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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曲江春(上) 滿堂衣光鬢影,花面嬌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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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曲江春(上) 滿堂衣光鬢影,花面嬌靨……

剛踏進華林苑, 便有歡聲笑語從正殿傳出來。

李忱搖頭:“這嘰嘰呱呱的,一聽便是樂安。”他似乎想起什麽,側過面龐對薛辭盈微笑:“樂安很喜歡你。”

薛辭盈似在出神, 聞言回以一笑,“是臣女的榮幸。”

她笑得嫻靜溫柔, 唇角的弧度都完美無缺,禮儀更是無可挑剔, 無論是他快還是慢,蓮步姍姍,始終保持落後一步的距離, 標準到如尺丈量。

太子妃端莊知禮且有分寸, 他該歡喜, 可李忱心裏陡然升起一種無力感, 這種無力感,是眼前人如此近, 卻似隔著一道永不能打破的屏障。

此刻兩人已行至正堂前,李忱忽然擡手,止住將要通傳的內侍。

視線無聲交匯, 李忱伸出手臂,笑意深深不達眼底:“太子妃, 請。”

“大禮未成, 且便是太子妃,”她果然退後一步,出言婉拒, “亦不應與殿下並行。”

“都是自家人,必樂見太子與太子妃感情融洽。”李忱笑意不變,望著她的目光分明不容違逆。

薛辭盈靜靜看了一瞬, 緩緩將手放到李忱的手中。

門口的內侍適時通傳:“太子殿下到。”

兩人並肩走到殿門前,喧鬧的正殿先是一靜,隨即便是眾人請安行禮的聲音。

薛辭盈下意識地想抽出手,卻被堅錮在他掌心一動也不能動,眾目睽睽之下,她微笑的弧度不變,貝齒險些咬碎,用僅僅李忱能聽到的聲音道:“與禮不合。”

“無妨。”李忱亦是微笑,以氣音相回。

燦爛的日光從大敞的殿門傾瀉進來,那並肩立在殿門前的青年男女仿若光華萬千。

任誰都要說:一雙璧人。

李翊含笑的眼眸被這乍然射進的日光刺得瞳仁一縮。

李忱溫聲叫起,這才松開薛辭盈的手,先去扶豫章公主:“皇姐恁地多禮。”

“殿下,禮不可廢。”豫章公主與一雙兒女行的是南越禮節,此刻被李忱扶起,眾人這才陸續起身,再以家禮相見,如此一番之後,方才各自落座。

豫章公主是遠客,今日大晉大皇室宗親來得齊全,薛辭盈從前也常出入德壽宮,可今日,一半面孔都覺得眼生。

她眸光掠過,樂安縣主眨了眨眼。

薛辭盈見她玉白衣衫別致清雅,與以往風格大相徑庭,忽然心生疼惜。

她再怎樣百般智計,終究只是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她不知那是怎樣可怖的夢,令她執意走出這樣一步,與根本不愛的人綁定一生。

但她尊重她的選擇。

薛辭盈能感受到樂安縣主滿面笑容之下,那隱約的緊張感,若是可以,她想過去安慰她,告訴她,她已經是她見過最聰慧勇敢的女孩子。

然而今天這個時候,她是只能和李忱綁在一起的。

很快,新城長公主隨著女兒的視線看了過來,雍容微笑中帶著審視打量,薛辭盈只得收斂心中情緒,以目回禮,不敢露出異樣。

豫章公主的一雙兒女趙琮和趙箏,在進京那日便已見過李忱,對他並不陌生,此刻一左一右偎在母親身旁,好奇地看著薛辭盈。

這會兒功夫,薛辭盈便聽豫章公主和李忱的話題已聊到了她身上;“喲,這便是你那念念不忘等了三年的小姑娘啊,果然是生得越發好了......”

兩人連進殿那一刻也握著手,只要不是個瞎子,都能看出李忱對薛家姑娘的在意。

豫章公主話還未說完,已被趙箏打斷,她今年才三歲,生得白白嫩嫩滿臉嬰兒肥,很是可愛,此刻跑到薛辭盈身邊,仰起一張粉嘟嘟的臉,嫩聲嫩氣搶了母親的話:“姐姐好看,和仙女一樣。”

眾人一靜,隨即哄堂大笑。

豫章公主:......感情這個顏控男女通吃。

薛辭盈自幼被讚長得好看已經麻了,這種場合通常用不上她說話,只要半垂頭適時表示羞澀便可,但小女孩兒如寶石般黑白分明的眸子盯著她,仿佛期待她對她的讚美有所回應,反而讓薛辭盈有些赧然,而且,這小姑娘也太可愛了叭。

縱然心事重重,薛辭盈眸中的笑意亦真誠了許多,指尖點點趙箏的面頰:“箏兒更好看。”

趙箏出生的時候,前頭已有兩個兄長,長兄能力出眾,是以豫章公主已無需如從前那般殫精竭慮,對她便不免嬌慣了些,養成趙箏打蛇隨棍上的性子。此時見這美貌姐姐如此溫柔,還誇她好看,不由伸手:“抱抱,要抱抱!”

面對著小姑娘殷切的眼神,薛辭盈只能從善如流抱起她。

但她自小和兩個妹妹都不親近,哪有照顧小孩子的經驗,趙箏看著小巧,其實養得好,比薛辭盈想象中沈上許多,薛辭盈不提防,險些墜下跌著她,還是李忱從旁托了把手,才把趙箏放在她的膝上。

李忱湊過來,捏捏趙箏的小鼻子:“是舅母,不是姐姐。”

薛辭盈忍著怒氣瞥了李忱一眼。

對趙箏來說,是舅母還是姐姐不重要,一個稱呼而已,是以她可有可無點點頭,自來熟地調整了個舒服的位置,心滿意足倚在薛辭盈懷裏,小女孩兒身上的奶香味兒,瞬間包圍了薛辭盈,適時安撫了薛辭盈的怒火。

然兩人的互動瞧在旁人眼裏,便如打情罵俏一般。便有一個宗室裏的老王妃打趣道:“今年抱阿箏,明年便能抱自己的孩兒了。”

薛辭盈驚嚇之下手一抖,差點將趙箏扔下去,幸虧小姑娘自己坐得穩。

兒女是已婚婦人最感興趣的話題,於是便有旁人加入,七嘴八舌討論育兒經,“殿下的確該著緊些,七殿下和八殿下都兒女雙全了,九殿下年底也要成婚了。”

“就是,殿下莫被老九超過了。”

“薛小姐多抱抱阿箏,也得個這麽玉雪可愛的女兒。”

“殿下是儲君,國嗣為重,依我看,第一胎還是兒子好。”

在座的都是李氏宗族的人,因著豫章公主歡聚一堂,此刻說起話來百無顧忌,薛辭盈聽著,已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只覺坐在懷裏的趙箏是個燙手山芋。

偏李忱含情脈脈看著她,清朗語聲帶著柔情款款:“只要是盈盈與孤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是孤的珍寶。”

薛辭盈想起許思柔肚子裏的孩子,目光瞬時冰冷。

她在這裏如坐針氈,卻不知殿中有人在默默關註著她。

滿堂衣光鬢影,花面嬌靨,他的眼中,惟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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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著了一身淺緋色衫裙,顯然是特意擇的,與皇太子緋色朝袍相近的顏色。這種顏色若穿不好,容易失於輕盈,可在她身上,便於輕盈之中多了莊重典雅。令人想起碧海澄波,流雲繾綣,雨霽輕霞,當真是極美極美的意境。

她隱含著羞澀的笑容更是燦若朝霞,流光溢彩,刺眼,亦刺心,更不要提與李忱之間,時不時含笑的凝睇。

或許,那麽多年的感情,的確難以一朝拋舍,不過是天下男子都會犯的錯,她終是原諒了他,要與他在一起。

有些話,已無需出口。

這終究是她自己的選擇。

喧鬧之中,忽聽有人道:“若說太後娘娘眼下最愁的,必是則徽了。”

提到端王,知情人不免聯想到張老太醫那番話,暗生惋惜,且端王天生自帶矜貴清冷氣場,再有平定西梁的戰功在前,不如李忱禮賢下士,令人如沐春風。

因此,全場靜了一刻,又默契地繞開這個話題。

薛辭盈心念一動,擡眸望了過去。

滿堂華彩之中,那人素衣如雪,澹然而坐。

薛辭盈被李忱拘在晴雪閣這些時日,並不知李翊生了場重病,但看他的臉色,比前些時候見時還要蒼白,不由有些隱隱的擔心。

不經意觸上他琉璃般的眸光,卻並不像她在詩韻亭,在t德壽宮見過那般溫和,微含笑意,反而帶著疏冷和蕭索,如俯視眾生的神像,與世人隔開楚河漢界的天塹。

薛辭盈微微怔然,廣袖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李翊於她今日至關重要,可此時的他,卻給了她一種陌生而又遙遠的距離感。

心跳,於此時驟然加速。

不知道是不是那檀心半篆香的效用發作。

正在此時,內侍進來,提醒時辰已近,禦駕一刻鐘便至曲江行宮,請眾人去前頭赴宮宴。

薛辭盈因著這份突如其來的不確定,心亂如麻,怔怔地隨著眾人出去,哪怕李忱握住她的手,她也忘了掙脫,換得李忱在她耳邊一聲笑:“盈盈今日這般柔順,孤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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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風如吹煙,日如渥赭,宮宴便設在臨近曲江的韶光殿,四面軒窗大敞,竹簾卷起,正對著曲江瀲灩波光,遠處盈盈山色。

眾人落座不久,殿外便傳來內侍尖銳拖長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俄而,橐橐靴聲響起,眾人紛紛離座拜下,山呼萬歲。

薛辭盈的座位和李忱設在一處,是很靠近景佑帝的位置,一角明黃團龍衣擺飄過眼前,龍涎香有的濃郁氣息掠過,景佑帝已坐上禦座,朗聲道:“諸位平身”,眾人才敢起身謝過,各自落座。

景佑帝左側是大晉皇親貴戚,右側是南越使臣,左手之下,第一人是端王李翊,右手之下,第一人是豫章公主。

這種宮宴的流程也是早就定好的,先是景佑帝致辭歡迎,再是南越使團感謝讚美,一派睦鄰友好,然後傳膳,奏樂,歌舞。

李忱給薛辭盈夾了幾箸菜,若是往日薛辭盈只會棄之不用,今日她時不時看李翊一眼,食不知味,倒是用了一些。

景佑帝居高臨下,眾人動作皆收入眼底,看到一對小兒女的互動,便傾身朝李翊道:“嘖嘖,素日從不見阿忱對朕這般,朕吃味了。

薛辭盈聽不見景佑帝的話,只見端王在自酌自飲,景佑帝話音落下,他目光朦朧望過來,與她淡淡相碰卻又轉瞬錯開,散漫地點點頭,又舉起了酒杯。

今日招待南越,用的大晉名釀“梨花醉”,此酒正如其名,采當季枝頭梨花與酒曲所制,清冽芬芳,時人讚“春酒梨花一色香”,但一個“醉”字也表明了這酒的烈度。

李翊的身體,可能經受得起此酒?

她心下焦急,卻又知以自己的身份,並不能出言提醒。

這般想著,果然李翊起身告罪,扶著內侍的手走了出去。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薛辭盈更加擔心,餘光中瞥見樂安縣主看向她,對視一眼,樂安縣主起身離席,目光凜然,有風蕭蕭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覆返的悲烈。

今日諸般謀劃,於此時開啟。

薛辭盈心思沈沈,她強作鎮定,可薄汗不知何時滲透裏衣,手心更是黏膩。

人只有身臨其境,才能體會那種恐懼、擔憂與四面楚歌孤註一擲的感覺。

此時殿中已換了曲子,一首“將軍令”,琵琶錚錚,曲調慷慨激昂,薛辭盈的心如擂鼓般,險些要從口中跳出來,腦中的弦也跟著一緊一松。

她垂頭飲了口酒,掩飾自己的不安,又被嗆住,忙用帕子捂嘴,扭過身子低低咳嗽起來。

“慢點。”李忱伸手,輕拍她的背,“此酒甚烈。”

薛辭盈只覺自己腦中的弦“錚”地一聲斷了,握著杯的手止不住發抖。

正擔心被李忱看出端倪,良材從後面過來,附在李忱耳邊說了幾句,李忱凝眉看向良材,良材惶恐點頭。

李忱沈吟片刻,對薛辭盈道:“孤去去就來。”

薛辭盈總算松了口氣。

此時南越使臣正在向景佑帝敬酒,薛辭盈抿唇,趁著眾人註意力都在南越使臣的身上,悄悄走到殿外。

暖風一吹,薛辭盈只覺頭重腳輕,眼前的人與物搖搖晃晃,可心底卻驀然生出一股熱意。

她定了定神,轉身繞進偏殿,隨手抓了個內侍,問李忱此時在何處。

那內侍甚是機靈,見準太子妃如此擔心太子,露出會意微笑:“薛小姐忘了,殿下在松風殿安置呢。”

松風殿此刻的熱鬧,不需要她。

薛辭盈佯裝酒醉,揉了揉額頭,呢喃道:“哦,我忘了。”

她似要往松風殿的方向去,忽然腳步一頓,又喚住那內侍,柔聲道:“方才我想起來,殿下似與端王爺一同離席。”

似乎有些猶豫,她抿抿唇:“王爺也在松風殿麽?如此倒有些不便了。”

“怎會?”那內侍此前未見過薛辭盈,不意太子妃人長得美,態度又溫和,此刻醉了酒,還有些小女孩兒般的稚氣,大抵人對美的人和物,都會有些寬容,那內侍並未覺得異常,殷勤給她指方向:“端王爺不勝酒力,正歇在韶光殿後頭的偏殿呢。”

薛辭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吟吟謝過他,待見那內侍進了韶光殿,她沈思一瞬,毅然決然轉身進了後殿。

今日曲江行宮的人手幾都在韶光殿前殿忙碌,因此,相比前面的樂聲靡靡,笙歌鼎沸,後殿回廊深深,分外安靜。

順著那內侍所指方向,並不難找到李翊歇息之處。

既已走到這裏,見此刻四周無人,薛辭盈再不猶豫,悄無聲息推開門溜了進去。

進門便是一架黑漆描金繪展子虔游春圖的十二扇畫屏,色彩明麗,筆觸細致,美人宛然微笑,明眸顧盼傳神,顯見畫工極有功底。

但薛辭盈此刻並沒有欣賞的心境。

她目光越過屏風,那裏,一道珠簾隔開裏與外。

理智告訴她,樂安縣主既已動手,松風殿裏很快便會東窗事發,屆時亦會有人過來尋她這個準太子妃,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可邁出這一步,意味著她拋棄女子的矜持,十九年裏所受的教養,也意味著她用盡手段,只將未來交付於不確定的人心。

她並不能確定端王會怎麽做,可她更不能忍受嫁與李忱的深宮餘生。

薛辭盈再不猶豫,掀簾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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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們,寫到這裏,和大家申請下,今年三次元忙到哭,所以後面基本保持一周更新5天這樣的頻率,如果有空會多更,停更會在作話裏提前寫,希望能理解,愛你們~

感謝在2023-10-22 17:12:52~2023-10-24 21:40: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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