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夢有痕（下） 縱她對他並無感情，他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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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夢有痕（下） 縱她對他並無感情，他亦……
若說方才流經身體的是滾沸的泉水, 那麽此時泉水已轉為溫熱，徐徐淌過肌膚，是大汗淋漓之後, 說不出的舒適與松弛。
薛辭盈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繁覆精致花紋的紗帳, 她此刻意識朦朧，想著這種花樣倒是從未見過的, 可惜今日采芃未來，不然以她的巧手，看一眼便能琢磨出來繡法。
然這既非晴雪閣, 則她身在何處？
這個念頭一起, 薛辭盈猛地坐起身來, 因著起得太快, 眼前眩暈一片，卻怎麽也不及記憶中忽然浮現的一幕幕場景, 以及那其中的自己更駭人。
薛辭盈捂著怦怦直跳的心口，垂眸往下看。
她穿的仍是今日來時那身淺緋色的衣裙，沈香雲錦輕薄透氣, 只是這料子最不經揉搓，原本平滑的綢緞從上到下起了不少褶皺, 衣帶亦是松松地系著, 但萬幸，還是完好無損地穿在身上。
她長舒一口氣，還來不及深想, 屏風後頭撲進一個人。
“嗚嗚嗚小姐，嚇死我了，嗚嗚嗚......”采芩的雙眼腫得像爛桃, “我怎麽也找不見您嗚嗚嗚.....小姐您酒量不行下回可別喝這麽多了。”
薛辭盈撫額，想辯解自己並沒飲多少酒，又莫名地心虛。
“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麽。”薛辭盈忍著焦灼，放柔語氣詢問，“咱們這是在哪兒呀。”
雖是未曾細看，但依稀可見房間軒敞，飾物也帶著異域風情，這並不是韶光殿後，光線幽暗的偏殿。
想到此處，不可避免地想到那輕衣緩帶謫仙之姿的男子，想到自己因著藥性大逆不道意圖輕薄他的舉動，薛辭盈心中一窒。
“這是華林苑呀。”采芩揉揉眼，“是公主身旁的一個姐姐帶我來的，說您醉得睡在芍藥花陰下。”她雙手合十，虔誠道：“阿彌陀佛，幸虧當時那處沒人經過。”
薛辭盈心中卻如明鏡，模糊記得她輾轉難受時，他隱約提過“大夫”字樣的詞，想必是他將她送來華林苑，等大夫為她解過藥性，才命人去尋的采芩，是以這小丫頭才懵懵懂懂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麽。
其實也就是采芩來得晚，若與周老大夫碰上一面，便知是揚州城裏見過的故人。
她意圖拖他下水，他卻為她打算得細致入微，嗯，這算不算以德抱怨？
“咱們帶的衣服呢？”薛辭盈心裏亂亂地，下意識地岔開話題，也是因著雖豫章公主願意為她遮掩，是看在他的情分上，但無論如何，她也得去拜謝一番。
采芩忙打開攜來的包裹，“帶了，帶了。”
這種赴宴的場合，貴女門一般都會在馬車裏多放一套衣服以做備用。
換過朱櫻色春衫藕絲長裙，又重新梳了頭，便有侍女敲門，顯然這會子功夫，豫章公主已知她醒來。
薛辭盈對鏡自照，嘴唇有些紅腫發幹，旁的倒還好，她抿抿唇，，聽采芩“呀”一聲：“您方才戴的羊脂玉海棠墜子怎麽少了只？”
說著她從床榻和地毯匆匆找過一遍，確認不知掉在了哪裏，不由連連嘆氣。
薛辭盈不在意：“又不是什麽難得物什，我記得妝奩裏有相似式樣的。”
采芩惋惜：“哪有，這可是咱們在江南自己畫了樣子燒的，天香閣的工藝，世間就這麽一件，丟了只可便配不成對了。”
這麽說著，采芩只得把另一只堪堪戴上的摘下來收好。
.
出了屋子，梳蟬翼發尾，身著南越服飾的清秀侍女帶著兩人，沿抄手游廊走過庭院，至豫章公主素日起居的所在。
豫章公主正在教趙琮下棋，聲音溫柔，娓娓道來，趙琮是個好學的孩子，烏黑瞳仁專註盯著棋盤，每一子落下前都仔細思考。
聽到侍女通稟，豫章公主一笑：“今日便到這裏，琮兒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方才的棋局。”
“是。”趙琮並不糾纏，恭恭敬敬向母親行禮，又與薛辭盈見禮，方退了出去。
他看上去也就五六歲年紀，可腰板筆直，一絲不茍，甚有少年老成的小大人模樣。
薛辭盈抿唇沈思，似乎傳聞中南越王太子也人物出色，顯見得豫章公主教子頗有章法，唯一的女兒卻養得不谙世事。
兩人分賓主落座後，侍女送上茶，湯色金黃，透出花果奇香，豫章公主向她介紹：“這是越地香櫞，你嘗嘗滋味如何？”
薛辭盈謝過，雖對著豫章公主這知情人不免尷尬，可公t主言笑晏晏，並不提方才之事，只是與她閑談兩地風物不同之處，一時倒也賓主盡歡。
豫章公主看她雖然有些靦腆，舉止卻優雅自然，談吐之間更是頗有見地，於不經意流露百年世家的底蘊，想到今日發生之事，心中暗暗感嘆，人生際遇實難料，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以她的閱歷來看，太子妃之位雖然尊榮，可世間最珍貴，莫過得一人真心相待。
午後的陽光亦愛惜佳人，為少女絕俗容顏鍍一層暖融融的光，她姿態明朗，芳姿雋永，也唯有這般傾城國色，才能得小皇叔另眼相看罷。
豫章公主放下茶盞，似笑非笑道：“你今日睡得太久，錯過許多好戲。”
薛辭盈心念一動，又有些慚愧，方才醒來心念皆糾結於那人身上，倒將樂安縣主拋諸腦後，不過她與縣主推敲許久才定的計劃，又有許思柔襄助，豫章公主的意思，是樂安已經得手了麽？
豫章公主話卻只說三分，便若有所思沈默下來。
薛辭盈垂眸，看盞中砂綠油潤茶葉沈沈舒展，緩緩翹了翹唇角。
侍女從屋外進來，在豫章公主耳旁低低道了幾句。豫章公主微笑：“箏兒午歇該醒了，本宮去瞧瞧，今日便不留你了。”
“本宮尚在京中一段時日，若得閑便過來，箏兒很喜歡你。”
“是。”薛辭盈知道這是客套話，但仍眉眼彎彎，“公主天真浪漫，臣女亦很喜歡。”
豫章公主的笑意便深了些，擺擺手，戲謔道：“去罷，他在外頭等你。”
薛辭盈不敢看豫章公主了然的目光。
可，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
.
侍女分花拂柳在前面引路，過一片薔薇花圃，繞過嶙峋假山，來到探入曲江的一處臨水高臺，才停下腳步，恭敬道：“薛小姐，請。”
薛辭盈略一沈吟，便提起臺階沿著樓梯往上走。
采芩不假思索正要跟著上去，被那侍女拽住。
侍女沖她搖搖頭，見采芩欲言又止，手指放在唇邊輕“噓”一聲。
采芩楞了楞，她並非愚笨，只是直到此時才察覺今日不尋常之處，似乎半日未見太子殿下了，但若是太子殿下要見小姐，根本無需這麽大費周章。
那麽小姐要單獨見的人究竟是誰？是男是女？
薛辭盈步上臺階，眼前倏然一亮，長天高遠，曲江浩渺，李翊換了身茶白色錦袍，修長身影背對著她，負手立在闌幹前。
風從飛檐掠入，吹得檐鈴泠泠作響，亦拂動他衣袂飄飄，他整個人似要禦風而去。
她素來從容自若，然看到他，便不可避免聯想到幽秘空間裏，她曾與他那樣近，近到彼此呼吸交聞，她甚至嗅到他衣襟清淡苦澀的藥香與微薄的酒氣，近到她縱然失去理智，卻依然能看清他深邃眼底湧動的晦暗而覆雜的情緒。
她曾於李忱的眼底看到過，並不陌生，顯然李翊並非對她全然無動於衷，但想來，應是在她刻意撩撥之下，一個男人對美麗女人出於本能的谷欠與沖動罷。
可他終是君子，當他的手撫上她的額頭，她能感受到那溫厚掌心之下，淡淡的憐惜，且他不惜請出豫章公主，只為保全她的名聲。
是以當他聞聲轉過身，澹然溫和的眸光看著她，尷尬，羞慚的情緒便占據上風，薛辭盈垂下眼瞼，只覺暖風熏然，臉頰滾燙發熱，無地自容。
李翊見眼前的小姑娘又換了身合體的朱櫻色衫裙，她似乎很喜歡這般明麗的顏色，而這顏色又將她眉眼襯得熠熠生輝，白底織金緞面腰封勾勒細窄腰身，如三月春光裏的弱柳，他知道有多纖裊輕盈，而他當抱起她時，的確覺得她太輕了些，如一抹輕雲，一片羽毛，仿佛微微一動便從他眼前流走。
然她此時頗有些局促，眸光聚在繡鞋前一丈之地，兩頰漲紅，小巧精致的瑩白耳垂亦轉為可愛可憐的珊瑚粉，輪廓優美，卻無一飾物。
顯然一只丟了，另一只她便不戴了。
掌心握著的白玉海棠墜子忽然隱隱生出熱意。
李翊原本還是忍不住想責備她幾句，怎能如此輕易以身涉險，可見她如此模樣，料她也得了教訓，話到唇邊便只有一句：“可好些了？”
音落便側過臉龐，低低咳了幾聲，暗嘲自己戰場上軍紀嚴明，發落起人眼睛都不眨，可對著她，總是忍不住心軟，讓步。
“臣女好多了，謝王爺。”薛辭盈覺察到他話語中的關切，不由感激，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言辭誠摯。
李翊看著她，又道了句：“長公主已進宮。”
見薛辭盈顯然因著這句話，緊繃的肩背為之一松。
真是個聰慧的小姑娘。
薛辭盈心裏頭更多的是茫然，一則是縱然樂安進展順利，能使她如願擺脫這門婚事，可犧牲另一個少女幸福換來的脫身，亦是沈重到令她透不過氣來。二則端王將此事遮掩得風雨不透，顯然持身以正未受她絲毫誘惑，則她原先的打算已是半途夭折，李忱會不會就此甘休？
她並非悲觀的性子，可滔天皇權壓下，她無能為力。
這般想著，輕愁便籠上眉宇。
李翊走近幾步，垂眸看她。
她身材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窈窕，可依然比他低一頭，在他眼裏便顯得嬌小玲瓏，高臺的風吹拂她鬢邊發絲，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沖動，想親手將這縷青絲，為她別在耳後，想為那玲瓏耳垂，親手戴上那只白玉海棠墜子。
薛辭盈恰於此時擡頭，似沒想到兩人離得如此之近，目中掠過惶然不安之色，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咬了咬唇。
“你且安心。”千言萬語，卻欲語還休，他想告訴她，既已輕薄了她，他會迎娶她，對她負責，若她信任，她可安心呆於他身畔，縱她對他並無感情，他亦願護她此生無虞，直到她再遇到相愛之人，他才會放開她的手。
可較宣之於口相比，他更願將承諾付諸於行動。
他看到她清麗的眉眼掠過一絲疑惑，又乖乖巧巧點點頭。
也不知她究竟是否明白他的意思，可無妨，很快，他會讓她知道他的誠意。
終是伊人已去，那只白玉海棠墜子也沒有歸還。
李翊松開手掌，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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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辭盈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繁覆精致花紋的紗帳, 她此刻意識朦朧，想著這種花樣倒是從未見過的, 可惜今日采芃未來，不然以她的巧手，看一眼便能琢磨出來繡法。
然這既非晴雪閣, 則她身在何處？
這個念頭一起, 薛辭盈猛地坐起身來, 因著起得太快, 眼前眩暈一片，卻怎麽也不及記憶中忽然浮現的一幕幕場景, 以及那其中的自己更駭人。
薛辭盈捂著怦怦直跳的心口，垂眸往下看。
她穿的仍是今日來時那身淺緋色的衣裙，沈香雲錦輕薄透氣, 只是這料子最不經揉搓，原本平滑的綢緞從上到下起了不少褶皺, 衣帶亦是松松地系著, 但萬幸，還是完好無損地穿在身上。
她長舒一口氣，還來不及深想, 屏風後頭撲進一個人。
“嗚嗚嗚小姐，嚇死我了，嗚嗚嗚......”采芩的雙眼腫得像爛桃, “我怎麽也找不見您嗚嗚嗚.....小姐您酒量不行下回可別喝這麽多了。”
薛辭盈撫額，想辯解自己並沒飲多少酒，又莫名地心虛。
“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麽。”薛辭盈忍著焦灼，放柔語氣詢問，“咱們這是在哪兒呀。”
雖是未曾細看，但依稀可見房間軒敞，飾物也帶著異域風情，這並不是韶光殿後，光線幽暗的偏殿。
想到此處，不可避免地想到那輕衣緩帶謫仙之姿的男子，想到自己因著藥性大逆不道意圖輕薄他的舉動，薛辭盈心中一窒。
“這是華林苑呀。”采芩揉揉眼，“是公主身旁的一個姐姐帶我來的，說您醉得睡在芍藥花陰下。”她雙手合十，虔誠道：“阿彌陀佛，幸虧當時那處沒人經過。”
薛辭盈心中卻如明鏡，模糊記得她輾轉難受時，他隱約提過“大夫”字樣的詞，想必是他將她送來華林苑，等大夫為她解過藥性，才命人去尋的采芩，是以這小丫頭才懵懵懂懂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麽。
其實也就是采芩來得晚，若與周老大夫碰上一面，便知是揚州城裏見過的故人。
她意圖拖他下水，他卻為她打算得細致入微，嗯，這算不算以德抱怨？
“咱們帶的衣服呢？”薛辭盈心裏亂亂地，下意識地岔開話題，也是因著雖豫章公主願意為她遮掩，是看在他的情分上，但無論如何，她也得去拜謝一番。
采芩忙打開攜來的包裹，“帶了，帶了。”
這種赴宴的場合，貴女門一般都會在馬車裏多放一套衣服以做備用。
換過朱櫻色春衫藕絲長裙，又重新梳了頭，便有侍女敲門，顯然這會子功夫，豫章公主已知她醒來。
薛辭盈對鏡自照，嘴唇有些紅腫發幹，旁的倒還好，她抿抿唇，，聽采芩“呀”一聲：“您方才戴的羊脂玉海棠墜子怎麽少了只？”
說著她從床榻和地毯匆匆找過一遍，確認不知掉在了哪裏，不由連連嘆氣。
薛辭盈不在意：“又不是什麽難得物什，我記得妝奩裏有相似式樣的。”
采芩惋惜：“哪有，這可是咱們在江南自己畫了樣子燒的，天香閣的工藝，世間就這麽一件，丟了只可便配不成對了。”
這麽說著，采芩只得把另一只堪堪戴上的摘下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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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屋子，梳蟬翼發尾，身著南越服飾的清秀侍女帶著兩人，沿抄手游廊走過庭院，至豫章公主素日起居的所在。
豫章公主正在教趙琮下棋，聲音溫柔，娓娓道來，趙琮是個好學的孩子，烏黑瞳仁專註盯著棋盤，每一子落下前都仔細思考。
聽到侍女通稟，豫章公主一笑：“今日便到這裏，琮兒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方才的棋局。”
“是。”趙琮並不糾纏，恭恭敬敬向母親行禮，又與薛辭盈見禮，方退了出去。
他看上去也就五六歲年紀，可腰板筆直，一絲不茍，甚有少年老成的小大人模樣。
薛辭盈抿唇沈思，似乎傳聞中南越王太子也人物出色，顯見得豫章公主教子頗有章法，唯一的女兒卻養得不谙世事。
兩人分賓主落座後，侍女送上茶，湯色金黃，透出花果奇香，豫章公主向她介紹：“這是越地香櫞，你嘗嘗滋味如何？”
薛辭盈謝過，雖對著豫章公主這知情人不免尷尬，可公t主言笑晏晏，並不提方才之事，只是與她閑談兩地風物不同之處，一時倒也賓主盡歡。
豫章公主看她雖然有些靦腆，舉止卻優雅自然，談吐之間更是頗有見地，於不經意流露百年世家的底蘊，想到今日發生之事，心中暗暗感嘆，人生際遇實難料，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以她的閱歷來看，太子妃之位雖然尊榮，可世間最珍貴，莫過得一人真心相待。
午後的陽光亦愛惜佳人，為少女絕俗容顏鍍一層暖融融的光，她姿態明朗，芳姿雋永，也唯有這般傾城國色，才能得小皇叔另眼相看罷。
豫章公主放下茶盞，似笑非笑道：“你今日睡得太久，錯過許多好戲。”
薛辭盈心念一動，又有些慚愧，方才醒來心念皆糾結於那人身上，倒將樂安縣主拋諸腦後，不過她與縣主推敲許久才定的計劃，又有許思柔襄助，豫章公主的意思，是樂安已經得手了麽？
豫章公主話卻只說三分，便若有所思沈默下來。
薛辭盈垂眸，看盞中砂綠油潤茶葉沈沈舒展，緩緩翹了翹唇角。
侍女從屋外進來，在豫章公主耳旁低低道了幾句。豫章公主微笑：“箏兒午歇該醒了，本宮去瞧瞧，今日便不留你了。”
“本宮尚在京中一段時日，若得閑便過來，箏兒很喜歡你。”
“是。”薛辭盈知道這是客套話，但仍眉眼彎彎，“公主天真浪漫，臣女亦很喜歡。”
豫章公主的笑意便深了些，擺擺手，戲謔道：“去罷，他在外頭等你。”
薛辭盈不敢看豫章公主了然的目光。
可，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
.
侍女分花拂柳在前面引路，過一片薔薇花圃，繞過嶙峋假山，來到探入曲江的一處臨水高臺，才停下腳步，恭敬道：“薛小姐，請。”
薛辭盈略一沈吟，便提起臺階沿著樓梯往上走。
采芩不假思索正要跟著上去，被那侍女拽住。
侍女沖她搖搖頭，見采芩欲言又止，手指放在唇邊輕“噓”一聲。
采芩楞了楞，她並非愚笨，只是直到此時才察覺今日不尋常之處，似乎半日未見太子殿下了，但若是太子殿下要見小姐，根本無需這麽大費周章。
那麽小姐要單獨見的人究竟是誰？是男是女？
薛辭盈步上臺階，眼前倏然一亮，長天高遠，曲江浩渺，李翊換了身茶白色錦袍，修長身影背對著她，負手立在闌幹前。
風從飛檐掠入，吹得檐鈴泠泠作響，亦拂動他衣袂飄飄，他整個人似要禦風而去。
她素來從容自若，然看到他，便不可避免聯想到幽秘空間裏，她曾與他那樣近，近到彼此呼吸交聞，她甚至嗅到他衣襟清淡苦澀的藥香與微薄的酒氣，近到她縱然失去理智，卻依然能看清他深邃眼底湧動的晦暗而覆雜的情緒。
她曾於李忱的眼底看到過，並不陌生，顯然李翊並非對她全然無動於衷，但想來，應是在她刻意撩撥之下，一個男人對美麗女人出於本能的谷欠與沖動罷。
可他終是君子，當他的手撫上她的額頭，她能感受到那溫厚掌心之下，淡淡的憐惜，且他不惜請出豫章公主，只為保全她的名聲。
是以當他聞聲轉過身，澹然溫和的眸光看著她，尷尬，羞慚的情緒便占據上風，薛辭盈垂下眼瞼，只覺暖風熏然，臉頰滾燙發熱，無地自容。
李翊見眼前的小姑娘又換了身合體的朱櫻色衫裙，她似乎很喜歡這般明麗的顏色，而這顏色又將她眉眼襯得熠熠生輝，白底織金緞面腰封勾勒細窄腰身，如三月春光裏的弱柳，他知道有多纖裊輕盈，而他當抱起她時，的確覺得她太輕了些，如一抹輕雲，一片羽毛，仿佛微微一動便從他眼前流走。
然她此時頗有些局促，眸光聚在繡鞋前一丈之地，兩頰漲紅，小巧精致的瑩白耳垂亦轉為可愛可憐的珊瑚粉，輪廓優美，卻無一飾物。
顯然一只丟了，另一只她便不戴了。
掌心握著的白玉海棠墜子忽然隱隱生出熱意。
李翊原本還是忍不住想責備她幾句，怎能如此輕易以身涉險，可見她如此模樣，料她也得了教訓，話到唇邊便只有一句：“可好些了？”
音落便側過臉龐，低低咳了幾聲，暗嘲自己戰場上軍紀嚴明，發落起人眼睛都不眨，可對著她，總是忍不住心軟，讓步。
“臣女好多了，謝王爺。”薛辭盈覺察到他話語中的關切，不由感激，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言辭誠摯。
李翊看著她，又道了句：“長公主已進宮。”
見薛辭盈顯然因著這句話，緊繃的肩背為之一松。
真是個聰慧的小姑娘。
薛辭盈心裏頭更多的是茫然，一則是縱然樂安進展順利，能使她如願擺脫這門婚事，可犧牲另一個少女幸福換來的脫身，亦是沈重到令她透不過氣來。二則端王將此事遮掩得風雨不透，顯然持身以正未受她絲毫誘惑，則她原先的打算已是半途夭折，李忱會不會就此甘休？
她並非悲觀的性子，可滔天皇權壓下，她無能為力。
這般想著，輕愁便籠上眉宇。
李翊走近幾步，垂眸看她。
她身材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窈窕，可依然比他低一頭，在他眼裏便顯得嬌小玲瓏，高臺的風吹拂她鬢邊發絲，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沖動，想親手將這縷青絲，為她別在耳後，想為那玲瓏耳垂，親手戴上那只白玉海棠墜子。
薛辭盈恰於此時擡頭，似沒想到兩人離得如此之近，目中掠過惶然不安之色，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咬了咬唇。
“你且安心。”千言萬語，卻欲語還休，他想告訴她，既已輕薄了她，他會迎娶她，對她負責，若她信任，她可安心呆於他身畔，縱她對他並無感情，他亦願護她此生無虞，直到她再遇到相愛之人，他才會放開她的手。
可較宣之於口相比，他更願將承諾付諸於行動。
他看到她清麗的眉眼掠過一絲疑惑，又乖乖巧巧點點頭。
也不知她究竟是否明白他的意思，可無妨，很快，他會讓她知道他的誠意。
終是伊人已去，那只白玉海棠墜子也沒有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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