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碧雲間（下） 他願與她，於細水長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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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碧雲間（下） 他願與她，於細水長流的……
縱然見到思念之人, 此刻李翊的心情亦並不算歡喜，相反，總覺胸中如有塊壘。
聽陶然稟報, 他才知衛國公府如何待她，可出了這般大的事, 她為何不向他求助？
這並不符她的性子。
她之所以忍氣吞聲，是因無論他們如何欺辱於她, 於她而言都是親人麽，而他那日分明已允諾過她，她心裏卻仍是與他生分的。
曄兒一見李翊, 立時扔掉樹枝, 站起身來, 大眼睛小心翼翼瞄他, 雖李翊神情如常，但曄兒實是個機靈敏慧的孩子, 隱隱感受到他周身冷淡的氣場，知道自己偷跑出來是犯了錯，況還險些掉到小溪裏, 這麽想著，嘴唇蠕動半日, 終究什麽都沒敢說, 黯然垂下圓腦袋。
薛辭盈挑眉。
還未及思索這孩子與李翊的關系，便聽李翊淡聲道：“陶然，送曄兒回去。”
“是。”
話音剛落, 他身後轉出一個身材矯健面容英俊的玄衣男子，恭聲應下後，便朝曄兒伸出手。
曄兒猶猶豫豫看一眼薛辭盈, 又瞥眼李翊，只得蔫頭蔫腦，邁著小短腿走過去，他似與陶然更為相熟親近一些，被他抱在懷裏便小聲道：“陶叔叔，我想與姐姐玩兒，不要回家。”
陶然眉心一跳，小祖宗，他方才分明都說了，不能喚姐姐，而且她往後的身份和與曄兒的關系，這稱呼也不合適。
陶然自覺明了李翊之意，他不想與奶團子一般做多餘煞風景之人。
此時若有一種神功能原地消失，他便用了，給李翊與薛辭盈單獨相處的機會，薛家小姐似受了傷，正是脆弱無助的時候。
陶然真心希望自家王爺能把握住這天賜良機。
於是陶然立刻道：“你不是想撈魚麽？瞧我的！”
這是奶團子心心念念未成功之事，因此他的註意力被迅速引開，陶然抱著他走到溪邊，拎起歪在溪水邊的竹筐，哪怕左手還抱著曄兒，只右手隨隨便便一抄，便聽曄兒“哇”了一聲，語氣驚嘆又崇拜。
溪水從竹筐的縫隙裏漏去，半筐銀色透明小魚挨挨擠擠跳動。
“走，回去做魚嘍。”說陶然著便抱著曄兒大步往山下走。
曄兒伏在陶然肩頭，猶自戀戀不舍：“姐姐，我明天還找你玩兒呀。”話音未落，便被陶然用手捂住。
薛辭盈朝他揮揮手，長舒一口氣，唇角微笑真切了許多，曄兒雖然天真可愛，可陪玩這般大的寶寶，也太累了叭。
李翊眉宇間溫雅淡定t，心裏卻愈發堵得慌，薛辭盈看曄兒，看陶然的目光都比看他親切許多。
他平靜垂睫，眸光落在她濕透的裙擺，頓時一沈，放下手中執著的傘，俯身蹲下。
薛辭盈目中露出詫異之色，看著男子修長身姿蹲在她身前，說了聲“抱歉”，她一時楞住，冷白手指已挑起藕絲裙擺。
她忽覺窘迫，下意識地側身躲過。
這一動，又牽扯到腳踝的痛處，忍不住“嘶”了聲，秀眉緊蹙。
李翊卻早已預料到她的動作，下一瞬，他微涼的指尖已褪去她的鞋襪，觸及她扭傷的腳踝。
那處皮膚本來便已發紅發紫，薄薄皮膚下突兀的腫出一塊，與小腿瑩白如玉的肌膚和晶瑩小巧的玉足形成鮮明對比，瞧著觸目驚心。
采芩走後，薛辭盈秉持著自欺欺人的態度，連看都不敢看，此刻李翊這麽一碰，她眼底迅速蒙上一層淡淡的水霧：“疼。”
其實她受過比這更重的傷，可不知為何，看著他矜貴清冷的面容，想他莫名其妙來了此處，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說與團子，一句是吩咐陶然，而她喚他他卻不搭理，況他如今與她有什麽幹系，憑什麽就可以這般毫無顧忌不征求她同意碰她，莫非因她那日的舉動，他便以為她是可以隨意輕薄之人麽。
這般左思右想，忽然覺得委屈，她鼻子一酸，薄薄的眼皮也紅了。
“所幸未傷及骨頭。”這種傷在戰場上算不得什麽，李翊手落下便有數了，心下先松了口氣，但想到小姑娘定然害怕，還是溫聲安慰道：“用藥油一日三回塗抹，很快就能好轉。”
卻聽她柔軟的語氣呼痛，帶了點少女的嬌嗔和抱怨，比方才那一聲疏離的“王爺”鮮活許多。
心底的那股郁氣莫名地被安撫，不由數落道：“凡事謀定而後動，想都不想就沖上去，若是連你也摔倒在溪水裏，......”
說到這裏李翊既覺慶幸又後怕不已，一是曄兒太過頑皮，若不是今日遇著薛辭盈，恐有命喪溪水之虞，他如何對得起他母親一番托付，施嬤嬤年紀還是大了，曄兒也到了啟蒙的年紀，不能再放任他在山野之地悠游玩耍，可怎麽安置他，還得慎重思量。
二是曄兒於她不過是一個陌生的孩子，即便如此她也不惜以身犯險去相救，她從來都是這般心地良善，想必也是因此，那年上元之夜才不惜為李忱擋箭。也幸得這溪流潺潺並無多少湍急之處，若她亦因此出了閃失，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她最應珍重的，是她自己。
李翊揚眉，不意她已側過臉，目光落在別處，對他的話恍若未聞，從他的角度，只見她精致柔美的側顏，與微紅的眼眶。
李翊微一錯愕，旋即想起女子的足不能輕易被男子所見，他方才情急之下的關心，的確有些冒犯到她了。何況小姑娘終究一片好心，他卻一味斥責，她定然覺得委屈。
濕透的薄緞從手中落下，李翊先為她理好鞋襪裙子，才誠懇道：“抱歉，我並非有意......”他沈吟片刻，斟酌著言辭，見她仍咬唇不語，顯然還是在生他的氣。
然此地潮濕，連日下雨天氣亦有些陰冷，她要生他的氣，他卻不能不顧她的身子，況她的腳踝，雖不是多麽嚴重，但也不能再拖了。
李翊嘆一口氣，一把將人抱起，又不禁皺眉，怎麽較之上次，她又輕了許多。
也是，這寺中粗茶淡飯，如何養人？
薛辭盈一聲驚呼，手裏已被塞了把傘，李翊聲音溫煦：“煩你執傘。”
她看似漠不關心，實則一直在關註著李翊的舉動，見他為她整理衣衫鞋襪細心妥帖，又聽他出言道歉，心知他是關心她的傷勢出於好意，既如此，自己這番委屈和惱意便覺並無出處，正要聽他往下說，他卻出其不意將她抱起。
他的懷抱，仍有著隱隱熟悉的清澀藥香，以及天風木葉般的男子氣息，可她今日清醒得很，被他抱著，只覺手腳都無處安放。
薛辭盈佯作鎮靜，“王爺，男女授受不親。”她不敢與他的眼睛對視，生怕被他窺破她的緊張，一板一眼道：“何況臣女的丫鬟已尋了寺裏師父，很快過來，臣女不敢勞煩王爺。”
於李翊而言，當人落入懷抱的那一刻，游蕩漂泊的心忽然安定。
若說曲江行宮那日，他更多的是出於責任，在德壽宮懇求太後同意，是因君子一諾千金，那麽此刻，他想，此生，便是她了。
這世間有一見鐘情非她不可，有青梅竹馬歷久彌深，亦有一種感情，是兩顆陌生的心，漸漸靠近，於細水長流的歲月裏，日久生情。
她是這般好的姑娘，他想，喜歡她，愛上她，是遲早的事，而她亦曾將信任交付於他，對他未嘗沒有好感。
想通此處，李翊只覺胸臆為之一舒，這種感覺許久未有，上一次，還是驍山一戰得勝之時。
他垂眼看懷裏的小姑娘，看她板著一張明艷的臉龐，纖細白皙的手指卻攥緊了油紙傘，語氣是故作生分的疏離，忽然想到那日，因著藥效，她情動之時，粉嫩指尖亦是這般攥緊他的衣袖，淺緋色的衣衫被他的白衣覆住，是動人心魄惹人憐惜的顏色。
那是他過往近三十年裏，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不能自持而險些失控。
李翊驀然起了逗她的心思，輕聲一笑，悠悠道：“你那丫頭迷了路，若不是本王的人，她此刻還在梨花林裏打轉呢，你要等她到幾時？”
薛辭盈：“......”
無怪她等了許久采芩也沒來。
“可，可您也不能，若是讓旁人瞧見，咱們，咱們可就......”既李翊的人已找到采芩，薛辭盈倒不擔心她的安危了，旋即想到自身。
這裏雖然偏僻卻並不能說荒無人煙，她這“重病”的前太子妃身份，若是被別人瞧見他抱著她，兩人這般親密，她和李翊的名聲，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您快放下我！”想到這裏，她只覺梨花林裏似有窺視的眼睛，柔荑推著李翊，語氣惶急不安。
李翊不忍再逗她了，何況他想與她說清自己的心意。
既是她引誘他在先，走進他的心，他的生命，他便不容她再退縮。
“盈盈，”盡管是第一次這般喚她，如她的親人摯友，如阿忱那般，可這兩個字仿佛在舌尖流轉過千萬次，流暢而又自然，其實，若不是怕她不喜，他更想喚她另一個小字。
他抱緊懷裏如花瓣嬌軟的身子，看著她，認真告訴她：“你我既有肌膚之親，我已視你為未婚妻子，眼下親密一些又何妨？”
“況我已稟報母後，待謝夫...岳母忌辰過去，我便上門提親，可好？”
其實他一分鐘也不想她呆在這般清苦的地方，可他亦知，除了國公府之故，她之所以心甘情願留在此處，便是三年未歸，想陪伴亡母一段時日，盡盡女兒的孝心。
話音剛落，懷裏小姑娘便擡起眸子，紅唇微張，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薛辭盈看著李翊那張風雨不驚清俊出塵的臉，八字沒有一撇的事，他是怎麽坦然說出口的，還有，他怎麽能喚她的小字，何況，便連太後也知道了麽？
想到待她素來慈愛寬容的太後，薛辭盈頓覺無地自容。
等等，岳母......誰是他的岳母？
偏李翊正色道：“夫妻同體，本王自是要盡對岳母的一番心意。”
薛辭盈再次震驚：“您......我.....”，想到他對謝夫人的稱呼，又有些著惱，下意識地想要捶他，忽然意識到，她與眼前之人，並不像從前與李忱那般熟稔，這麽一想，又慢慢松開握成拳的手。
李翊難得在這張一向端莊溫婉的容顏上看到如許多覆雜的表情，震驚，疑惑，羞澀，茫然......緋色紅暈漫上眼角眉梢，堪稱艷若朱霞，色嬌桃蕊。從容如她，訥訥不能出聲。
他自然也瞧清她的動作和猶豫，微生黯然，可是無妨，她與他，還有來日。
與一瞬的黯淡想必，心中更多愉悅，難以用言語描述，李翊忍不住縱聲一笑。
雨不知何時已停了，空氣中草木清香浮動，天際有虹霓如長橋，曼妙無比。
.
小姑娘面皮還是薄的，李翊哄了許久，她也不願在光天化日之下，這麽被他抱回碧雲寺，李翊亦是頭一回見識到小姑娘的執拗，實t在無法，他想起一人，柔聲與她商量：“我在這裏有位故交，口風極嚴，她住在半山腰處，咱們先去她那裏歇息片刻，我命人將你丫頭尋過來，如何？”
“你穿著濕衣時間長了，恐會寒氣入體，再者，天色已近黃昏，你，餓不餓？”
薛辭盈聽出他口氣中的無可奈何與縱容，不由失笑，也覺自己有些矯情了。何況，不說還好，一說，她亦覺出腹中空空。
薛辭盈猶豫：“雖如此，但咱們冒昧上門......”
“無妨。”李翊道 ，心裏冷笑，談何冒昧，想來他的陶大統領，安頓好曄兒，早迫不及待奔過去獻殷勤了罷。
當他不知麽，他趁著王府修繕之機，趁機要回那些被他繳獲的話本子，口中冠冕堂皇道：“這些俗物，難免汙了王妃的眼，降低王爺的格調，便由屬下處理了罷。”
一轉眼，悄悄搬運上來雁枳山的馬車上，還以為他瞧不見。
李翊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這些陶然千辛萬苦從江南書肆淘來，只為求心上人一顧的話本子，他自不會據為己有，何況，他隨手翻了幾本，不乏文筆精妙生動活潑之作，可用詞之大膽，描寫場景之香艷，也是聞所未聞，驚世駭俗，他看過便擲回箱子裏，陶然所言正合他意。
李翊不想他的未來王妃，誤會他是這樣的人。
李翊微笑：“自然不會，其實她也聽說過你，想必你們能聊得來。”
薛辭盈想想李翊的年紀，與他相交之人，定是一般年紀，何從聽說過她，料是李翊想讓她安心才這麽說，感念他的體貼，亦擔心他的身體受不得潮氣，再有，他抱著她也覺累罷，遂不再出言反對。
兩人愉快達成了一致，李翊加快腳下的步伐。
他對後山道路極熟，顯然不止一次來過此處，想到曄兒，薛辭盈心念一動，正要開口詢問，便聽李翊道：“到了。”
眼前青磚小瓦，一道黑漆小門，門上的匾額上題著“知見”兩字。
想必是出自楞嚴經的“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盤。”罷。
薛辭盈示意李翊放下她，也好整理妝容拜見主人。
李翊眉眼含笑，微微搖頭，便這麽抱著她，上前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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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見到思念之人, 此刻李翊的心情亦並不算歡喜，相反，總覺胸中如有塊壘。
聽陶然稟報, 他才知衛國公府如何待她，可出了這般大的事, 她為何不向他求助？
這並不符她的性子。
她之所以忍氣吞聲，是因無論他們如何欺辱於她, 於她而言都是親人麽，而他那日分明已允諾過她，她心裏卻仍是與他生分的。
曄兒一見李翊, 立時扔掉樹枝, 站起身來, 大眼睛小心翼翼瞄他, 雖李翊神情如常，但曄兒實是個機靈敏慧的孩子, 隱隱感受到他周身冷淡的氣場，知道自己偷跑出來是犯了錯，況還險些掉到小溪裏, 這麽想著，嘴唇蠕動半日, 終究什麽都沒敢說, 黯然垂下圓腦袋。
薛辭盈挑眉。
還未及思索這孩子與李翊的關系，便聽李翊淡聲道：“陶然，送曄兒回去。”
“是。”
話音剛落, 他身後轉出一個身材矯健面容英俊的玄衣男子，恭聲應下後，便朝曄兒伸出手。
曄兒猶猶豫豫看一眼薛辭盈, 又瞥眼李翊，只得蔫頭蔫腦，邁著小短腿走過去，他似與陶然更為相熟親近一些，被他抱在懷裏便小聲道：“陶叔叔，我想與姐姐玩兒，不要回家。”
陶然眉心一跳，小祖宗，他方才分明都說了，不能喚姐姐，而且她往後的身份和與曄兒的關系，這稱呼也不合適。
陶然自覺明了李翊之意，他不想與奶團子一般做多餘煞風景之人。
此時若有一種神功能原地消失，他便用了，給李翊與薛辭盈單獨相處的機會，薛家小姐似受了傷，正是脆弱無助的時候。
陶然真心希望自家王爺能把握住這天賜良機。
於是陶然立刻道：“你不是想撈魚麽？瞧我的！”
這是奶團子心心念念未成功之事，因此他的註意力被迅速引開，陶然抱著他走到溪邊，拎起歪在溪水邊的竹筐，哪怕左手還抱著曄兒，只右手隨隨便便一抄，便聽曄兒“哇”了一聲，語氣驚嘆又崇拜。
溪水從竹筐的縫隙裏漏去，半筐銀色透明小魚挨挨擠擠跳動。
“走，回去做魚嘍。”說陶然著便抱著曄兒大步往山下走。
曄兒伏在陶然肩頭，猶自戀戀不舍：“姐姐，我明天還找你玩兒呀。”話音未落，便被陶然用手捂住。
薛辭盈朝他揮揮手，長舒一口氣，唇角微笑真切了許多，曄兒雖然天真可愛，可陪玩這般大的寶寶，也太累了叭。
李翊眉宇間溫雅淡定t，心裏卻愈發堵得慌，薛辭盈看曄兒，看陶然的目光都比看他親切許多。
他平靜垂睫，眸光落在她濕透的裙擺，頓時一沈，放下手中執著的傘，俯身蹲下。
薛辭盈目中露出詫異之色，看著男子修長身姿蹲在她身前，說了聲“抱歉”，她一時楞住，冷白手指已挑起藕絲裙擺。
她忽覺窘迫，下意識地側身躲過。
這一動，又牽扯到腳踝的痛處，忍不住“嘶”了聲，秀眉緊蹙。
李翊卻早已預料到她的動作，下一瞬，他微涼的指尖已褪去她的鞋襪，觸及她扭傷的腳踝。
那處皮膚本來便已發紅發紫，薄薄皮膚下突兀的腫出一塊，與小腿瑩白如玉的肌膚和晶瑩小巧的玉足形成鮮明對比，瞧著觸目驚心。
采芩走後，薛辭盈秉持著自欺欺人的態度，連看都不敢看，此刻李翊這麽一碰，她眼底迅速蒙上一層淡淡的水霧：“疼。”
其實她受過比這更重的傷，可不知為何，看著他矜貴清冷的面容，想他莫名其妙來了此處，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說與團子，一句是吩咐陶然，而她喚他他卻不搭理，況他如今與她有什麽幹系，憑什麽就可以這般毫無顧忌不征求她同意碰她，莫非因她那日的舉動，他便以為她是可以隨意輕薄之人麽。
這般左思右想，忽然覺得委屈，她鼻子一酸，薄薄的眼皮也紅了。
“所幸未傷及骨頭。”這種傷在戰場上算不得什麽，李翊手落下便有數了，心下先松了口氣，但想到小姑娘定然害怕，還是溫聲安慰道：“用藥油一日三回塗抹，很快就能好轉。”
卻聽她柔軟的語氣呼痛，帶了點少女的嬌嗔和抱怨，比方才那一聲疏離的“王爺”鮮活許多。
心底的那股郁氣莫名地被安撫，不由數落道：“凡事謀定而後動，想都不想就沖上去，若是連你也摔倒在溪水裏，......”
說到這裏李翊既覺慶幸又後怕不已，一是曄兒太過頑皮，若不是今日遇著薛辭盈，恐有命喪溪水之虞，他如何對得起他母親一番托付，施嬤嬤年紀還是大了，曄兒也到了啟蒙的年紀，不能再放任他在山野之地悠游玩耍，可怎麽安置他，還得慎重思量。
二是曄兒於她不過是一個陌生的孩子，即便如此她也不惜以身犯險去相救，她從來都是這般心地良善，想必也是因此，那年上元之夜才不惜為李忱擋箭。也幸得這溪流潺潺並無多少湍急之處，若她亦因此出了閃失，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她最應珍重的，是她自己。
李翊揚眉，不意她已側過臉，目光落在別處，對他的話恍若未聞，從他的角度，只見她精致柔美的側顏，與微紅的眼眶。
李翊微一錯愕，旋即想起女子的足不能輕易被男子所見，他方才情急之下的關心，的確有些冒犯到她了。何況小姑娘終究一片好心，他卻一味斥責，她定然覺得委屈。
濕透的薄緞從手中落下，李翊先為她理好鞋襪裙子，才誠懇道：“抱歉，我並非有意......”他沈吟片刻，斟酌著言辭，見她仍咬唇不語，顯然還是在生他的氣。
然此地潮濕，連日下雨天氣亦有些陰冷，她要生他的氣，他卻不能不顧她的身子，況她的腳踝，雖不是多麽嚴重，但也不能再拖了。
李翊嘆一口氣，一把將人抱起，又不禁皺眉，怎麽較之上次，她又輕了許多。
也是，這寺中粗茶淡飯，如何養人？
薛辭盈一聲驚呼，手裏已被塞了把傘，李翊聲音溫煦：“煩你執傘。”
她看似漠不關心，實則一直在關註著李翊的舉動，見他為她整理衣衫鞋襪細心妥帖，又聽他出言道歉，心知他是關心她的傷勢出於好意，既如此，自己這番委屈和惱意便覺並無出處，正要聽他往下說，他卻出其不意將她抱起。
他的懷抱，仍有著隱隱熟悉的清澀藥香，以及天風木葉般的男子氣息，可她今日清醒得很，被他抱著，只覺手腳都無處安放。
薛辭盈佯作鎮靜，“王爺，男女授受不親。”她不敢與他的眼睛對視，生怕被他窺破她的緊張，一板一眼道：“何況臣女的丫鬟已尋了寺裏師父，很快過來，臣女不敢勞煩王爺。”
於李翊而言，當人落入懷抱的那一刻，游蕩漂泊的心忽然安定。
若說曲江行宮那日，他更多的是出於責任，在德壽宮懇求太後同意，是因君子一諾千金，那麽此刻，他想，此生，便是她了。
這世間有一見鐘情非她不可，有青梅竹馬歷久彌深，亦有一種感情，是兩顆陌生的心，漸漸靠近，於細水長流的歲月裏，日久生情。
她是這般好的姑娘，他想，喜歡她，愛上她，是遲早的事，而她亦曾將信任交付於他，對他未嘗沒有好感。
想通此處，李翊只覺胸臆為之一舒，這種感覺許久未有，上一次，還是驍山一戰得勝之時。
他垂眼看懷裏的小姑娘，看她板著一張明艷的臉龐，纖細白皙的手指卻攥緊了油紙傘，語氣是故作生分的疏離，忽然想到那日，因著藥效，她情動之時，粉嫩指尖亦是這般攥緊他的衣袖，淺緋色的衣衫被他的白衣覆住，是動人心魄惹人憐惜的顏色。
那是他過往近三十年裏，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不能自持而險些失控。
李翊驀然起了逗她的心思，輕聲一笑，悠悠道：“你那丫頭迷了路，若不是本王的人，她此刻還在梨花林裏打轉呢，你要等她到幾時？”
薛辭盈：“......”
無怪她等了許久采芩也沒來。
“可，可您也不能，若是讓旁人瞧見，咱們，咱們可就......”既李翊的人已找到采芩，薛辭盈倒不擔心她的安危了，旋即想到自身。
這裏雖然偏僻卻並不能說荒無人煙，她這“重病”的前太子妃身份，若是被別人瞧見他抱著她，兩人這般親密，她和李翊的名聲，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您快放下我！”想到這裏，她只覺梨花林裏似有窺視的眼睛，柔荑推著李翊，語氣惶急不安。
李翊不忍再逗她了，何況他想與她說清自己的心意。
既是她引誘他在先，走進他的心，他的生命，他便不容她再退縮。
“盈盈，”盡管是第一次這般喚她，如她的親人摯友，如阿忱那般，可這兩個字仿佛在舌尖流轉過千萬次，流暢而又自然，其實，若不是怕她不喜，他更想喚她另一個小字。
他抱緊懷裏如花瓣嬌軟的身子，看著她，認真告訴她：“你我既有肌膚之親，我已視你為未婚妻子，眼下親密一些又何妨？”
“況我已稟報母後，待謝夫...岳母忌辰過去，我便上門提親，可好？”
其實他一分鐘也不想她呆在這般清苦的地方，可他亦知，除了國公府之故，她之所以心甘情願留在此處，便是三年未歸，想陪伴亡母一段時日，盡盡女兒的孝心。
話音剛落，懷裏小姑娘便擡起眸子，紅唇微張，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薛辭盈看著李翊那張風雨不驚清俊出塵的臉，八字沒有一撇的事，他是怎麽坦然說出口的，還有，他怎麽能喚她的小字，何況，便連太後也知道了麽？
想到待她素來慈愛寬容的太後，薛辭盈頓覺無地自容。
等等，岳母......誰是他的岳母？
偏李翊正色道：“夫妻同體，本王自是要盡對岳母的一番心意。”
薛辭盈再次震驚：“您......我.....”，想到他對謝夫人的稱呼，又有些著惱，下意識地想要捶他，忽然意識到，她與眼前之人，並不像從前與李忱那般熟稔，這麽一想，又慢慢松開握成拳的手。
李翊難得在這張一向端莊溫婉的容顏上看到如許多覆雜的表情，震驚，疑惑，羞澀，茫然......緋色紅暈漫上眼角眉梢，堪稱艷若朱霞，色嬌桃蕊。從容如她，訥訥不能出聲。
他自然也瞧清她的動作和猶豫，微生黯然，可是無妨，她與他，還有來日。
與一瞬的黯淡想必，心中更多愉悅，難以用言語描述，李翊忍不住縱聲一笑。
雨不知何時已停了，空氣中草木清香浮動，天際有虹霓如長橋，曼妙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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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面皮還是薄的，李翊哄了許久，她也不願在光天化日之下，這麽被他抱回碧雲寺，李翊亦是頭一回見識到小姑娘的執拗，實t在無法，他想起一人，柔聲與她商量：“我在這裏有位故交，口風極嚴，她住在半山腰處，咱們先去她那裏歇息片刻，我命人將你丫頭尋過來，如何？”
“你穿著濕衣時間長了，恐會寒氣入體，再者，天色已近黃昏，你，餓不餓？”
薛辭盈聽出他口氣中的無可奈何與縱容，不由失笑，也覺自己有些矯情了。何況，不說還好，一說，她亦覺出腹中空空。
薛辭盈猶豫：“雖如此，但咱們冒昧上門......”
“無妨。”李翊道 ，心裏冷笑，談何冒昧，想來他的陶大統領，安頓好曄兒，早迫不及待奔過去獻殷勤了罷。
當他不知麽，他趁著王府修繕之機，趁機要回那些被他繳獲的話本子，口中冠冕堂皇道：“這些俗物，難免汙了王妃的眼，降低王爺的格調，便由屬下處理了罷。”
一轉眼，悄悄搬運上來雁枳山的馬車上，還以為他瞧不見。
李翊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這些陶然千辛萬苦從江南書肆淘來，只為求心上人一顧的話本子，他自不會據為己有，何況，他隨手翻了幾本，不乏文筆精妙生動活潑之作，可用詞之大膽，描寫場景之香艷，也是聞所未聞，驚世駭俗，他看過便擲回箱子裏，陶然所言正合他意。
李翊不想他的未來王妃，誤會他是這樣的人。
李翊微笑：“自然不會，其實她也聽說過你，想必你們能聊得來。”
薛辭盈想想李翊的年紀，與他相交之人，定是一般年紀，何從聽說過她，料是李翊想讓她安心才這麽說，感念他的體貼，亦擔心他的身體受不得潮氣，再有，他抱著她也覺累罷，遂不再出言反對。
兩人愉快達成了一致，李翊加快腳下的步伐。
他對後山道路極熟，顯然不止一次來過此處，想到曄兒，薛辭盈心念一動，正要開口詢問，便聽李翊道：“到了。”
眼前青磚小瓦，一道黑漆小門，門上的匾額上題著“知見”兩字。
想必是出自楞嚴經的“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盤。”罷。
薛辭盈示意李翊放下她，也好整理妝容拜見主人。
李翊眉眼含笑，微微搖頭，便這麽抱著她，上前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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