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父女 女兒不想嫁與太子殿下，求父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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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父女 女兒不想嫁與太子殿下，求父親成……
“小姐, 您從宮裏回來，心情似乎好了許多？”
楠木嵌象牙海棠花映琉璃屏風後，水汽彌漫, 雲籠霧罩裏，許久, 一道嬌柔慵懶的聲音才徐徐透出來：“宮中自是好的，可總歸沒家裏頭自在。”
薛辭盈倚著木桶臂, 纖若無骨的藕臂伸出，有一下沒一下地劃過灑滿木槿花瓣的水，星眸半闔, 她沒應采芩的話, 只慢吞吞吐出這麽一句。
對太後娘娘, 她著實心存感激, 在她表明自己的心意正忐忑不安時，太後溫和目光瞧她半晌, 將她攬入懷，深深嘆口氣：“好孩子，是阿忱不惜福, 弄丟哀家的孫媳，以後, 你便做哀家的孫女罷。”
太後懷裏, 有如祖母般熟悉的檀香溫暖味道，她眼眸濕潤，慶幸自己遇到這般明事理又公道的老人家, 從未以皇家權勢壓人，未替自家孫兒辯解半句，是以, 她這三日佛經一字一句抄得虔誠，手腕酸麻。
臨出宮，太後撫著她道：“盈丫頭，你放心，哀家這次定睜大眼睛，為你尋一個可心如意的夫婿。”她謝過太後美意，告訴老人家，自己打算回梅溪陪祖母。
回京不過數月，她已甚是思念那個嚴肅古板一絲不茍的老太太。江南水軟風綿，杏花微雨，正是好時節，一顆心想到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呼吸都自由，便已蠢蠢欲動。
有太後娘娘的話在，父親縱然生氣也無法，只消這番風波平息，她便離京南下，從此承歡祖母膝下。
至於嫁人，她現下實沒什麽心思，但以她的年齡，不嫁，於世道而言，未免驚世駭俗，她還沒那麽大勇氣對抗，若是遇到合眼緣的未嘗不可，但那是回梅溪之後的事了，誰說得準？眼下卻是無需多慮。
原先那入宮前的謀劃卻是要全盤推翻的，要去信告訴采蘇無需入京，京中產業售與留還要斟酌一二，一室氤氳中，她瑩白的臉頰透出胭脂粉，整個人被蒸得熏熏然，頭腦卻清明，一樁一樁事情有條不紊盤算，唯獨再不會想起那個人。
采芩松開手，已濯洗幹凈的烏緞長發如瀑布般傾瀉下來，清清淡淡木槿花的香氣彌散開，她放輕力氣細細梳順，雖薛辭盈沒給直接回應，可這些年貼身服侍，聽到那慵懶語氣後微微上揚的尾音，便知此刻她的心情無疑愜意，小姐入宮前下人們隱約傳開些流言，采芩不知真假，事關太子殿下，想來小姐定是傷心的。
也因此，采芩心下隨之輕快，話也多了起來，絮絮說著她不在時家中情形，也說起，梅溪三老爺回了信。
聞言薛辭盈立時睜開一雙丹鳳眸，人也在浴桶裏坐直：“怎不早些與我說？”
她心裏一直掛念著祖母，另還惦記著件事，便是三叔有沒有尋到端木凡，她直覺人應還滯留在江南一帶，只他刻意隱藏了蹤跡。想到這些日子數次遇見端王，雖未過多交談，但他如琢君子，端方守禮，話裏話外溫和有分寸，給她十足好感，她愈發覺得這般人物，若是英年早逝，真真可惜。
想到這裏，薛辭盈也無心再接著沐浴，她從浴桶站起，采芩立時用寬大的浴巾將那婀娜身段裹得嚴嚴實實，遞過雪白的中衣，嗔道：“您慢點，這信它就在那裏，也不會長翅膀飛了呀。”
薛辭盈接過穿上，只披了件家常的外衫便匆匆出來，猶帶著濕氣的長發覆滿纖薄肩頭，又遮住盈盈一握的腰線，柔軟指尖迫不及待拆開信箋。
一行行看下去，明艷眉眼之間卻多了凝重。
三叔信裏告訴她，得到她順利進京的消息，又有太後來信，薛老夫人這樁心事放下，沈屙又起，好在並不嚴重。
便是她不說，為了老夫人，他也在四處尋找神醫，與此同時，他t也托人天南地北搜尋她信裏提到的那些名字聽都沒挺高的藥草，待尋到便放出風聲，想那端木凡於此道甚是癡迷，守株待兔也不失為一條捷徑。還不忘叮囑她，老夫人嚴禁將舊病覆發一事告訴孫女，讓她來信時佯作不知千萬勿提，莫漏了痕跡。
離京的心情愈加迫切。
潔白稠密的雪浪箋鋪在案上，薛辭盈素手執墨錠，一下一下研墨，斟酌著回信的言辭，窗外日漸長，和風暖，最終還是不想讓祖母和三叔憂心，落下都是報平安的話語。
薛辭盈放下筆，在午後的柔光裏輕輕籲口氣。
.
薛謙這幾日著實意氣風發。
自太子巡查兵部，指定他陪同，對他尊重有加，那一眾同僚看他目光就全變了，先前的閑言碎語不須澄清便已消弭，到哪都有人恭恭敬敬呼一聲“國公爺。”，手頭的差事更不消說，做什麽都有人行方便，順利至極。
但這些尚不足以令他得意。
真正心裏篤定的是，與太子殿下的一番密談，以及下午景佑帝的宣召，這婚事如今過了明路，旨意想來這幾日便賜下了。
太子殿下這兩年臨朝聽政，人情越發練達，私下裏在他眼前卻執子侄禮，愧疚自己一時放縱有負盈盈，信誓旦旦會送那母子離京，不會讓她們出現在盈盈面前。
儲君身份貴重，便是做錯事，豈容他一臣子評論是非，也就自家女兒仰仗多年情意，恃寵生嬌，他小心代女兒向李忱致歉，自家女兒再出色，他也沒敢想李忱只守著女兒一人，有這番誠懇態度，足夠給衛國公府臺階。
而景佑帝那裏，李忱不知說了什麽說服，父子二人已先達成一致，待下午景佑帝召見，眉眼格外溫和，問他：“卿與朕做兒女親家如何？”
“小六不會委屈你家老夫人膝下嬌養的姑娘。”
他欣喜若狂，卻不敢在景佑帝面前形諸於色，只俯身下拜：“臣遵旨。”
等不及下值，他急急回府，迫不及待要將這好消息分享與妻女。
待回到睦遐堂，又聽說長女從德壽宮回府不久，德壽宮的賞賜便到了府，好消息接踵而至，唇邊笑意險些收不住，他以手抵唇，咳一聲吩咐道：“去晴雪閣問問，大小姐若是歇息好了，請來睦遐堂。”
畢竟是準太子妃，進宮之後君臣有別，老父親也不能再當尋常女兒相待。
多年夫妻，秦氏瞧薛謙神色便知大事已定，心下不由感嘆武安侯府真真消息靈通，只這三日，他家老夫人風寒便已痊愈，京中最好的班子“群芳會”已請到府上。
只這回，不能是武安侯府想如何便如何，薛家卻要矜持身段了。
.
晴雪閣中。
聽著小丫鬟口齒清晰傳著話，薛辭盈心中忽然“咯噔”一聲。
不對！
以她對自家父親秉性的了解，若知這門期盼已久的親事成不了，雷霆大怒都是輕的，必不會如此平靜。
她輕啟朱唇：“國公爺臉色如何？”
才留頭的小丫鬟，素日裏只負責跑腿傳遞消息，進不了屋子，哪知國公爺臉色是好是壞，不過今日裏，正堂笑語聲都傳到廊下，是以小丫鬟清清楚楚答：“回大小姐，國公爺和夫人有說有笑，奴婢猜定是極好的。”
薛辭盈沈默一瞬，倏然起身：“去睦遐堂。”
一路上反覆回憶宮中這幾日行事，忽然想到一個被她忽視的問題，手心隱隱生涼。
自初進德壽宮那日，她拒絕李忱，李忱竟未再找她，彼時她以為是他對那嬌弱表妹母子心生愧疚，終知己之所愛，無顏再擾她。
如今回憶三年前，以往惹她生氣，李忱哪次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在她面前賠盡小心，直到她露出笑才罷休，哪會因她一兩句攻心之言，便隨手撂開？
當進了睦遐堂，瞧見父親竭力隱藏的平靜面容下得意眸光，再聽到秦氏那一句：“姑娘大喜！”
心中的猜測成真，下午關於將來的暢想已是泡影，薛辭盈臉色一白，饒是素日裏再怎樣沈穩鎮定，這一瞬短暫希望落空之後巨大的失落重重襲來，也將她打擊得回不過神來，她身形晃了晃，下意識扶住門。
她苦笑，笑自己終歸天真，笑自己將李忱想得太過善良，雖覺他已與從前不同，可記憶裏還是將他當成上元之夜單純明朗的少年郎。
她和樂安將此事想得簡單，閨閣女子的手段，對上運籌朝堂的詭譎人心，根本不夠瞧啊。
燈影搖晃，她定定看向手捋長須，一身儒雅的父親，他正興奮地一面踱著步子，一面喋喋不休，隱約有“太子殿下既已低頭，你也要知分寸。”或“賜婚旨意將下，許多事要早早準備起來。”的話傳進耳朵，忽然生起一絲微薄的希翼。
聖旨還未下，不是麽？
薛辭盈咬唇，緩緩跪下：“還請父親屏退左右，女兒有話要說。”
薛謙並未留意長女搖搖欲墜的面色，只以為是女兒家害羞，未覺異常，揮揮手令下人退出，俯身去扶女兒，語氣和藹：“盈盈有事，與為父但說無妨。”
又想秦氏究竟是繼母，與長女有隔膜不親近，便瞧了眼秦氏，示意她亦回避。
秦氏心細，瞧出薛辭盈那一線反常，甚麽事需行這般大禮鄭重其事.只想想自己的身份，如今避出倒是明智，便隨口指一事笑道：“今兒大姑娘留下用飯罷，我去看看廚下的菜色。”
人出了正堂轉身進耳房，秦氏不打算離開，她早吩咐下去，身旁的心腹嬤嬤親去盯著色色妥當，哪用她堂堂國公夫人親力親為。
人走得一幹二凈，屋中只留下甚少親近的父女二人，氣氛陡然一靜。
薛辭盈執意不起，仰起臉一眼不錯看父親，試圖從那紅光滿面裏找出一絲關乎疼愛的蛛絲馬跡。
薛謙未能扶起女兒，有些尷尬，直起身輕斥一句：“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負手去看墻上掛的湖山溪隱圖。
薛辭盈定定神，朗聲道：“女兒不想嫁與太子殿下，求父親成全！”說完俯身拜下。
.
這一句令薛謙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驟然回頭，目光冰涼看向長女。
燈光下，薛辭盈那雙酷似謝氏的丹鳳眸澄澈，堅定。
薛謙忍住心頭竄上的火氣，疾步走到女兒面前：“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薛辭盈知如今不是迂回婉轉的時候，再不說清，婚事必是定局。
她看著父親，這些道理父親怎會不知？只是為著能搭上皇室，揣著明白裝糊塗。
索性將一切都擺在臺面上，她一字一字分說明白：“殿下風流韻事已傳得滿京皆知，尋常百姓家，也沒有正妻未娶妾室便有身孕的說法，庶長子是亂家之源，何況無媒茍合。”
“便是如今流言紛紛，殿下也未有決斷，父親，爹爹，女兒不想將終身托付這樣的人。”
她竭力保持著平靜，可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語聲帶了哽咽的央求，又將祖母搬出來。
“爹爹，祖母她定也不會同意的。”
薛謙垂眸，驀然想起與謝氏決裂那一夜。
她倚在榻上，蒼白秀美的面容無情無緒，語氣更是淡淡沒有絲毫人間煙火氣：“世子爺既忘記昔日對允的話，納妾一事還問我意見做甚？”
他知自己毀諾，心下愧疚，又被老國公一頓教訓，不敢看她那雙透徹幹凈的眼，訥訥懇求：“綺娘，總歸你點頭，這妾禮才名正言順，父親母親那裏才能松口。”
“千錯萬錯都是為夫酒後之錯，把持不住自己，綺娘她是無辜之人。”
謝氏呵一聲，輕嗤：“若我不點頭，這妾便不納了？”
自然不能，他早已答應秦氏。
何況謝氏自懷身孕，夫妻二人便已分房，心下未免埋怨謝氏不通情理，他是個男人，總要有紓解的方式罷。
“若不納，秦氏一個弱女子哪有去處，綺娘，你為為夫想想罷。”
謝氏默默聽完，素手一擡放下紗帳，自顧自躺下，只給他留一個單薄淡漠的背影。
“妾身無話可說，世子爺自便罷。”
自那日起，哪怕他在她面前再如何小意溫存，低聲下氣賠盡小心，也未再得她一個笑臉。
回憶退去，他從女兒眸中隱然的淚光窺見自己曾經的狼狽和不堪。
薛謙猛地直起身，不想再面對那雙太過相似的眼睛，目光越過女兒盯著虛空，壓下心裏煩悶羞惱的感覺，聲音平平：“盈盈，為父眼裏，你一向懂事，你是家中長女，應知自己的婚姻，非小兒女之事，亦與家族休戚相關。”
“婚姻是父母之命，便是你祖母，也不能攔著為父決定，此事斷無更改。”
“你今日這番話t，為父當沒聽見，回去好好想想，以後進宮侍奉殿下，不能如家中這般隨意使性子，當謹言慎行。”
薛謙口氣斬釘截鐵，薛辭盈強忍許久的淚終於落下，拉著他衣擺問：“爹爹，您就不能疼疼女兒麽，如同二妹妹那般？”
“還未嫁便已如此糟心，女兒往後還有什麽指望呢？”
話音未落，薛謙已用力拂落案上的杯盞，靑瓷落地聲在安靜的屋裏聽起來分外尖銳。與此同時，窗外一聲驚雷，醞釀已久的春雨滂沱而至。
“一眾子女中，為父最是疼你！”薛謙厲聲道：“你要什麽，府裏誰敢不捧到你面前，殿下不也是你自己挑中的麽，為他連自己的命都不要。”
”何況今日下午，陛下已召見為父，為父已然應下，你是讓為父在陛下面前出爾反爾麽？”
朦朧淚眼裏，薛辭盈只覺父親從未有如此刻般陌生，面容猙獰可怖，便是自小並不親近，可內心深處，還是存著一份對著父親的孺慕。
可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徹底打破她心底最後一絲對父女親情不切實際的幻象。
她怔怔聽著父親冷酷無一絲為她著想的話語。
明知如此，明知如此。
“就為了你那一點點小小的不如意一意孤行，便讓為父，讓薛家闔府承擔天子之怒的後果？”
“父親，”親情再論下去只餘薄涼那便講厲害攸關。
祖母曾教導她，越是危機關頭，越要臨事不慌。
她挺直腰背，直言不諱：“陛下不會惱怒，太後娘娘已應允女兒，會為女兒，為薛家在陛下面前澄清，父親無需憂慮。”
“也請父親放眼長遠，強求的姻緣，女兒不情不願，難免成怨偶，屆時，父親您，薛家還有榮華富貴可言麽？”
“哥哥有才幹，前途遠大，薛家並非只有靠女兒親事，才能重振往昔風光！”
薛辭盈骨子裏還是有遺傳自謝氏的那一份孤傲與冷清，是以她對李忱的期待與薛謙無半分共同處。
她只想點醒利欲熏心的父親，卻不知這番話戳中薛謙最隱秘的心事，那句“太後娘娘已應允女兒”更令他怒不可遏。
“住口！”薛謙也是直到今日才真真見識這個長女的能言善辯，袍袖下的手指都氣到隱隱發抖。
他倏然揚手。
薛辭盈不躲不避，一雙含著淚的眼睛倔強看著他。
父女二人對峙良久。
“來人！”薛謙頹然放下手，滿心怒火無處發洩，一腳踢開門，揚聲喚人，“送大小姐去祠堂靜靜心，什麽時候想明白，什麽時候再出來。”
回廊上，下人們面面相覷，秦氏從耳房匆匆出來，見正堂滿室狼藉亦是大吃一驚。
不是說她是繼母，素日不甚用心麽，你是親爹，便與自己女兒好好分說罷。
她是存了分事不關己不張口的心思，可也萬萬沒想到短短一炷香時間，父女兩人能鬧到這種程度，下意識勸：“國公爺何至於此，親父女有什麽不能說開的。”一面勸薛謙，一面使眼色給薛辭盈：”大小姐快給國公爺賠個不是罷。”
薛辭盈跪得筆直，唇線緊抿不發一言。
“逆女！”於今日方知長女在溫婉端莊外表下的桀驁不訓，薛謙只覺頭嗡嗡響，吼道：“還不快去！”
“大小姐先回晴雪閣罷。”秦氏頭大如鬥，究竟不知裏頭發生了何事，勸也勸不到點上，是以薛謙盛怒之下半點聽不進去，一疊聲命護衛將薛辭盈關進祠堂。
“大小姐.....”護衛為難道。
“女兒謹遵父親之命！”
那一掌即便將落未落，也傷了薛辭盈的心，她從小到大還真沒受過這般委屈，骨子裏那份與生俱來孤傲的性子徹底被激發，一股氣上頭，她亦失了素日冷靜，起身便沖進雨中。
“快追上大小姐！”秦氏反應過來，急得跺腳，吩咐人去給薛辭盈打傘。
便是去家祠，這個節骨眼，人也不能淋病了。
薛謙抖著手，氣暈過去，只擠出一句話：“讓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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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午還有一更，寫完就發。感謝在2023-10-13 23:57:09~2023-10-15 11:14: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yolandac 2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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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您從宮裏回來，心情似乎好了許多？”
楠木嵌象牙海棠花映琉璃屏風後，水汽彌漫, 雲籠霧罩裏，許久, 一道嬌柔慵懶的聲音才徐徐透出來：“宮中自是好的，可總歸沒家裏頭自在。”
薛辭盈倚著木桶臂, 纖若無骨的藕臂伸出，有一下沒一下地劃過灑滿木槿花瓣的水，星眸半闔, 她沒應采芩的話, 只慢吞吞吐出這麽一句。
對太後娘娘, 她著實心存感激, 在她表明自己的心意正忐忑不安時，太後溫和目光瞧她半晌, 將她攬入懷，深深嘆口氣：“好孩子，是阿忱不惜福, 弄丟哀家的孫媳，以後, 你便做哀家的孫女罷。”
太後懷裏, 有如祖母般熟悉的檀香溫暖味道，她眼眸濕潤，慶幸自己遇到這般明事理又公道的老人家, 從未以皇家權勢壓人，未替自家孫兒辯解半句，是以, 她這三日佛經一字一句抄得虔誠，手腕酸麻。
臨出宮，太後撫著她道：“盈丫頭，你放心，哀家這次定睜大眼睛，為你尋一個可心如意的夫婿。”她謝過太後美意，告訴老人家，自己打算回梅溪陪祖母。
回京不過數月，她已甚是思念那個嚴肅古板一絲不茍的老太太。江南水軟風綿，杏花微雨，正是好時節，一顆心想到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呼吸都自由，便已蠢蠢欲動。
有太後娘娘的話在，父親縱然生氣也無法，只消這番風波平息，她便離京南下，從此承歡祖母膝下。
至於嫁人，她現下實沒什麽心思，但以她的年齡，不嫁，於世道而言，未免驚世駭俗，她還沒那麽大勇氣對抗，若是遇到合眼緣的未嘗不可，但那是回梅溪之後的事了，誰說得準？眼下卻是無需多慮。
原先那入宮前的謀劃卻是要全盤推翻的，要去信告訴采蘇無需入京，京中產業售與留還要斟酌一二，一室氤氳中，她瑩白的臉頰透出胭脂粉，整個人被蒸得熏熏然，頭腦卻清明，一樁一樁事情有條不紊盤算，唯獨再不會想起那個人。
采芩松開手，已濯洗幹凈的烏緞長發如瀑布般傾瀉下來，清清淡淡木槿花的香氣彌散開，她放輕力氣細細梳順，雖薛辭盈沒給直接回應，可這些年貼身服侍，聽到那慵懶語氣後微微上揚的尾音，便知此刻她的心情無疑愜意，小姐入宮前下人們隱約傳開些流言，采芩不知真假，事關太子殿下，想來小姐定是傷心的。
也因此，采芩心下隨之輕快，話也多了起來，絮絮說著她不在時家中情形，也說起，梅溪三老爺回了信。
聞言薛辭盈立時睜開一雙丹鳳眸，人也在浴桶裏坐直：“怎不早些與我說？”
她心裏一直掛念著祖母，另還惦記著件事，便是三叔有沒有尋到端木凡，她直覺人應還滯留在江南一帶，只他刻意隱藏了蹤跡。想到這些日子數次遇見端王，雖未過多交談，但他如琢君子，端方守禮，話裏話外溫和有分寸，給她十足好感，她愈發覺得這般人物，若是英年早逝，真真可惜。
想到這裏，薛辭盈也無心再接著沐浴，她從浴桶站起，采芩立時用寬大的浴巾將那婀娜身段裹得嚴嚴實實，遞過雪白的中衣，嗔道：“您慢點，這信它就在那裏，也不會長翅膀飛了呀。”
薛辭盈接過穿上，只披了件家常的外衫便匆匆出來，猶帶著濕氣的長發覆滿纖薄肩頭，又遮住盈盈一握的腰線，柔軟指尖迫不及待拆開信箋。
一行行看下去，明艷眉眼之間卻多了凝重。
三叔信裏告訴她，得到她順利進京的消息，又有太後來信，薛老夫人這樁心事放下，沈屙又起，好在並不嚴重。
便是她不說，為了老夫人，他也在四處尋找神醫，與此同時，他t也托人天南地北搜尋她信裏提到的那些名字聽都沒挺高的藥草，待尋到便放出風聲，想那端木凡於此道甚是癡迷，守株待兔也不失為一條捷徑。還不忘叮囑她，老夫人嚴禁將舊病覆發一事告訴孫女，讓她來信時佯作不知千萬勿提，莫漏了痕跡。
離京的心情愈加迫切。
潔白稠密的雪浪箋鋪在案上，薛辭盈素手執墨錠，一下一下研墨，斟酌著回信的言辭，窗外日漸長，和風暖，最終還是不想讓祖母和三叔憂心，落下都是報平安的話語。
薛辭盈放下筆，在午後的柔光裏輕輕籲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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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謙這幾日著實意氣風發。
自太子巡查兵部，指定他陪同，對他尊重有加，那一眾同僚看他目光就全變了，先前的閑言碎語不須澄清便已消弭，到哪都有人恭恭敬敬呼一聲“國公爺。”，手頭的差事更不消說，做什麽都有人行方便，順利至極。
但這些尚不足以令他得意。
真正心裏篤定的是，與太子殿下的一番密談，以及下午景佑帝的宣召，這婚事如今過了明路，旨意想來這幾日便賜下了。
太子殿下這兩年臨朝聽政，人情越發練達，私下裏在他眼前卻執子侄禮，愧疚自己一時放縱有負盈盈，信誓旦旦會送那母子離京，不會讓她們出現在盈盈面前。
儲君身份貴重，便是做錯事，豈容他一臣子評論是非，也就自家女兒仰仗多年情意，恃寵生嬌，他小心代女兒向李忱致歉，自家女兒再出色，他也沒敢想李忱只守著女兒一人，有這番誠懇態度，足夠給衛國公府臺階。
而景佑帝那裏，李忱不知說了什麽說服，父子二人已先達成一致，待下午景佑帝召見，眉眼格外溫和，問他：“卿與朕做兒女親家如何？”
“小六不會委屈你家老夫人膝下嬌養的姑娘。”
他欣喜若狂，卻不敢在景佑帝面前形諸於色，只俯身下拜：“臣遵旨。”
等不及下值，他急急回府，迫不及待要將這好消息分享與妻女。
待回到睦遐堂，又聽說長女從德壽宮回府不久，德壽宮的賞賜便到了府，好消息接踵而至，唇邊笑意險些收不住，他以手抵唇，咳一聲吩咐道：“去晴雪閣問問，大小姐若是歇息好了，請來睦遐堂。”
畢竟是準太子妃，進宮之後君臣有別，老父親也不能再當尋常女兒相待。
多年夫妻，秦氏瞧薛謙神色便知大事已定，心下不由感嘆武安侯府真真消息靈通，只這三日，他家老夫人風寒便已痊愈，京中最好的班子“群芳會”已請到府上。
只這回，不能是武安侯府想如何便如何，薛家卻要矜持身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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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雪閣中。
聽著小丫鬟口齒清晰傳著話，薛辭盈心中忽然“咯噔”一聲。
不對！
以她對自家父親秉性的了解，若知這門期盼已久的親事成不了，雷霆大怒都是輕的，必不會如此平靜。
她輕啟朱唇：“國公爺臉色如何？”
才留頭的小丫鬟，素日裏只負責跑腿傳遞消息，進不了屋子，哪知國公爺臉色是好是壞，不過今日裏，正堂笑語聲都傳到廊下，是以小丫鬟清清楚楚答：“回大小姐，國公爺和夫人有說有笑，奴婢猜定是極好的。”
薛辭盈沈默一瞬，倏然起身：“去睦遐堂。”
一路上反覆回憶宮中這幾日行事，忽然想到一個被她忽視的問題，手心隱隱生涼。
自初進德壽宮那日，她拒絕李忱，李忱竟未再找她，彼時她以為是他對那嬌弱表妹母子心生愧疚，終知己之所愛，無顏再擾她。
如今回憶三年前，以往惹她生氣，李忱哪次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在她面前賠盡小心，直到她露出笑才罷休，哪會因她一兩句攻心之言，便隨手撂開？
當進了睦遐堂，瞧見父親竭力隱藏的平靜面容下得意眸光，再聽到秦氏那一句：“姑娘大喜！”
心中的猜測成真，下午關於將來的暢想已是泡影，薛辭盈臉色一白，饒是素日裏再怎樣沈穩鎮定，這一瞬短暫希望落空之後巨大的失落重重襲來，也將她打擊得回不過神來，她身形晃了晃，下意識扶住門。
她苦笑，笑自己終歸天真，笑自己將李忱想得太過善良，雖覺他已與從前不同，可記憶裏還是將他當成上元之夜單純明朗的少年郎。
她和樂安將此事想得簡單，閨閣女子的手段，對上運籌朝堂的詭譎人心，根本不夠瞧啊。
燈影搖晃，她定定看向手捋長須，一身儒雅的父親，他正興奮地一面踱著步子，一面喋喋不休，隱約有“太子殿下既已低頭，你也要知分寸。”或“賜婚旨意將下，許多事要早早準備起來。”的話傳進耳朵，忽然生起一絲微薄的希翼。
聖旨還未下，不是麽？
薛辭盈咬唇，緩緩跪下：“還請父親屏退左右，女兒有話要說。”
薛謙並未留意長女搖搖欲墜的面色，只以為是女兒家害羞，未覺異常，揮揮手令下人退出，俯身去扶女兒，語氣和藹：“盈盈有事，與為父但說無妨。”
又想秦氏究竟是繼母，與長女有隔膜不親近，便瞧了眼秦氏，示意她亦回避。
秦氏心細，瞧出薛辭盈那一線反常，甚麽事需行這般大禮鄭重其事.只想想自己的身份，如今避出倒是明智，便隨口指一事笑道：“今兒大姑娘留下用飯罷，我去看看廚下的菜色。”
人出了正堂轉身進耳房，秦氏不打算離開，她早吩咐下去，身旁的心腹嬤嬤親去盯著色色妥當，哪用她堂堂國公夫人親力親為。
人走得一幹二凈，屋中只留下甚少親近的父女二人，氣氛陡然一靜。
薛辭盈執意不起，仰起臉一眼不錯看父親，試圖從那紅光滿面裏找出一絲關乎疼愛的蛛絲馬跡。
薛謙未能扶起女兒，有些尷尬，直起身輕斥一句：“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負手去看墻上掛的湖山溪隱圖。
薛辭盈定定神，朗聲道：“女兒不想嫁與太子殿下，求父親成全！”說完俯身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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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令薛謙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驟然回頭，目光冰涼看向長女。
燈光下，薛辭盈那雙酷似謝氏的丹鳳眸澄澈，堅定。
薛謙忍住心頭竄上的火氣，疾步走到女兒面前：“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薛辭盈知如今不是迂回婉轉的時候，再不說清，婚事必是定局。
她看著父親，這些道理父親怎會不知？只是為著能搭上皇室，揣著明白裝糊塗。
索性將一切都擺在臺面上，她一字一字分說明白：“殿下風流韻事已傳得滿京皆知，尋常百姓家，也沒有正妻未娶妾室便有身孕的說法，庶長子是亂家之源，何況無媒茍合。”
“便是如今流言紛紛，殿下也未有決斷，父親，爹爹，女兒不想將終身托付這樣的人。”
她竭力保持著平靜，可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語聲帶了哽咽的央求，又將祖母搬出來。
“爹爹，祖母她定也不會同意的。”
薛謙垂眸，驀然想起與謝氏決裂那一夜。
她倚在榻上，蒼白秀美的面容無情無緒，語氣更是淡淡沒有絲毫人間煙火氣：“世子爺既忘記昔日對允的話，納妾一事還問我意見做甚？”
他知自己毀諾，心下愧疚，又被老國公一頓教訓，不敢看她那雙透徹幹凈的眼，訥訥懇求：“綺娘，總歸你點頭，這妾禮才名正言順，父親母親那裏才能松口。”
“千錯萬錯都是為夫酒後之錯，把持不住自己，綺娘她是無辜之人。”
謝氏呵一聲，輕嗤：“若我不點頭，這妾便不納了？”
自然不能，他早已答應秦氏。
何況謝氏自懷身孕，夫妻二人便已分房，心下未免埋怨謝氏不通情理，他是個男人，總要有紓解的方式罷。
“若不納，秦氏一個弱女子哪有去處，綺娘，你為為夫想想罷。”
謝氏默默聽完，素手一擡放下紗帳，自顧自躺下，只給他留一個單薄淡漠的背影。
“妾身無話可說，世子爺自便罷。”
自那日起，哪怕他在她面前再如何小意溫存，低聲下氣賠盡小心，也未再得她一個笑臉。
回憶退去，他從女兒眸中隱然的淚光窺見自己曾經的狼狽和不堪。
薛謙猛地直起身，不想再面對那雙太過相似的眼睛，目光越過女兒盯著虛空，壓下心裏煩悶羞惱的感覺，聲音平平：“盈盈，為父眼裏，你一向懂事，你是家中長女，應知自己的婚姻，非小兒女之事，亦與家族休戚相關。”
“婚姻是父母之命，便是你祖母，也不能攔著為父決定，此事斷無更改。”
“你今日這番話t，為父當沒聽見，回去好好想想，以後進宮侍奉殿下，不能如家中這般隨意使性子，當謹言慎行。”
薛謙口氣斬釘截鐵，薛辭盈強忍許久的淚終於落下，拉著他衣擺問：“爹爹，您就不能疼疼女兒麽，如同二妹妹那般？”
“還未嫁便已如此糟心，女兒往後還有什麽指望呢？”
話音未落，薛謙已用力拂落案上的杯盞，靑瓷落地聲在安靜的屋裏聽起來分外尖銳。與此同時，窗外一聲驚雷，醞釀已久的春雨滂沱而至。
“一眾子女中，為父最是疼你！”薛謙厲聲道：“你要什麽，府裏誰敢不捧到你面前，殿下不也是你自己挑中的麽，為他連自己的命都不要。”
”何況今日下午，陛下已召見為父，為父已然應下，你是讓為父在陛下面前出爾反爾麽？”
朦朧淚眼裏，薛辭盈只覺父親從未有如此刻般陌生，面容猙獰可怖，便是自小並不親近，可內心深處，還是存著一份對著父親的孺慕。
可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徹底打破她心底最後一絲對父女親情不切實際的幻象。
她怔怔聽著父親冷酷無一絲為她著想的話語。
明知如此，明知如此。
“就為了你那一點點小小的不如意一意孤行，便讓為父，讓薛家闔府承擔天子之怒的後果？”
“父親，”親情再論下去只餘薄涼那便講厲害攸關。
祖母曾教導她，越是危機關頭，越要臨事不慌。
她挺直腰背，直言不諱：“陛下不會惱怒，太後娘娘已應允女兒，會為女兒，為薛家在陛下面前澄清，父親無需憂慮。”
“也請父親放眼長遠，強求的姻緣，女兒不情不願，難免成怨偶，屆時，父親您，薛家還有榮華富貴可言麽？”
“哥哥有才幹，前途遠大，薛家並非只有靠女兒親事，才能重振往昔風光！”
薛辭盈骨子裏還是有遺傳自謝氏的那一份孤傲與冷清，是以她對李忱的期待與薛謙無半分共同處。
她只想點醒利欲熏心的父親，卻不知這番話戳中薛謙最隱秘的心事，那句“太後娘娘已應允女兒”更令他怒不可遏。
“住口！”薛謙也是直到今日才真真見識這個長女的能言善辯，袍袖下的手指都氣到隱隱發抖。
他倏然揚手。
薛辭盈不躲不避，一雙含著淚的眼睛倔強看著他。
父女二人對峙良久。
“來人！”薛謙頹然放下手，滿心怒火無處發洩，一腳踢開門，揚聲喚人，“送大小姐去祠堂靜靜心，什麽時候想明白，什麽時候再出來。”
回廊上，下人們面面相覷，秦氏從耳房匆匆出來，見正堂滿室狼藉亦是大吃一驚。
不是說她是繼母，素日不甚用心麽，你是親爹，便與自己女兒好好分說罷。
她是存了分事不關己不張口的心思，可也萬萬沒想到短短一炷香時間，父女兩人能鬧到這種程度，下意識勸：“國公爺何至於此，親父女有什麽不能說開的。”一面勸薛謙，一面使眼色給薛辭盈：”大小姐快給國公爺賠個不是罷。”
薛辭盈跪得筆直，唇線緊抿不發一言。
“逆女！”於今日方知長女在溫婉端莊外表下的桀驁不訓，薛謙只覺頭嗡嗡響，吼道：“還不快去！”
“大小姐先回晴雪閣罷。”秦氏頭大如鬥，究竟不知裏頭發生了何事，勸也勸不到點上，是以薛謙盛怒之下半點聽不進去，一疊聲命護衛將薛辭盈關進祠堂。
“大小姐.....”護衛為難道。
“女兒謹遵父親之命！”
那一掌即便將落未落，也傷了薛辭盈的心，她從小到大還真沒受過這般委屈，骨子裏那份與生俱來孤傲的性子徹底被激發，一股氣上頭，她亦失了素日冷靜，起身便沖進雨中。
“快追上大小姐！”秦氏反應過來，急得跺腳，吩咐人去給薛辭盈打傘。
便是去家祠，這個節骨眼，人也不能淋病了。
薛謙抖著手，氣暈過去，只擠出一句話：“讓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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