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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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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共生協議的適應期

傍晚八點五十二分,蘇晚的公寓。

鑰匙轉動門鎖的“哢噠”聲在寂靜的玄關響起,蘇晚幾乎是跌進門裏的。

她背靠著關上的門,緩緩滑坐到地板上,背包從肩上滑落,“咚”地一聲掉在腳邊。從城西老礦區開車回來這一路,她的大腦都處於一種微妙的空白狀態——不是驚嚇過度,也不是劫後餘生的狂喜,而是一種“信息量過大需要時間消化”的卡頓。

她真的簽了個共生協議。

跟一個千年前就該是她妻子的女鬼王。

而且這協議好像還附帶心靈感應功能。

“歡迎回家。”鏡靈璃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語調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讓我看看……嗯,沒缺胳膊少腿,衣服換了一套更貴的——等等,這料子不是人間的東西吧?寒淵特產冰絲綢?那位女君大人還挺大方。”

蘇晚擡起頭,看見璃已經化出完整的靈體形態,正盤腿飄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虛擬的茶(純屬儀式感,鏡靈不需要進食),用一副“快給我講講八卦”的表情看著她。

“你都知道?”蘇晚有氣無力地問。

“鏡靈之間有點信息網絡。”璃優雅地抿了一口不存在的茶,“寒淵那邊的‘鏡面反應’今天中午波動得厲害,幾個在陰間任職的姐妹都在群裏討論,說女君大人的封印松動了,然後感應到一股很溫暖的人類靈魂氣息進了寒淵——我掐指一算,除了你也沒別人了。”

“還有群聊……”蘇晚扶著額頭站起來,脫掉那件冰絲綢風衣——衣服在離開寒淵後自動恢覆了普通布料的質感,但仍然比之前那件貴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們鏡靈挺跟得上時代啊。”

“與時俱進嘛。”璃飄過來,繞著她轉了一圈,“嘖嘖,靈魂烙印重新激活了,還多了層共生契約。蘇晚,你現在從裏到外都打上了‘沈冰卿專屬’的標簽,走在街上稍微有點道行的都能看出來。”

蘇晚動作一頓:“……看得出來?”

“廢話。”璃翻了個白眼,“你靈魂現在跟開了LED燈似的,在我們這些靈體眼裏簡直閃閃發光。不過普通人看不見就是了。”

蘇晚松了口氣,走到開放式廚房的島臺邊,從冰箱裏拿出一瓶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才讓她有種“我真的活著回來了”的真實感。

“所以,”璃飄到她對面,雙手托腮,“那位傳說中的女君大人,長什麽樣?脾氣真的像記載裏那麽可怕嗎?她有沒有要殺你?你們簽的協議具體內容是什麽?還有——”

“停。”蘇晚放下水瓶,做了個暫停的手勢,“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

她簡單覆述了在寒淵的經歷,從那些奇怪放行的法陣,到冰棺蘇醒,到被認成“逃婚新娘”,到簽訂協議。璃聽得眼睛越來越亮,聽到最後共生協議那段時,甚至激動地拍了下手(雖然手穿過了島臺面)。

“妙啊!”璃讚嘆,“臨時共生協議!這等於給你開了個女君大人的權限掛!以後處理靈異事件還不是橫著走?”

“我需要橫著走嗎?”蘇晚無奈,“我只想安安靜靜當我的影後,順便做點地府外包賺功德點。”

“那你現在功德點多少了?”

蘇晚這才想起看手機。她劃開屏幕,點開“幽府快辦”App。個人中心頁面,功德點餘額從之前的幾百點直接跳到了【5,847】。

璃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五千多點?!地府這次真大方!這夠你在陰司百貨買多少好東西了!”

“還有這個。”蘇晚往下滑動頁面,看到一行新提示:【地府終身VIP權限已激活。您將享有以下特權:任務優先選擇權、陰司圖書館高級訪問權限、每月免費領取功德道具禮包×1、緊急情況可召喚無常級鬼差協助(每月限一次)……】

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蘇晚,你發達了。這待遇,放在地府都夠當個中層幹部了。”

“用命換的。”蘇晚把手機放下,揉了揉太陽穴,“差點就成寒淵第十三尊冰雕了。”

“但你沒成,還抱上了最粗的大腿。”璃眨眨眼,“所以,協議具體怎麽運作?你倆現在算是什麽關系?”

蘇晚沈默了幾秒。

“算是……室友?”她不確定地說,“她住在寒淵,我住在人間。但通過協議,我們可以隨時感應到對方的位置和大概情緒。我需要每周去寒淵陪她八小時,她不能幹擾我在人間的正常生活。”

“聽起來挺公平。”璃摸著下巴,“不過以那位女君大人等你一千年的怨念程度,這‘不能幹擾’的條款,執行起來可能會有點彈性。”

話音剛落,蘇晚忽然感覺胸口一暖。

不是物理上的溫暖,是靈魂層面的某種感應——像是有人在輕輕敲她的心門。緊接著,一個清冷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你到家了?】

蘇晚:“……”

璃看著她突然僵住的表情,立刻明白了:“協議生效了?”

蘇晚點點頭,試著在心裏回應:【嗯,剛到。您那邊……還好嗎?】

【無聊。】沈冰卿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寒淵千年來一點變化都沒有,冰還是冰,雪還是雪。你的那個鏡靈,剛才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蘇晚:“……”

這位姐姐的感應範圍是不是有點太廣了?!

【璃沒有說您壞話,】她趕緊打圓場,【她只是在關心我。】

【呵。】沈冰卿顯然不信,但沒繼續追究,【明天什麽時候來?】

【晚上七點?】蘇晚想了想,【我下午有個廣告拍攝,結束後直接過去。您想吃什麽?火鍋您能吃辣嗎?】

那邊沈默了幾秒。

【辣是什麽味道?】沈冰卿問,語氣裏難得帶上一絲困惑,【我……很久沒吃過東西了。】

蘇晚心裏忽然揪了一下。

千年沒吃過東西。

連“辣”是什麽味道都忘了。

【那我帶微辣的鍋底,】她柔聲說,【還有牛肉、羊肉、蔬菜、豆腐……您以前喜歡吃什麽?】

又是沈默。

更久的沈默。

久到蘇晚以為連接中斷了。

【……桂花糕。】沈冰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幻覺,【以前,山下的集市有家鋪子,做的桂花糕很好吃。】

【好,】蘇晚說,【我找找現在還有沒有做那種傳統桂花糕的店。】

【嗯。】沈冰卿應了一聲,然後連接就切斷了。

那種被輕輕敲擊心門的感覺消失了。

蘇晚站在原地,胸口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暖意。

“聊完了?”璃飄過來,好奇地問,“她說什麽了?”

“問我們有沒有說她壞話。”蘇晚無奈,“還點了明天要吃的東西。”

“哦?”璃挑眉,“點了什麽滿漢全席?龍肝鳳髓?”

“桂花糕。”

璃楞住了。

半晌,她輕輕嘆了口氣:“千年了,還記得這個啊。”

蘇晚看向她:“你知道?”

“鏡靈族的記載裏提過一句。”璃說,語氣難得正經起來,“沈冰卿生前,經常一個人下山去買桂花糕。她最喜歡的那個鋪子,老板是個孤寡老太太,她每次去都會多給些銀兩,卻從來不說破。後來她戰死冥河的消息傳回來,老太太哭了三天,然後關了鋪子,再也沒開過。”

蘇晚感覺喉嚨有點發緊。

她走到客廳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的城市燈火。遠處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夕陽餘暉,近處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

這是她熟悉的人間。

而在某個凡人無法抵達的極寒之地,有個人等了千年,只為等一塊桂花糕。

“我出去一趟。”她忽然轉身,抓起車鑰匙。

“現在?”璃驚訝,“都快九點了,你去哪?”

“找桂花糕。”

---

晚上九點十分,城南老街區。

蘇晚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站在一家名為“吳記傳統糕點”的小店前。晚上十點關門。店鋪門臉不大,木制招牌被歲月磨得發白,玻璃櫃臺裏整齊擺放著各種中式糕點:綠豆糕、紅豆糕、芝麻糕,還有最裏面一層的——桂花糕。

老板娘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吳,正戴著老花鏡在櫃臺後面看報紙。見有人進來,她擡起頭,笑瞇瞇地問:“姑娘,買點什麽?”

“要桂花糕。”蘇晚說,“請問是傳統做法的那種嗎?用糯米粉、糖桂花、豬油蒸出來的?”

老太太有些驚訝:“現在年輕人還知道這種老做法?現在都用植物油了,豬油做的少啦。”

“我想要豬油做的。”蘇晚說,“多少錢都行。”

老太太打量了她幾眼,忽然笑了:“你是蘇晚吧?那個影後。”

蘇晚一楞,下意識摸了摸臉上的口罩——戴得好好的啊?

“我孫女是你粉絲,墻上貼滿了你的海報。”老太太指了指櫃臺後面的墻面,果然貼著幾張蘇晚的電影宣傳照,“你的眼睛很有特點,我認得出來。”

蘇晚只好摘下口罩,禮貌地笑了笑:“吳奶奶好。”

“好好好。”老太太高興地站起來,轉身走進後廚,“等著啊,豬油做的桂花糕我一般不賣了,嫌麻煩。但今天破例給你做一籠——不過得等半小時,現蒸才好吃。”

“沒關系,我等。”

蘇晚在店裏唯一的小桌旁坐下。店裏很安靜,只有後廚傳來蒸籠上汽的“嘶嘶”聲,還有淡淡的桂花香彌漫開來。

她拿出手機,發現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陳姐的。還有十幾條微信:

【陳姐:晚晚,明天下午兩點廣告拍攝,別忘了!】

【陳姐:甲方要求穿他們提供的白色長裙,我已經讓造型師準備好了。】

【陳姐:拍攝地在西郊那個廢棄的紡織廠改建的攝影棚,據說有點……那什麽,你要不要帶點護身的東西?】

蘇晚皺眉,打字回覆:【那個攝影棚有什麽問題嗎?】

陳姐秒回:【聽說以前是紡織廠女工宿舍,改建成攝影棚後,好幾個模特都說在裏面看到過“不幹凈的東西”。不過也可能是心理作用,畢竟環境是挺陰森的。】

蘇晚揉了揉眉心。

她現在身上帶著女鬼王的靈魂烙印,一般小鬼應該不敢近身。但以防萬一……

她打開“幽府快辦”App,在VIP特權頁面找到了“每月免費領取功德道具禮包”。點擊領取,頁面彈出一個轉盤動畫,幾秒後停止:

【恭喜您獲得:高級護身符×3(有效期30天)、陰氣探測儀升級版×1、一次性破障符×5】

道具自動存入她的“儲物空間”——這是VIP附贈的隨身空間,大約一立方米大小,可以用意念存取物品。

蘇晚取出一枚高級護身符,是個小巧的玉扣,可以當項鏈戴。玉扣入手溫潤,能感覺到裏面蘊含著不弱的防護力量。

“姑娘,桂花糕好啦!”

吳奶奶端著一個竹制蒸籠從後廚出來,熱氣騰騰。掀開籠蓋,十六塊方方正正的桂花糕整齊排列,色澤潔白如雪,表面撒著金黃的糖桂花,散發著濃郁的甜香和豬油特有的醇厚香氣。

“趁熱吃一塊?”老太太熱情地說。

蘇晚搖搖頭:“我是帶給……一個朋友的。她很久沒吃到了。”

老太太眼神柔和下來:“是老人家吧?現在年輕人都不愛吃這種傳統點心了。來,我給你裝好。”

她拿出一個精致的紙盒,鋪上油紙,小心翼翼地把八塊桂花糕放進去,又用紅繩紮好。

“多少錢?”蘇晚問。

“不要錢。”老太太擺擺手,“你能來我這兒買桂花糕,我高興。不過……”她猶豫了一下,“能給我簽個名嗎?我孫女肯定開心。”

“當然。”

蘇晚接過筆,在老太太遞來的本子上簽了名,還寫了一句祝福語。臨走時,她還是悄悄在櫃臺放了五百塊錢——壓在計算器下面。

走出店鋪時,街上行人已經很少了。

老街區的路燈昏黃,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蘇晚提著那盒桂花糕,心裏莫名地踏實。

剛走到車邊,那種被敲擊心門的感覺又來了。

【你去了哪裏?】沈冰卿的聲音響起,這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我感覺到你去了一個……有很多食物香氣的地方。】

蘇晚忍不住笑了:【給您買桂花糕去了。現在剛買到,準備回家。】

那邊沈默了幾秒。

【……沒必要專門去。】沈冰卿說,但語氣明顯軟了下來,【明天帶過來就行。】

【新鮮的好吃。】蘇晚拉開車門,【對了,明天我拍攝廣告的地方,據說有點不幹凈。您能……感知到那邊的情況嗎?】

【地址給我。】

蘇晚報出西郊廢棄紡織廠的地址。

片刻後,沈冰卿回應:【陰氣濃度中等,有三個徘徊靈體,都是女性,無惡意。其中一個有微弱的怨念,但不成氣候。】她頓了頓,【需要我處理嗎?】

【暫時不用,】蘇晚系好安全帶,【我先去看看。如果她們不鬧事,就讓她們待著吧。】

【隨你。】沈冰卿說,【不過記住,你現在身上有我的印記。如果真遇到麻煩,在心裏喊我名字就行。】

【喊名字就行?】

【協議賦予的權利。】沈冰卿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傲然,【我的未婚妻,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蘇晚:“……”

這位姐姐是不是對“未婚妻”這個詞有什麽執念?

但她沒敢吐槽出來,只是應道:【知道了,謝謝您。】

連接再次切斷。

蘇晚啟動車子,往家的方向開。

途中,她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張主任。

“小蘇啊!!!”老太太的聲音激動得發顫,“你沒事吧?!任務顯示完成了?你真的安撫了那位女君大人?她還跟你簽了共生協議?!我的天吶,地府高層剛才開會,決定給你頒發‘特等功勳章’,還有——”

“張主任,”蘇晚打斷她,把車停在路邊,“您慢慢說。我活著,任務完成了,協議也簽了。所以現在是什麽情況?”

“情況就是——你成了地府千年來最傳奇的外包人員!”張主任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女君大人沈冰卿啊!北陰大帝見了都要給三分面子的存在!你不但成功接觸了她,還跟她簽了協議!現在地府那些老家夥們都在打聽你是什麽來歷!”

蘇晚揉了揉太陽穴:“所以他們沒追究系統bug的事?”

“追什麽究!”張主任壓低聲音,“現在高層一致認為,這不是bug,是‘天意’!是女君大人靈力即將暴動,冥冥之中牽引你去的!系統只是順水推舟!小蘇啊,你這是立了大功,解了三界一個潛在的大危機!”

“……行吧。”蘇晚接受了這個說法,“那我的獎勵?”

“除了系統發的5000功德點和VIP權限,地府研究後額外獎勵你一萬功德點,還有陰司圖書館的永久權限——那裏藏著三界很多失傳的秘法,對你有大用!另外,”張主任語氣變得神秘,“北陰大帝親自批示,以後你接任務,報酬全部上浮50%!”

蘇晚眼睛一亮。

這個實在。

“謝謝張主任。”

“別謝我,是你自己掙來的。”張主任感慨,“不過小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女君大人脾氣……比較特別。你跟她相處,多順著她點,別硬來。她等你一千年,心裏有怨氣是正常的,慢慢來。”

“我知道。”

掛了電話,蘇晚看著手機屏幕上暴漲的功德點餘額,心情覆雜。

錢(功德點)是多了,命也差點沒了。

還多了個需要每周陪八小時的“室友”。

這交易……劃算嗎?

她不知道。

但當她回到家,把還溫熱的桂花糕放在桌上時,心裏那種踏實感告訴她——

至少今晚,有人會因為這塊桂花糕,不那麽孤獨了。

---

深夜十一點,寒淵。

沈冰卿盤腿坐在玄冰棺蓋上——這個動作如果被地府那些老古董看見,估計要驚掉下巴:象征著酆都女君權柄的玄冰棺,居然被當成了凳子。

但她不在乎。

她手裏拿著一面冰鏡,鏡面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臉,而是蘇晚公寓客廳的畫面——這是共生協議賦予的能力之一:在對方不設防的情況下,可以遠程“觀看”。

當然,沈冰卿告訴自己,她只是需要確認協議方的安全。

絕對不是因為好奇那個小鏡靈在幹什麽,或者想看看人間現在的屋子長什麽樣。

鏡子裏,蘇晚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劇本,眉頭微蹙,嘴裏念念有詞,似乎在背臺詞。她換了一身舒適的家居服,長發隨意披散,看起來比白天在寒淵時放松許多。

那個叫璃的鏡靈飄在旁邊,手裏拿著個……方形的發光板子(沈冰卿後來知道那叫“平板電腦”),正在用手指在上面劃來劃去。

“這個好看!”璃指著屏幕,“這件禮服適合明天廣告拍攝穿!”

蘇晚頭也不擡:“造型師已經準備好了。”

“那這件呢?下個月電影節穿!”

“下個月再說。”

沈冰卿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就是蘇晚現在的生活。

平凡,瑣碎,充滿人間煙火氣。

和她所在的這個冰冷死寂的寒淵,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擡起手,掌心浮現出冰藍色的靈力。靈力流轉間,她能清晰感知到另一股溫暖的力量——那是蘇晚的靈魂通過協議傳遞過來的餘溫。

千年了。

她終於再次感受到了“溫度”。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熱,而是靈魂層面的暖意。

像凍僵的人終於握住了一杯熱茶。

像漫長黑夜後看見的第一縷晨光。

她閉上眼睛,讓那暖意在掌心流淌。

然後,她做了個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

她通過協議連接,輕輕“碰”了一下蘇晚的靈魂。

不是召喚,不是傳話,就像……打個招呼。

像在說:我在這裏。

鏡子裏,蘇晚背臺詞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擡起頭,眼神有些茫然,似乎在感知什麽。

幾秒後,她像是明白了,對著空氣笑了笑,然後繼續低頭看劇本。

但那笑容,沈冰卿看見了。

溫暖,明亮,像寒淵裏永遠不可能有的陽光。

她收回冰鏡,從棺蓋上飄下來,落在冰面上。

赤足踩在冰冷的鏡面上,她走到那十二尊跪拜的冰雕前。

千年來,這是她第一次認真看它們。

阿沅,最小的那個,死時才十八歲。她手裏的木盒上刻著“盼歸”。

還有其他人:長風,她的副將,戰死時被冥河厲鬼撕掉半邊身子;青嵐,她的軍師,燃燒魂魄為她蔔算最後一線生機;明燭,她的貼身侍女,自願冰封在此,說“殿下醒來總得有人伺候”……

沈冰卿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阿沅冰雕的臉頰。

冰層微微震動,裏面的殘魂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觸碰,發出微弱的回應。

“再等等。”沈冰卿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我好像……等到人了。”

冰雕們沒有回應。

但寒淵深處,那些飄浮的冰晶光點,在這一刻,同時亮了一瞬。

仿佛在慶祝。

慶祝千年的等待,終於有了回響。

沈冰卿轉身,走回冰棺旁。

她側身躺進棺內,但沒有合上棺蓋。

而是仰面看著寒淵那不存在星空的穹頂,手放在胸口——那裏,婚契和共生協議的印記微微發著光,暖意持續不斷地傳來。

像有人在遙遠的人間,為她點了一盞燈。

千年孤寂,在這一刻,似乎沒那麽難熬了。

她閉上眼睛。

嘴角,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

次日中午十二點半,西郊廢棄紡織廠攝影棚。

蘇晚戴著墨鏡從保姆車上下來,陳姐已經等在門口了。

“晚晚!”陳姐迎上來,壓低聲音,“我打聽過了,這個攝影棚三年前改建的時候,工人在墻裏發現過一具女性骸骨,據說是幾十年前失蹤的女工。從那以後就老出事,不過都是小打小鬧,沒出過人命。”

蘇晚摘下墨鏡,擡頭看向這座老舊的建築。

紅磚外墻爬滿了爬山虎,窗戶大多破碎,看起來確實陰森。但在她眼裏,能看見更具體的東西——

整棟建築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陰氣濃度確實比正常地方高。二樓最左邊的窗戶裏,隱約有個白色的人影在晃動。

“我知道了。”蘇晚從包裏拿出那枚玉扣護身符,遞給陳姐,“這個你戴著,別摘下來。”

陳姐接過玉扣,入手溫潤:“這是……”

“開過光的護身符。”蘇晚沒多解釋,“走吧,進去看看。”

攝影棚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挑高至少有七八米,以前應該是紡織車間。現在被打造成了一個工業風的拍攝場地,水泥地面,裸露的管道,墻上還保留著當年的生產標語。

甲方代表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姓王,打扮幹練,正和導演討論拍攝方案。見到蘇晚,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蘇小姐!終於見到您了!我是品牌總監王薇,這次廣告全權由我負責。”她熱情地和蘇晚握手,“您的形象和我們品牌太契合了,純凈,高貴,又有力量感。”

“過獎了。”蘇晚禮貌地微笑。

寒暄過後,她被帶到化妝間做造型。化妝師就是阿Ken,蘇晚的專屬化妝師,也是知道她“副業”的少數人之一。

“晚晚,這地方……”阿Ken一邊給她上底妝,一邊小聲說,“我剛才去洗手間,聽見隔間裏有女人哭。但我推門進去,裏面根本沒人。”

蘇晚通過鏡子看了他一眼:“戴著護身符嗎?”

“戴了,你上次給我的那個。”阿Ken摸了摸脖子上的紅繩,“但是還是有點發毛。”

“沒事,今天拍完就走。”蘇晚安慰道。

化完妝,換上一襲白色長裙——裙擺很大,裙身綴滿細小的水晶,在燈光下會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造型師把她的頭發做成微卷,披散在肩頭,妝容是幹凈透明的裸妝,突出她天生的好皮膚和五官。

“完美!”王總監看著從化妝間走出來的蘇晚,激動地拍手,“就是這個感覺!純潔的天使墜入凡間!”

蘇晚笑了笑,心裏卻在想:天使不知道,女鬼王的未婚妻倒是有一個。

拍攝開始。

第一個場景是蘇晚站在一束頂光下,雙手合十,做出祈禱的姿勢。需要表現的是品牌“純凈、守護”的理念。

燈光就位,攝影師準備。

“好,蘇老師,表情再柔和一點……對,眼神要有那種悲憫眾生的感覺……”攝影師指導著。

蘇晚調整狀態,正準備進入角色——

忽然,她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不是攝影棚空調開太大,是陰氣突然加劇的那種寒冷。

她擡眼,看見二樓的走廊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半透明的人影。

都是女性,穿著幾十年前的工裝,年紀大概都在二三十歲。她們站在欄桿後,靜靜地看著下面拍攝的場景。

其中一個,就是蘇晚之前在窗外看見的白影。她看起來最年輕,臉上帶著迷茫,手裏拿著一朵已經幹枯的花。

另外兩個年紀稍大,一個面無表情,一個眼神悲傷。

就是她們。

沈冰卿說的三個徘徊靈體。

蘇晚保持著祈禱的姿勢,眼神卻和二樓那個最年輕的女工對上。

女工似乎楞了一下,然後緩緩擡起手,指了指蘇晚身後。

蘇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攝影棚的一根承重柱,柱子後面,隱約能看見墻面上有一片顏色不一樣的修補痕跡。

骸骨發現的地方。

“蘇老師?蘇老師?”攝影師的聲音把蘇晚拉回現實,“您走神了。”

“抱歉。”蘇晚收回視線,重新進入狀態。

拍攝繼續進行。

但那股寒意越來越重。

蘇晚能感覺到,那個最年輕的女工靈體,情緒開始不穩定了。她手裏的幹花在顫抖,眼中的迷茫變成了焦躁。

是因為拍攝的強光打擾了她?

還是因為別的?

蘇晚一邊配合拍攝,一邊在心裏默默計算:距離下午拍攝結束還有三個小時。如果這三個靈體只是看著,不鬧事,她可以等結束後再來處理。

但顯然,有人不想等。

“啊——!”

一聲尖叫從二樓傳來。

是場務小妹的聲音。她剛才去二樓拿備用燈光設備,此刻連滾帶爬地從樓梯上跑下來,臉色煞白:“有、有鬼!我聽見有人在耳邊說‘還給我’!”

現場頓時一片騷亂。

王總監皺眉:“瞎說什麽!肯定是聽錯了!”

“真的!我真的聽見了!”場務小妹嚇得快哭了,“是個女人的聲音,一直在說‘還給我,還給我’……”

蘇晚擡頭看向二樓。

那個最年輕的女工靈體,此刻已經飄到了場務小妹剛才站的位置。她低頭看著下面的人群,手裏的幹花掉在地上,眼神從迷茫變成了怨恨。

怨念在加劇。

再這樣下去,她會從徘徊靈體變成地縛靈,甚至可能傷人。

蘇晚深吸一口氣。

看來,等不了了。

她在心裏輕輕呼喚:

【沈冰卿。】

幾乎是在呼喚出口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冰冷氣息就籠罩了她。

不是從外部,是從她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就像沈冰卿的力量通過協議連接,直接在她體內蘇醒了。

【看到了。】沈冰卿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區區幾十年道行的小鬼,也敢在你面前鬧事。】

【她不是故意的,】蘇晚解釋,【可能是被驚擾了。】

【那也不是她嚇唬活人的理由。】沈冰卿冷哼,【你想怎麽處理?超度?還是我直接讓她魂飛魄散?】

【……能先溝通嗎?】

沈冰卿沈默了一秒:【你倒是心軟。行,我給你開個臨時通道。】

話音剛落,蘇晚感覺自己的感知被“拓寬”了。

她能更清晰地看見那三個靈體的狀態:年輕女工叫小蕓,二十歲,五十年前在這家紡織廠工作,愛上了一個來廠裏維修機器的技術員。技術員答應娶她,卻在她懷孕後消失不見。她獨自生下孩子,孩子卻夭折了。絕望之下,她在宿舍墻上鑿了個洞,把孩子遺體藏進去,然後自己跳了樓。

另外兩個女工是她的室友,一個叫芳姐,一個叫阿梅。她們目睹了小蕓的悲劇,死後執念不散,一直在這裏陪她。

難怪怨念這麽深。

孩子被藏在墻裏幾十年,直到改建時才被發現。但發現的人沒有妥善安置,只是把骸骨隨便處理了,連個墓碑都沒有。

小蕓的執念是“還給我”——還她的孩子。

蘇晚心裏一沈。

這事不好辦。

“蘇老師?您怎麽了?”攝影師註意到她臉色不對。

“沒事。”蘇晚搖搖頭,對王總監說,“王總,我有點不舒服,能休息十分鐘嗎?”

“當然當然!”王總監連忙說,“大家休息一下!”

蘇晚提著裙擺,走向二樓。

陳姐想跟上來,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她獨自走上樓梯,來到二樓走廊。三個女工靈體就站在不遠處,小蕓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蘇晚在距離她們三米處停下,輕聲開口:“小蕓,芳姐,阿梅。我能看見你們。”

三個靈體同時一震。

小蕓猛地飄近,幾乎貼到蘇晚面前:“你看得見我?你真的看得見我?”

“看得見。”蘇晚平靜地說,“我也知道你的事。你的孩子,被埋在墻裏五十年,三年前被人發現,但被草草處理了,連個墳都沒有。”

小蕓的眼淚流下來——是血淚。

“他們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她哽咽著,“我找不到他……他那麽小,一個人在外面會怕……”

芳姐和阿梅飄過來,一左一右扶住小蕓,對蘇晚投來哀求的目光。

蘇晚嘆了口氣:“我可以幫你找你的孩子,給他找個安息的地方。但你需要答應我,不要再嚇唬下面那些人。他們只是來工作的,和你的悲劇無關。”

小蕓咬著嘴唇,血淚不斷滴落。

許久,她點了點頭:“好……如果你真的能幫我找到孩子,讓他入土為安……我就走。再也不鬧了。”

“一言為定。”蘇晚伸出手,用小拇指做了個拉鉤的手勢——這是和靈體約定的方式,“給我三天時間。”

小蕓也伸出半透明的小拇指,和她虛虛一碰。

契約成立。

那股彌漫在攝影棚裏的怨念,瞬間消散了大半。

寒意減退,連燈光都似乎亮了一些。

【處理得不錯。】沈冰卿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讚許,【不過下次這種小事,不用我出場你自己也能搞定。你現在的靈力,足夠鎮住這種級別的靈體。】

【有您在,我比較有底氣。】蘇晚在心裏笑著說。

沈冰卿似乎被這話取悅了,輕哼一聲,沒再說話。

但蘇晚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靈力沒有立刻退去,而是在她體內多停留了一會兒,像在確認她的安全。

她轉身下樓,回到拍攝現場。

“蘇老師,您臉色好多了。”王總監迎上來,“剛才真是嚇人,那個場務非說有鬼……”

“可能是太累了,產生幻覺。”蘇晚輕描淡寫地說,“我們繼續拍吧。”

拍攝重新開始。

這一次,異常再沒出現。

蘇晚的狀態出奇的好,每一個鏡頭都完美得無可挑剔。連攝影師都驚嘆:“蘇老師,您剛才休息十分鐘是充了個電嗎?這狀態絕了!”

蘇晚但笑不語。

只有她知道,剛才那十分鐘,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拍攝在下午五點順利結束。

蘇晚換回自己的衣服,和陳姐一起離開攝影棚。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二樓。

小蕓、芳姐、阿梅站在窗前,目送她離開。

小蕓朝她揮了揮手,臉上帶著希冀。

蘇晚點點頭,用口型說:“三天。”

車子駛離紡織廠。

陳姐坐在副駕駛,長舒一口氣:“總算拍完了。這地方我再也不想來了。”

“嗯。”蘇晚應了一聲,拿出手機,給張主任發消息:

【張主任,麻煩查一下,三年前西郊廢棄紡織廠改建時發現的那具嬰兒骸骨,最後是怎麽處理的?】

張主任很快回覆:【稍等,我查一下陰司的死亡記錄。】

幾分鐘後,消息回來:

【查到了。骸骨當時被建築公司的人隨便埋在後山了,連個標記都沒有。孩子的魂魄因為沒有被妥善安置,一直在原地徘徊,現在很虛弱。需要我派人去處理嗎?】

蘇晚打字:【不用,我來。給我個具體位置,再準備一塊小墓碑。】

【行。位置發你。墓碑明天送到你公寓。】

處理完這些,蘇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沈冰卿的臉。

紅衣墨發,暗金色的眼睛,還有說“我的未婚妻,不是誰都能欺負的”時,那種理所當然的傲然。

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麽?”陳姐回頭看她。

“沒什麽。”蘇晚睜開眼,“就是覺得……今天天氣不錯。”

陳姐看了看窗外陰沈的天空:“……是嗎?”

蘇晚但笑不語。

她在心裏默默計算時間:現在五點半,到家六點,吃飯半小時,然後——

然後她要去寒淵,赴一個火鍋之約。

帶著桂花糕。

和一個……剛簽了共生協議、脾氣不太好但意外好說話的“未婚妻”。

這日子,真是越來越刺激了。

她拿出手機,給沈冰卿發了條心靈感應:

【晚上七點,準時到。火鍋和桂花糕都準備好了。】

片刻後,回應傳來:

【嗯。】

就一個字。

但蘇晚能感覺到,那一個字裏,藏著千年來第一次的期待。

她笑了,看向窗外。

暮色降臨,華燈初上。

人間很熱鬧。

而她要去赴的約,在人間之外。

但不知為何,她竟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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