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半篆香（下） 他還是想親口問問她：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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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半篆香（下） 他還是想親口問問她：這……
豫章公主此次歸國, 並未同南越使臣團一道住在迎賓館——大晉向來招待外邦來訪使臣之處，而是景佑帝親自下旨，將豫章公主和一雙兒女安置在曲江行宮的華林苑。
蓋因曲江行宮於豫章公主有著特殊的意義。
靜妃在生下豫章公主後一直沒養好, 她隨分守時，於宮權和寵愛都淡然處之, 只悉心撫養這唯一的女兒，反得朱太後高看一眼, 知她性子安靜不喜喧鬧，在她請求出宮靜養時，難得道了句：“曲江行宮景色如畫, 風光旖旎, 於身心皆有益處。”
景佑帝便大手一揮, 準了。
遷入曲江行宮之後, 靜妃從來郁郁寡歡的面上確多了幾分笑容，生命的最後幾年, 她在這風景宜人之處調琴撫經，雖無君王眷顧，卻得怡然心境, 又有愛女時時往來相陪，實是心滿意足, 在豫章公主十三歲那年, 靜妃於曲江行宮含笑而逝。
只是她沒想到，君王薄情如斯，她唯一的女兒, 此後不過數年，就遠嫁他國，歸來一次便是山水萬重。
但這些事, 在當下，自不會有人沒眼色地提請，臣子們稱頌的是，君王威嚴之下的一片愛女之心。
豫章公主，如今的南越王後，居於此處，追思亡母，再念及景佑帝的體恤之情，怎不感動？
此刻，巳時中，宮宴尚未開始，行宮後苑的華亭之上，豫章公主正帶著一雙兒女款待提前來的貴客。
已是暮春將逝，漸花飛卉謝，柳綿飄白，綠暗紅稀。
日初長，風煦暖。
那人卻依然披著雪白的狐裘，衣領亦是緊束，仿若便是這如棉絮般輕柔溫暖的春風，他都經受不住。
自辭別盛京遠赴南越，算來已是整整一十五年未見，故人終得重逢，豫章公主不勝唏噓。
“小皇叔，”豫章公主親自點茶，斟於李翊面前杯盞之中，一雙望著他的美目不掩擔憂，“前日琮兒和箏兒去王府探望您，回來便說皇叔祖舊傷覆發，屋中彌漫苦藥的味道，今兒可是好些了？”
其實豫章公主較李翊還要大上幾歲，但她對這我小皇叔，著實感激。因她在南越後位的鞏固，和長子王太子地位的確立，皆離不開李翊在西北之時，對於西梁的震懾。
她的夫婿，南越王，早在還是王太子時，便迎娶西梁公主，後來大晉為籠絡南越，下嫁公主，大晉國力強，疆域廣，西梁公主不得退後一步降為妃妾，她如何能甘心？
這西梁公主未嫁之時據說是西梁的第一美人，自然是生得美艷動人，她與南越王育有兩子，南越王貪戀美色，又因著停妻另娶一事對結發妻子心懷愧疚，明面上不敢得罪大晉，與豫章公主相敬如賓，私下裏最寵愛的卻是委屈做了妃子的西梁公主。
是以，豫章公主在南越過得著實不算省心，尤其是近幾年，西梁在邊境不時挑釁進犯，雙方各有輸贏，西梁公主在南越王宮便也起了勢，南越王左右觀望，遲遲不立王太子。她心急如焚，卻別無他法。
還是李翊在驍山一戰中，徹底擊潰西梁，西梁投降，俯首稱臣歲時納貢，大晉之威傳到南越，西梁公主一系自此安靜如雞，南越王再不猶豫，她的長子趙璟順利得封王太子，至此她方在南越王宮，再無後顧之憂。
李翊飲一口茶，因聽到趙璟的名字，眼底浮現淡淡暖意，面對豫章公主的關心，含笑道了聲“尚好”，便漫不經心轉了話題：“說起來，怎麽未見璟兒？”
提起趙璟，豫章公主又是欣慰又是難受，嘆道：“我前些年艱難，那孩子也太過懂事了些，這次我本來想攜他回來，見見父皇和宗親。他卻道上一次便是我帶了他，這次莫如讓弟弟妹妹過來見識一番大晉風華。”
憶起長子臨行前的話：“母後寬仁，縱得這些跳梁小醜上竄下跳許多年，母後盡管安心在盛京多呆一段時日，回來之後，兒子必已肅清宮廷，還母後光風霽月朗朗乾坤。”
縱知趙璟出色，身為母親，豫章公主仍是愧疚：“那賤人在南越後宮這些年來，也很培植了一番勢力，若是易與之輩我豈能任她猖狂，我只擔心璟兒年輕氣盛，這些人窮途末路什麽做不出來，若為老鼠誤傷了玉瓶兒，得不償失。”
“再者，恐他這番舉動，傷了父子之情。”因著說到南越王，豫章公主目光黯淡一瞬旋即恢覆如常。
她的一顆心，早在這些年的宮廷傾軋中，在看似容光實則孤寂的長夜獨眠裏，對這個男子失望失望再失望，直到心湖不起半分漣漪，如今她的眼裏，唯有兒女最重。
李翊並不認同豫章公主的看法：“不破不立，璟兒那年游歷經過涼州，與我談起對西梁之策，雖年少但言談之間頗有一番見地，可見下過苦功，我觀他性子果敢堅毅，又不失機變，他既覺這是時機，你大可放手讓他自己去做，他是未來國君，許多事必得經歷。”
豫章公主也知只能如此，因此緘默片刻覆又笑道：“小皇叔此言有禮，璟兒素日裏常給弟弟妹妹講大晉西北戰事，兩個小家夥對你景仰得不得了，又接了哥哥的托付定要問候你，路上便絮絮不停，待到盛京，第一個要見的便是皇叔祖。”
李翊聽了搖頭失笑：“待見過便失望了。”
“哪有？”豫章公主反駁，想起一雙兒女的童言稚語，亦是失笑：“璟兒確覺得你與他想象中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有些不同，但他說皇叔祖待他很好很好，只不過是大將軍病了而已，但是箏兒，箏兒.....”豫章公主眉眼彎彎，女兒趙箏是個顏控。
“哈哈哈箏兒說，皇叔祖是她從未見過的美男子，她說......哈哈哈皇叔祖既還未成婚，那麽能不能等等她，她長大了要嫁給皇叔祖，做端王妃。”
“然後琮兒告訴她，皇叔祖是親戚，且還差了好幾輩，讓她甭想了，箏兒被打擊得大哭一場。”豫章公主越說越覺好笑。
好不容易止了笑意，她問：“雖說箏兒小孩子話做不得真，不過小皇叔，我很好奇，這麽些年，你為何還孑然一身？”
“嘖嘖，莫非我盛京瓊英闈秀，無一個入得了小皇叔的眼？”
李翊笑而不語，又聽豫章公主道：“還是阿忱值得，苦等這三年終得圓滿，我還記得t薛家姑娘，打小便是個美人胚子，小小人兒坐在那裏，稚氣未脫便有端嚴氣度，料想如今容顏更盛，倒是當得起太子妃這個身份。”
別說南越使團那群老家夥了，便是她都驚艷不已，“四時景”是南越古曲，譜寫越地四季之美，春之山花爛漫，夏之濃綠成蔭，秋之金黃碩果，至冬寒露凝霜，寓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她於樂曲一道不過平平，但聽著覺得南越國手亦不過如此，何況這首曲子的政治意義遠遠大於其中情致，既是迎賓，賓至如歸，又暗暗昭顯大晉對南越的了解——一個小姑娘便可從容彈奏南越古曲，令南越使臣談判時亦要多掂量幾分。
李翊不免因豫章公主的話兒遺憾，彼時他在西北，錯過她十二歲時便能令滿座驚艷的風采，然而，想到她，此刻心中更多的是虛空，無著無處的空，仿佛缺了一塊。
他自玉茗宴後便舊傷覆發，起初還好，能強撐著進宮與母後請安，但因著連日隱約又染了風寒，當夜便起高燒，便是周老先生妙手針灸亦無濟於事，接連燒了數日人才醒過來，才知不過短短數日，事情便已出現轉折。
陶然未提，是簡秋無意說漏了嘴：“王爺醒得及時，這接下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若王爺不出現，皇太後和皇上那裏便瞞不長了。”
豫章公主歸省倒也罷了，可他一時疏忽，沒想到皇兄竟為太子賜了婚。
他當下的第一個想法是：她本不願，可又不得不遵從聖旨，該有多難受？
是以他裝作不經意地問起陶然，哪知陶然竟一改往日說辭：“太子殿下與大薛小姐實是緣分天定，衛國公府接了旨，這不就籌備起來了？”
薛謙自是歡喜，不用說李翊也知道。
他目光淡淡盯著陶然，陶然想了想，又道：“婚期就在三月後，是以聽說這些日子以來，薛大小姐再未出門，正在家學禮儀繡嫁衣呢。”
陶然的意思他明白，事已至此，便連薛辭盈都接受了這門婚事，名分既定，他能做的，唯有道一聲祝福。
若再深論起來，他對她的關註，究竟是出於什麽心思？這份心思可否稱得上是情意？
對敵之時，他可冷靜分析戰局的瞬息萬變，可此刻，他看不清道不明自己的心思，但可以明確的是，並非男女之情。
想來他與她的交集，終究還是要歸於原點，那個年幼的小姑娘奶聲奶氣地安慰，那一瞬間同病相憐的觸動，僅此而已。
他目光落在案上已抄寫了數日的佛經之上，有風拂過，滿紙箴言，唯餘蕭索。
其實今日這曲江宮宴，相較聚會更多是關乎國事，他尚未痊愈，又已在朝堂上半隱退，去給皇兄告個假，想來皇兄應能諒解，可莫名地，他還是強撐著病體來了。
他還是想親口問問她：這門婚事，她可甘願？
若她不想，若她是受了阿忱的逼迫，他會為她設法擺脫。
李忱垂眸，掩住眉宇之間的淡淡冷意。
.
巳時中，東宮的車輦到達曲江行宮。
李忱見到許思柔，失而覆得的驚喜自不必言，隨之浮上的是滿腹疑問，可他身為儲君，今日宮宴涉兩國邦交，諸多事體需要他出面，馬車上便在腦中一件件思忖，見人無恙便安下心來，哪顧得上細問許思柔，是以把她帶到行宮裏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安歇之處，便要匆匆離開。
“表哥，你是在怪柔兒麽？”許思柔拽住他的袖子，聲音哀切。
李忱回眸，便見許思柔不知何時已是梨花帶雨，那雙飽含思念與愛慕的水眸楚楚望著他，晶瑩的淚珠一顆一顆從她憔悴卻不減清麗的面頰滾下來，看得出她是極傷心的，可連哭，都是無聲無息。
“柔兒是清白的，”她似是極害怕他舍棄了她，卻不知該怎麽求他，只能語無倫次的解釋：“表哥，柔兒是被.....被.....”
當此時候，李忱並沒有心思去聽她說這些時日的行蹤，但瞧著她這模樣，還是不由自主地心軟，那些責備和質疑的話語便說不出口，拉著她坐到榻上：“柔兒，孤並無怪你之意，只是擔心你的身子，你可還好？”
這麽說著，他的目光亦落在許思柔的纖腰之下。
“他很好。”許思柔因著他的話忙不疊點頭，“我便是拼了命，也會護好他。”她擡眸，含淚對他笑：“這是表哥許我生下的孩兒，柔兒視若珍寶。”
李忱聞言松口氣，站起身：“那便好，今日孤不得閑，改天再細說，孤會狠狠懲戒那些欺辱你的人。”他看許思柔雖消瘦憔悴了些，但衣衫發飾並無淩亂，別的似也沒什麽，便又道：“待回宮，尋個太醫給你看看有無不妥，母妃知道你回來，定會歡喜。”
許思柔卻眼眸含淚，驀地緊緊抱住了他：“表哥......”
李忱原有些不耐，可溫香軟玉一入懷，眼前浮現出昨日在晴雪閣見到薛辭盈沐浴後的那一幕。
她發絲的水汽，雙頰的暈紅，朦朧的眼波，中衣領口微露的雪色肌膚，以及室內那靡靡令人沈醉的幽香。
可他不能做任何輕薄於她的事，便連想，似乎都是一種褻瀆。
而此刻，這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人，在他懷裏瑟瑟發抖，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這般卑微，他自信，只要他想，她從不會違逆於他，無論是在何時何地。
他亦是從她身上，方知若是不談情愛，只論谷欠念，亦是銷魂滋味。
李忱並未細想為何自己這般容易受撩撥，只是下意識地握住許思柔纖細的腰肢，她的呼吸在他胸前，手卻往下滑，李忱猛地定住，便見懷裏，許思柔仰臉看他，紅唇半張，是蠱惑，是無聲地邀請。
李忱慢慢低頭.....
屋外，有敲門聲不合時宜地響起，隨之良材的聲音低低提醒：“殿下，薛小姐已下了馬車，正往這邊過來。”
這句話徹底打破屋中兩人意亂情迷的氛圍，也讓李忱徹底清醒，揚聲道：“良材。”
許思柔嬌呼一聲，掩上險些松開的衣襟，卻已羞得滿面通紅，不敢看他。
良材低眉斂目進了屋，規規矩矩垂著手立在一旁。
雖知今日是非常時候，男人被打斷了，興致聲音裏的不悅仍顯而易見：“孤這便過去。”
邁到門口方想起許思柔，見她聽見薛小姐三個字便安靜地令人心疼，李忱心生歉意，回頭柔聲道：“表妹在此歇息片刻，若有事便吩咐良材。”
“照顧好表姑娘。”話音未落，人已匆匆出了屋子。
良材忙應了聲：“是”，這才陪著笑，仰臉看向許思柔。
兩人目光相接，許思柔面上的薄紅已退下，冷笑了一聲，無論何時何地，薛辭盈三個字都能召喚他。
他面無表情問：“縣主呢？”
良材恭恭敬敬：“新城長公主攜縣主往華林苑去了。”
“縣主說，今日諸事皆宜，還請表姑娘靜候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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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忱出了屋子，又簡單打理一番，自覺並無異常，才放下心來。
此時不由慶幸良材來得正是時候。
其實說來有些奇怪，薛辭盈無論品貌、性情還是談吐，都是貴女中一等一的好，他自幼愛慕於她，哪怕至今未移情半分，可對著她，總有些束手束腳，生怕一個不慎唐突了佳人，惹她著惱。
可對著表妹便沒這種煩惱，表妹是什麽都由得他胡鬧的，生怕惹他不悅，其實表妹的相貌並不遜於薛辭盈，他卻又有些淡淡的不足，但表妹失蹤，他又掛念擔心。
他明了自己的心意：他永不會放開盈盈的手，但也舍不得表妹。
此刻倒是理解了父皇，為何既有元後白月光在前，宮中卻又沒斷了進新人。
或許這便是男子的貪心罷，不過這於尋常男子是東風西風的煩惱，於帝王卻算不得什麽。
帝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然也有資格，擁有春花秋月，世間佳麗。
這些微的幽暗心思在見到前面含笑而立、盛裝華服的薛辭盈時，便所剩無幾。
此時宮宴尚未正式開始，薛辭盈要與李忱一道先去華林苑見豫章公主，並邀請豫章公主同赴宮宴，這是禮數，亦代表著娘家人對出嫁女的看重與親近。
李忱上前一步，含笑道：“盈盈。”又皺眉問旁邊的人：“日頭這般大，怎不準備轎輦？”
“統共沒有幾步路。”薛辭盈行禮：“見過殿下。”
這種場合，不管心裏如何想，她只能恪盡職守地扮演與太子兩心相悅的準太子妃。
李忱不待她屈膝便已將人扶起，兩人相視，t薛辭盈嫣然一笑，有意無意抽出與李忱交握的手，錯後一步，恭聲道：“還請殿下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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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有兩章，但字數接近合為一章了，今天便醬，孩子真盡力了，下章應該就到文案，寫到文案會標題標註，只想看文案的親跳過前述章節，感謝麽麽噠。感謝在2023-10-22 00:00:00~2023-10-22 17:12:5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yolandac 2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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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因曲江行宮於豫章公主有著特殊的意義。
靜妃在生下豫章公主後一直沒養好, 她隨分守時，於宮權和寵愛都淡然處之, 只悉心撫養這唯一的女兒，反得朱太後高看一眼, 知她性子安靜不喜喧鬧，在她請求出宮靜養時，難得道了句：“曲江行宮景色如畫, 風光旖旎, 於身心皆有益處。”
景佑帝便大手一揮, 準了。
遷入曲江行宮之後, 靜妃從來郁郁寡歡的面上確多了幾分笑容，生命的最後幾年, 她在這風景宜人之處調琴撫經，雖無君王眷顧，卻得怡然心境, 又有愛女時時往來相陪，實是心滿意足, 在豫章公主十三歲那年, 靜妃於曲江行宮含笑而逝。
只是她沒想到，君王薄情如斯，她唯一的女兒, 此後不過數年，就遠嫁他國，歸來一次便是山水萬重。
但這些事, 在當下，自不會有人沒眼色地提請，臣子們稱頌的是，君王威嚴之下的一片愛女之心。
豫章公主，如今的南越王後，居於此處，追思亡母，再念及景佑帝的體恤之情，怎不感動？
此刻，巳時中，宮宴尚未開始，行宮後苑的華亭之上，豫章公主正帶著一雙兒女款待提前來的貴客。
已是暮春將逝，漸花飛卉謝，柳綿飄白，綠暗紅稀。
日初長，風煦暖。
那人卻依然披著雪白的狐裘，衣領亦是緊束，仿若便是這如棉絮般輕柔溫暖的春風，他都經受不住。
自辭別盛京遠赴南越，算來已是整整一十五年未見，故人終得重逢，豫章公主不勝唏噓。
“小皇叔，”豫章公主親自點茶，斟於李翊面前杯盞之中，一雙望著他的美目不掩擔憂，“前日琮兒和箏兒去王府探望您，回來便說皇叔祖舊傷覆發，屋中彌漫苦藥的味道，今兒可是好些了？”
其實豫章公主較李翊還要大上幾歲，但她對這我小皇叔，著實感激。因她在南越後位的鞏固，和長子王太子地位的確立，皆離不開李翊在西北之時，對於西梁的震懾。
她的夫婿，南越王，早在還是王太子時，便迎娶西梁公主，後來大晉為籠絡南越，下嫁公主，大晉國力強，疆域廣，西梁公主不得退後一步降為妃妾，她如何能甘心？
這西梁公主未嫁之時據說是西梁的第一美人，自然是生得美艷動人，她與南越王育有兩子，南越王貪戀美色，又因著停妻另娶一事對結發妻子心懷愧疚，明面上不敢得罪大晉，與豫章公主相敬如賓，私下裏最寵愛的卻是委屈做了妃子的西梁公主。
是以，豫章公主在南越過得著實不算省心，尤其是近幾年，西梁在邊境不時挑釁進犯，雙方各有輸贏，西梁公主在南越王宮便也起了勢，南越王左右觀望，遲遲不立王太子。她心急如焚，卻別無他法。
還是李翊在驍山一戰中，徹底擊潰西梁，西梁投降，俯首稱臣歲時納貢，大晉之威傳到南越，西梁公主一系自此安靜如雞，南越王再不猶豫，她的長子趙璟順利得封王太子，至此她方在南越王宮，再無後顧之憂。
李翊飲一口茶，因聽到趙璟的名字，眼底浮現淡淡暖意，面對豫章公主的關心，含笑道了聲“尚好”，便漫不經心轉了話題：“說起來，怎麽未見璟兒？”
提起趙璟，豫章公主又是欣慰又是難受，嘆道：“我前些年艱難，那孩子也太過懂事了些，這次我本來想攜他回來，見見父皇和宗親。他卻道上一次便是我帶了他，這次莫如讓弟弟妹妹過來見識一番大晉風華。”
憶起長子臨行前的話：“母後寬仁，縱得這些跳梁小醜上竄下跳許多年，母後盡管安心在盛京多呆一段時日，回來之後，兒子必已肅清宮廷，還母後光風霽月朗朗乾坤。”
縱知趙璟出色，身為母親，豫章公主仍是愧疚：“那賤人在南越後宮這些年來，也很培植了一番勢力，若是易與之輩我豈能任她猖狂，我只擔心璟兒年輕氣盛，這些人窮途末路什麽做不出來，若為老鼠誤傷了玉瓶兒，得不償失。”
“再者，恐他這番舉動，傷了父子之情。”因著說到南越王，豫章公主目光黯淡一瞬旋即恢覆如常。
她的一顆心，早在這些年的宮廷傾軋中，在看似容光實則孤寂的長夜獨眠裏，對這個男子失望失望再失望，直到心湖不起半分漣漪，如今她的眼裏，唯有兒女最重。
李翊並不認同豫章公主的看法：“不破不立，璟兒那年游歷經過涼州，與我談起對西梁之策，雖年少但言談之間頗有一番見地，可見下過苦功，我觀他性子果敢堅毅，又不失機變，他既覺這是時機，你大可放手讓他自己去做，他是未來國君，許多事必得經歷。”
豫章公主也知只能如此，因此緘默片刻覆又笑道：“小皇叔此言有禮，璟兒素日裏常給弟弟妹妹講大晉西北戰事，兩個小家夥對你景仰得不得了，又接了哥哥的托付定要問候你，路上便絮絮不停，待到盛京，第一個要見的便是皇叔祖。”
李翊聽了搖頭失笑：“待見過便失望了。”
“哪有？”豫章公主反駁，想起一雙兒女的童言稚語，亦是失笑：“璟兒確覺得你與他想象中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有些不同，但他說皇叔祖待他很好很好，只不過是大將軍病了而已，但是箏兒，箏兒.....”豫章公主眉眼彎彎，女兒趙箏是個顏控。
“哈哈哈箏兒說，皇叔祖是她從未見過的美男子，她說......哈哈哈皇叔祖既還未成婚，那麽能不能等等她，她長大了要嫁給皇叔祖，做端王妃。”
“然後琮兒告訴她，皇叔祖是親戚，且還差了好幾輩，讓她甭想了，箏兒被打擊得大哭一場。”豫章公主越說越覺好笑。
好不容易止了笑意，她問：“雖說箏兒小孩子話做不得真，不過小皇叔，我很好奇，這麽些年，你為何還孑然一身？”
“嘖嘖，莫非我盛京瓊英闈秀，無一個入得了小皇叔的眼？”
李翊笑而不語，又聽豫章公主道：“還是阿忱值得，苦等這三年終得圓滿，我還記得t薛家姑娘，打小便是個美人胚子，小小人兒坐在那裏，稚氣未脫便有端嚴氣度，料想如今容顏更盛，倒是當得起太子妃這個身份。”
別說南越使團那群老家夥了，便是她都驚艷不已，“四時景”是南越古曲，譜寫越地四季之美，春之山花爛漫，夏之濃綠成蔭，秋之金黃碩果，至冬寒露凝霜，寓意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她於樂曲一道不過平平，但聽著覺得南越國手亦不過如此，何況這首曲子的政治意義遠遠大於其中情致，既是迎賓，賓至如歸，又暗暗昭顯大晉對南越的了解——一個小姑娘便可從容彈奏南越古曲，令南越使臣談判時亦要多掂量幾分。
李翊不免因豫章公主的話兒遺憾，彼時他在西北，錯過她十二歲時便能令滿座驚艷的風采，然而，想到她，此刻心中更多的是虛空，無著無處的空，仿佛缺了一塊。
他自玉茗宴後便舊傷覆發，起初還好，能強撐著進宮與母後請安，但因著連日隱約又染了風寒，當夜便起高燒，便是周老先生妙手針灸亦無濟於事，接連燒了數日人才醒過來，才知不過短短數日，事情便已出現轉折。
陶然未提，是簡秋無意說漏了嘴：“王爺醒得及時，這接下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若王爺不出現，皇太後和皇上那裏便瞞不長了。”
豫章公主歸省倒也罷了，可他一時疏忽，沒想到皇兄竟為太子賜了婚。
他當下的第一個想法是：她本不願，可又不得不遵從聖旨，該有多難受？
是以他裝作不經意地問起陶然，哪知陶然竟一改往日說辭：“太子殿下與大薛小姐實是緣分天定，衛國公府接了旨，這不就籌備起來了？”
薛謙自是歡喜，不用說李翊也知道。
他目光淡淡盯著陶然，陶然想了想，又道：“婚期就在三月後，是以聽說這些日子以來，薛大小姐再未出門，正在家學禮儀繡嫁衣呢。”
陶然的意思他明白，事已至此，便連薛辭盈都接受了這門婚事，名分既定，他能做的，唯有道一聲祝福。
若再深論起來，他對她的關註，究竟是出於什麽心思？這份心思可否稱得上是情意？
對敵之時，他可冷靜分析戰局的瞬息萬變，可此刻，他看不清道不明自己的心思，但可以明確的是，並非男女之情。
想來他與她的交集，終究還是要歸於原點，那個年幼的小姑娘奶聲奶氣地安慰，那一瞬間同病相憐的觸動，僅此而已。
他目光落在案上已抄寫了數日的佛經之上，有風拂過，滿紙箴言，唯餘蕭索。
其實今日這曲江宮宴，相較聚會更多是關乎國事，他尚未痊愈，又已在朝堂上半隱退，去給皇兄告個假，想來皇兄應能諒解，可莫名地，他還是強撐著病體來了。
他還是想親口問問她：這門婚事，她可甘願？
若她不想，若她是受了阿忱的逼迫，他會為她設法擺脫。
李忱垂眸，掩住眉宇之間的淡淡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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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中，東宮的車輦到達曲江行宮。
李忱見到許思柔，失而覆得的驚喜自不必言，隨之浮上的是滿腹疑問，可他身為儲君，今日宮宴涉兩國邦交，諸多事體需要他出面，馬車上便在腦中一件件思忖，見人無恙便安下心來，哪顧得上細問許思柔，是以把她帶到行宮裏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安歇之處，便要匆匆離開。
“表哥，你是在怪柔兒麽？”許思柔拽住他的袖子，聲音哀切。
李忱回眸，便見許思柔不知何時已是梨花帶雨，那雙飽含思念與愛慕的水眸楚楚望著他，晶瑩的淚珠一顆一顆從她憔悴卻不減清麗的面頰滾下來，看得出她是極傷心的，可連哭，都是無聲無息。
“柔兒是清白的，”她似是極害怕他舍棄了她，卻不知該怎麽求他，只能語無倫次的解釋：“表哥，柔兒是被.....被.....”
當此時候，李忱並沒有心思去聽她說這些時日的行蹤，但瞧著她這模樣，還是不由自主地心軟，那些責備和質疑的話語便說不出口，拉著她坐到榻上：“柔兒，孤並無怪你之意，只是擔心你的身子，你可還好？”
這麽說著，他的目光亦落在許思柔的纖腰之下。
“他很好。”許思柔因著他的話忙不疊點頭，“我便是拼了命，也會護好他。”她擡眸，含淚對他笑：“這是表哥許我生下的孩兒，柔兒視若珍寶。”
李忱聞言松口氣，站起身：“那便好，今日孤不得閑，改天再細說，孤會狠狠懲戒那些欺辱你的人。”他看許思柔雖消瘦憔悴了些，但衣衫發飾並無淩亂，別的似也沒什麽，便又道：“待回宮，尋個太醫給你看看有無不妥，母妃知道你回來，定會歡喜。”
許思柔卻眼眸含淚，驀地緊緊抱住了他：“表哥......”
李忱原有些不耐，可溫香軟玉一入懷，眼前浮現出昨日在晴雪閣見到薛辭盈沐浴後的那一幕。
她發絲的水汽，雙頰的暈紅，朦朧的眼波，中衣領口微露的雪色肌膚，以及室內那靡靡令人沈醉的幽香。
可他不能做任何輕薄於她的事，便連想，似乎都是一種褻瀆。
而此刻，這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人，在他懷裏瑟瑟發抖，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這般卑微，他自信，只要他想，她從不會違逆於他，無論是在何時何地。
他亦是從她身上，方知若是不談情愛，只論谷欠念，亦是銷魂滋味。
李忱並未細想為何自己這般容易受撩撥，只是下意識地握住許思柔纖細的腰肢，她的呼吸在他胸前，手卻往下滑，李忱猛地定住，便見懷裏，許思柔仰臉看他，紅唇半張，是蠱惑，是無聲地邀請。
李忱慢慢低頭.....
屋外，有敲門聲不合時宜地響起，隨之良材的聲音低低提醒：“殿下，薛小姐已下了馬車，正往這邊過來。”
這句話徹底打破屋中兩人意亂情迷的氛圍，也讓李忱徹底清醒，揚聲道：“良材。”
許思柔嬌呼一聲，掩上險些松開的衣襟，卻已羞得滿面通紅，不敢看他。
良材低眉斂目進了屋，規規矩矩垂著手立在一旁。
雖知今日是非常時候，男人被打斷了，興致聲音裏的不悅仍顯而易見：“孤這便過去。”
邁到門口方想起許思柔，見她聽見薛小姐三個字便安靜地令人心疼，李忱心生歉意，回頭柔聲道：“表妹在此歇息片刻，若有事便吩咐良材。”
“照顧好表姑娘。”話音未落，人已匆匆出了屋子。
良材忙應了聲：“是”，這才陪著笑，仰臉看向許思柔。
兩人目光相接，許思柔面上的薄紅已退下，冷笑了一聲，無論何時何地，薛辭盈三個字都能召喚他。
他面無表情問：“縣主呢？”
良材恭恭敬敬：“新城長公主攜縣主往華林苑去了。”
“縣主說，今日諸事皆宜，還請表姑娘靜候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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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忱出了屋子，又簡單打理一番，自覺並無異常，才放下心來。
此時不由慶幸良材來得正是時候。
其實說來有些奇怪，薛辭盈無論品貌、性情還是談吐，都是貴女中一等一的好，他自幼愛慕於她，哪怕至今未移情半分，可對著她，總有些束手束腳，生怕一個不慎唐突了佳人，惹她著惱。
可對著表妹便沒這種煩惱，表妹是什麽都由得他胡鬧的，生怕惹他不悅，其實表妹的相貌並不遜於薛辭盈，他卻又有些淡淡的不足，但表妹失蹤，他又掛念擔心。
他明了自己的心意：他永不會放開盈盈的手，但也舍不得表妹。
此刻倒是理解了父皇，為何既有元後白月光在前，宮中卻又沒斷了進新人。
或許這便是男子的貪心罷，不過這於尋常男子是東風西風的煩惱，於帝王卻算不得什麽。
帝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然也有資格，擁有春花秋月，世間佳麗。
這些微的幽暗心思在見到前面含笑而立、盛裝華服的薛辭盈時，便所剩無幾。
此時宮宴尚未正式開始，薛辭盈要與李忱一道先去華林苑見豫章公主，並邀請豫章公主同赴宮宴，這是禮數，亦代表著娘家人對出嫁女的看重與親近。
李忱上前一步，含笑道：“盈盈。”又皺眉問旁邊的人：“日頭這般大，怎不準備轎輦？”
“統共沒有幾步路。”薛辭盈行禮：“見過殿下。”
這種場合，不管心裏如何想，她只能恪盡職守地扮演與太子兩心相悅的準太子妃。
李忱不待她屈膝便已將人扶起，兩人相視，t薛辭盈嫣然一笑，有意無意抽出與李忱交握的手，錯後一步，恭聲道：“還請殿下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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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有兩章，但字數接近合為一章了，今天便醬，孩子真盡力了，下章應該就到文案，寫到文案會標題標註，只想看文案的親跳過前述章節，感謝麽麽噠。感謝在2023-10-22 00:00:00~2023-10-22 17:12:5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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