往來。”
齊國公府陸緗，陸緗。
她說得平靜，聽在薛辭盈耳中卻是石破天驚，這才意識到一件長久以來被她忽略的事。
傳聞之中，端王李翊，他是有意中人的。
他的意中人，便是齊國公府陸家嫡女陸緗，她待他情深義重，為他在戰事初起時，便入大相國寺帶發祈福，而他為她蹉跎至今。
這是大軍歸朝後，盛極一時的話本子，只之後齊國公府與端王府也只是年節如常往來，何況京中永不缺八卦，隨著時間逝去，這樁佳話才漸漸沈寂下去。
聽說陸緗要祈福三年，時間快到了罷。
她這般想著，不覺問出了口，又立時自悔冒昧。
“原來您也聽過這個說法。”素明倒並不在意，但陸緗祈福一事的真相關系齊國公府家事，不能向外人提，她又著實有意親近，便擺了擺手吐露一半：“嗐，當不得真的。”
“其實我家姑娘日習佛法，愈覺精深之處難以言說，若不是......”她抿嘴一笑：“姑娘並無再入紅塵的心思。”
原來如此。
素明看她的神情，自覺說得清楚了，渾然不知自己這一番無心言辭引致薛辭盈日後與李翊的誤會，遂不再多言，端著木盆出屋子倒水。
薛辭盈忽然覺得疲憊，倚著床欄面色恍惚。
她這些日子一心只為自己擺脫李忱，曲江宮宴處心積慮接近他，早忘記他還有意中人一事了，雖非有意，可她的做法，與許思柔又有何區別？
她也是插入兩人感情的，那個多餘的人啊。
原來生而為人，她亦逃不開“私心”二字，她並不比許思柔高尚多少。
薛辭盈頹然闔上眼，又霍然睜開，既然如此，李翊為何應下與她的婚事？
旋即想起素明的話，陸緗原是為他祈福，卻在清修之後，沈迷佛法一道無意紅塵情愛，聽素明的言下之意，若不是齊國公府反對，陸緗許要削發出家了。
所以，若不是心中的她，於李翊而言，娶誰都一樣罷。堂堂親王，總不能一直不娶親，太後和皇上也必不會應允的。
便如她，她不想嫁與李忱，可心裏也清楚，自己是不能在衛國公府呆一輩子的，這會影響宜淩宜馨，以及薛氏一族其他待嫁女兒的名聲。何況以李忱如今的偏執，若他即位她還未嫁，那她恐比現在還要淒慘百倍。
恰好，她囿於困境，刻意接近他，以李翊的君子風範，既與一個女子這般親密，便不會棄之不顧。
這一場婚姻，便是如此，也僅僅只有這些。
他的溫情，不過是出於他的仁厚和擔當，換誰做他的妻子，他待她都無可指摘。
而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青梅竹馬尚且都成陌路，她又憑什麽期待與一個只寥寥見過數面的人，產生多麽深厚的感情呢。
俗世夫妻，做到相敬如賓已是難得，何況他為她提供棲身之所，待她雖無男女之情，卻恩義深重，她已感激不盡。
將這些事一樁樁想得透徹，也明了兩個人眼下乃至未來相處的分寸，薛辭盈眸光澄明，如釋重負。
可心底為何還有寂寥滋味，揮之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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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凜凜冰玉質，亭亭霜雪姿。”出自宋 釋文珦《永嘉迪古巖作亭梅竹間東閣為摘少陵天寒翠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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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是一個青衣小鬟, 十二三歲年紀，面容清秀，猶帶幾分稚氣。
“王爺, ”應是從前見過李翊，小鬟面上未現絲毫詫異之色, 行了一禮後便恭恭敬敬道：“姑娘想著王爺或許會來，都已準備好了。”
她目光瞥過李翊懷裏的薛辭盈, 便立即垂下眼睛，神情如常。
薛辭盈其實有些意外，因她先入為主, 以為李翊的故交也是男子, 不想竟是......她看向李翊這張天妒人嫉的絕色面孔。
紅顏知己？
正在思維發散, 李翊屈指在她額頭不輕不重彈了下：“不許胡思亂想。”
青衣小鬟在前面帶路, 薛辭盈咬唇，輕聲道：“您先放我下來成不成？”
李翊仍堅持己見, 聲音溫和語氣舒緩：“你腳踝的傷勢，若是仔細將養，至多只需半月, 若你非要逞強下榻行走......你總不想岳母忌辰，還不能親去祭拜罷。”
薛辭盈無言以對, 但再一次聽李翊如此自然喚“岳母”, 實在忍無可忍，畢竟還未訂親，於是她伸手去捂他的嘴, 用他方才的言辭回敬他：“不許胡亂稱呼。”
李翊露出個輕笑，微涼柔軟的唇不經意拂過她掌心，薛辭盈如被火炙, 訕訕放下了手。
聽李翊又淺淺低笑，也不知這人為何忽然這般愛笑，薛辭盈瞪他一眼。
這座禪院與她所居那處一般，都不算大，入門是一條窄窄的甬路，兩側是花圃，種了茉莉繡球木槿等常見的花，襯著雪白墻壁，開得煞是熱鬧。
甬路的進頭是月洞門，進了月洞門，轉過雕仙鶴展翅的影壁，便見一個年輕女子著縞羽色緇衣，站在正房廊下，望了過來。
晚風中帶著些許潮意，輕拂她如雲的鬢發，她的肌膚是一種冷調的白，在黃昏的暮色裏仿若發著光，其實這女子單論五官並非絕美，可那清冷出塵超然世外的氣質，是無論在哪裏，都能一眼瞧見便被吸引的驚艷，卻又有不可親近的距離感。
她目光淡淡，卻並非是冷淡，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的厭倦的冷寂。
凜凜冰玉質，亭亭霜雪姿。
心頭驀地浮上這句詩，配她倒是恰當不過的。
“進來罷。”連聲音也是清清冷冷不帶半點人間煙火氣的。
她並不與李翊行禮，只微微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翊亦不與她客氣，微微頷首便抱著薛辭盈大步進了屋子。
屋中一榻一幾一櫃一椅，極是簡凈，並無多餘之物，只窗邊土瓶裏插著一支赤薔薇，花瓣顏色如胭脂，給素雅的屋子裏添了幾分生動韻致。
榻前的幾上已放了藥油和成塊的白棉布，青衣小鬟端來熱水，主人家的確早已將一應之物準備妥帖。
李翊將薛辭盈放在榻上，便接過熱水，俯身要脫下她的鞋襪。
他的動作自然而然，薛辭盈卻被他嚇得一怔，隨即不假思索伸手阻攔。
方才在溪邊並無他人，也算事急從權，可現下他是要，要為她沐足麽？
李翊見她定定看著他，目光緊張，以為她是怕痛，便指著她腳踝的紅腫，神情嚴肅：“盈盈，此處需得清洗後抹上藥油，只有藥油滲進去，才能盡快消腫。”
“不能再耽擱了。”
薛辭盈目光掃過李翊月白衣袖下如玉雕成的腕骨，隨即垂下眼睫。
縱然李翊已允諾她，她仍不能習慣現下兩人便如此親近。何況她與李翊又不是真的因為兩情相悅互許終身，人家只不過是因為道義和責任才要履行這門婚約。她何德何能讓他這般屈就？
“我的丫頭呢？”薛辭盈想了想，問道。
“已遣人去接了。”李翊道。
他的護衛尋到薛辭盈那迷糊得不行的丫頭，便將人送回禪院，他方才已吩咐下去，此刻那丫頭又應是在來的路上了。
薛辭盈便道：“既如此，我等她過來罷。”
她語氣溫柔卻堅持。
方才一路上，李翊已見識過小姑娘的犟性子，此刻薛辭盈雖未明說，但略一思索，便明了她的顧慮所在，她是嬌養的世家女兒，與她在一起，的確不應如在軍中，與陶然他們一起時那般無所顧忌。
是以他微笑起身：“也罷，我喚人來服侍你。”想了想又道：“只是女子力小，若無處理扭傷的經驗，藥油揉不進去，便是事倍功倍，你也白白受罪，若你不介意，之後的藥油便我來塗罷。”
想到李翊在戰場上定然處理過此類扭傷，薛辭盈略一沈思，她原也不是多麽拘於世俗之見的人，遂不再推辭：“如此，有勞王爺。”
李翊清雋眉眼間便緩和許多，徐步出了屋子，似在門口與女子說了句什麽，那女子應允下來，李翊便道：“多謝陸姑娘。”
“你我之間，何必客氣。”女子清冷音色裏透著不見外的熟稔。
方才兩人的交談並未聽清，這一句倒是清晰入耳。
稍頃，一個穿著秋香色褙子的丫頭進來，比方才那個青衣小鬟看上去大了幾歲，眉目靈活，進了門便施一禮，笑吟吟道：“奴婢素明，奉王爺之命前來服侍。”
她一舉一動有條不紊，先開櫃取了衣服，道：“您的身量與我家姑娘相仿，我家夫人送過來許多衣裳，姑娘從未上過身，您若是不嫌棄便換過裙子罷。”
薛辭盈也覺濕漉漉的裙子穿在身上久了裹著寒氣，采芩不知為何又遲遲未至，只得道：“勞煩你了。”
素明從衣櫃裏擇了件與她身上的藕絲裙相仿的顏色，服侍著薛辭盈換過裙子，又為她沐足，見了她傷勢亦是唬了一跳，擔憂地問：“您是怎麽受這般重的傷？”
“不小心踩到青苔上了。”李翊與曄兒的關系，也不知他這故交知是不知，薛辭盈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並不提起，只將自己的傷勢一筆帶過。
“山中多雨，路上時常濕滑，與城裏的官路不同，您往後出來定要小心些，”素明是個善談的姑娘，又似乎因著李翊的緣故，待她並不生疏，話匣子打開便滔滔不絕：“我家姑娘從前在大相國寺清修，亦是剛來不久，前些日子在林中采蘑菇，也險些滑一跤，幸得被素采扶住。”
薛辭盈心念一動，“請問你家姑娘府上何t處？”
瞧兩個丫頭規矩，便知這位女子必是大族出身，可京中有姓陸的世家麽
“我家姑娘姓陸，出自京中齊國公府，行二，閨名正是緗字。”素明見服侍的這位姑娘一口官話氣韻端雅，衣衫雖素凈卻隱隱透著華光，是質地極好的料子，又與端王在一起，猜測著她的身份，亦應是京中貴眷。
且她方才聽得分明，李翊吩咐人去接薛辭盈的丫頭，知她亦是來此長住，想著自家姑娘性子清冷山中寂寞，素日並無言辭投合的同齡朋友，話語之間便多了幾分熱絡：“許與您府上也有往來。”
齊國公府陸緗，陸緗。
她說得平靜，聽在薛辭盈耳中卻是石破天驚，這才意識到一件長久以來被她忽略的事。
傳聞之中，端王李翊，他是有意中人的。
他的意中人，便是齊國公府陸家嫡女陸緗，她待他情深義重，為他在戰事初起時，便入大相國寺帶發祈福，而他為她蹉跎至今。
這是大軍歸朝後，盛極一時的話本子，只之後齊國公府與端王府也只是年節如常往來，何況京中永不缺八卦，隨著時間逝去，這樁佳話才漸漸沈寂下去。
聽說陸緗要祈福三年，時間快到了罷。
她這般想著，不覺問出了口，又立時自悔冒昧。
“原來您也聽過這個說法。”素明倒並不在意，但陸緗祈福一事的真相關系齊國公府家事，不能向外人提，她又著實有意親近，便擺了擺手吐露一半：“嗐，當不得真的。”
“其實我家姑娘日習佛法，愈覺精深之處難以言說，若不是......”她抿嘴一笑：“姑娘並無再入紅塵的心思。”
原來如此。
素明看她的神情，自覺說得清楚了，渾然不知自己這一番無心言辭引致薛辭盈日後與李翊的誤會，遂不再多言，端著木盆出屋子倒水。
薛辭盈忽然覺得疲憊，倚著床欄面色恍惚。
她這些日子一心只為自己擺脫李忱，曲江宮宴處心積慮接近他，早忘記他還有意中人一事了，雖非有意，可她的做法，與許思柔又有何區別？
她也是插入兩人感情的，那個多餘的人啊。
原來生而為人，她亦逃不開“私心”二字，她並不比許思柔高尚多少。
薛辭盈頹然闔上眼，又霍然睜開，既然如此，李翊為何應下與她的婚事？
旋即想起素明的話，陸緗原是為他祈福，卻在清修之後，沈迷佛法一道無意紅塵情愛，聽素明的言下之意，若不是齊國公府反對，陸緗許要削發出家了。
所以，若不是心中的她，於李翊而言，娶誰都一樣罷。堂堂親王，總不能一直不娶親，太後和皇上也必不會應允的。
便如她，她不想嫁與李忱，可心裏也清楚，自己是不能在衛國公府呆一輩子的，這會影響宜淩宜馨，以及薛氏一族其他待嫁女兒的名聲。何況以李忱如今的偏執，若他即位她還未嫁，那她恐比現在還要淒慘百倍。
恰好，她囿於困境，刻意接近他，以李翊的君子風範，既與一個女子這般親密，便不會棄之不顧。
這一場婚姻，便是如此，也僅僅只有這些。
他的溫情，不過是出於他的仁厚和擔當，換誰做他的妻子，他待她都無可指摘。
而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青梅竹馬尚且都成陌路，她又憑什麽期待與一個只寥寥見過數面的人，產生多麽深厚的感情呢。
俗世夫妻，做到相敬如賓已是難得，何況他為她提供棲身之所，待她雖無男女之情，卻恩義深重，她已感激不盡。
將這些事一樁樁想得透徹，也明了兩個人眼下乃至未來相處的分寸，薛辭盈眸光澄明，如釋重負。
可心底為何還有寂寥滋味，揮之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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