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不到妖氣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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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不到妖氣的樹
林硯站在老樟樹下，仰頭看了很久。
樹冠很大，大到能把半個籃球場遮住。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光斑，像打碎的雞蛋。樹下有石凳，石凳上刻著棋盤，楚河漢界，線條已經模糊了，像是被人磨了無數遍。一個老頭坐在石凳上，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棋譜，老花鏡架在鼻梁上，嘴裏念念有詞，但沒有對手。另一個老頭蹲在旁邊看螞蟻搬家，看得很認真，好像那窩螞蟻比他的養老金還重要。更遠的地方，一個老太太在樹枝上系了根晾衣繩，繩上掛著一床被子、兩條床單、三件襯衣。被子是大紅花的，床單是淺藍色的，襯衣是白色的，已經洗得發白了，領子都磨毛了。
一切正常。
林硯掏出靈測符，銀色的，邊緣燙金。總局統一配發的，精度是民間符咒的十倍。他將符紙夾在指間，輕輕一抖。符紙發出淡淡的銀光，緩緩飄向樹幹，圍著樹轉了一圈，然後落回他手中。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數據。
妖氣濃度——無。危險等級——E級（無害）。備註——未檢測到異常妖氣波動。
“無害？”林硯皺起眉頭。他想起拆遷辦那些人的描述——鋸片一碰就崩，電鋸沒電，油鋸熄火，工人鋸了一天就發高燒說胡話，工頭砍了三刀進了醫院，整個拆遷辦七個人連續做噩夢，醒來身上有淤青。這叫無害？
他又測了一次。符紙飄出去，轉了一圈，落回來。數據一模一樣。妖氣濃度——無。危險等級——E級。林硯收起符紙，站在樹下，看著那棵樹，看了好一會兒。
“小夥子，你站這兒好一會兒了，擋著我光了。”看螞蟻的老頭擡起頭，白了他一眼。
林硯往旁邊讓了讓。
“你是來砍樹的？”老頭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銀色徽章上停了一下。
“不是。”
“那你來幹什麽？”
“來看看。”
老頭端詳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是政府的人？”
林硯想了想。“算是。”
老頭沈默了一下，又低頭看螞蟻了。“那你幫不了它。”
林硯楞了一下。“幫誰？”
老頭沒回答。他看螞蟻看得很專註，好像那窩螞蟻正在舉行什麽重要的儀式，不能被打擾。
“大爺，這樹怎麽回事，你知道嗎？”
老頭沈默了一會兒，落了一子。“這棵樹砍不得。”
“為什麽？”
“它在這裏長了多少年了，我小時候就在。我爺爺小時候也在。我爺爺的爺爺小時候……”老頭想了想，“反正很久了。它沒礙事。”
“它礙事了。這片小區要拆，要蓋商場。它的位置是商場大門。”
老頭擡起頭看著林硯。“商場的大門，比一棵活了幾百年的樹還重要？”
林硯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在他的規矩裏，城市要發展，拆遷要推進，開發商花了錢，規劃圖已經批了。在老頭的規矩裏，一棵樹比商場重要。誰的規矩對？他不知道。他想給蘇瓷打電話。
他掏出手機，給蘇瓷打電話。響了幾聲，接了。
“蘇瓷。”
“嗯。”那邊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剛被吵醒。
“有案子。”
“什麽案子？”
“城西。一棵樹。”
蘇瓷沈默了一下。“樹？”
“嗯。砍不掉。”
“什麽叫砍不掉？”
“工人鋸了三天，鋸不動。鋸片換了十幾副，一碰樹幹就崩。電鋸沒電，油鋸熄火，手鋸卷刃。工頭不信邪，自己上去砍，砍了三刀，手臂擡不起來了。”
“樹精？”
“不知道。”林硯他靠在樹幹上，把手機換了個耳朵。“我這邊查不到妖氣。靈測符顯示E級，無害。”
“無害？那找我幹嘛？”
“你不是什麽妖都見過嗎？”
“我見過程序員鬼，見過河童，見過狐貍精，見過僵屍。”蘇瓷掰著手指數，“沒見過來砍樹的。你看我像伐木工嗎？”
林硯沒說話。
那邊似乎嘆了口氣，然後說道：“等我。”
蘇瓷將手機扔到一邊，艱難地爬起來。
“姐，誰啊？”小九從廚房探出頭。
“林硯。除了他還有誰。”
“這麽早？案子？”
“嗯。一棵樹。”
小九想了想。“樹也會鬧事？”
“砍不掉。”
小九沈默了一會兒。“樹精？”
“去看看才知道。”
蘇瓷從沙發上爬起來，拿起油紙傘。她路過茶幾的時候，看到小九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走過來。
“你今天又煮什麽了？”
“黑芝麻糊。”
“芝麻糊不是黑的嗎？”
“是黑的。但這個特別黑。因為糊了。”
蘇瓷看著那碗“芝麻糊”，沈默了一下，沒接。她走到門口，小九變成小狐貍鉆進背包裏。樓下的大爺在遛狗，狗在拉屎。大爺看到蘇瓷，擡了擡手。
“姑娘，今天起得早。”
“有案子。”
“什麽案子？”
“一棵樹。”
大爺想了想。“我家院子裏的枇杷樹，每年結果子掉一地，煩死了。能幫我砍了嗎？”
“您那是舍不得砍。”
大爺沈默了。
蘇瓷下車的時候，差點被地上的坑絆了一下。墻皮脫落，露出裏面的紅磚，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纏在樓與樓之間，有些地方的電線垂下來，伸手就能夠到。小區的中央有一棵大樟樹，樹冠遮天蔽日，樹幹粗得三個成年人才合抱得過來。
林硯看到她遠遠走過來——衛衣，人字拖，油紙傘，背包裏露出一只狐貍腦袋，狐貍正在吃辣條。她的頭發亂得像是剛從被窩裏爬出來，但林硯知道她就是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
蘇瓷一邊走一邊說道：“你查不到妖氣，是因為它根本不是妖。它是樹。活久了，有靈了。城隍廟登記過嗎？”
林硯楞了一下。“城隍廟還登記樹？”
“活久了的東西都登記。你幫我查一下。”
林硯翻開隨身的平板電腦，登錄城隍廟的妖籍查詢系統。他輸入了坐標和樹齡範圍，幾秒鐘後，屏幕上彈出了一條記錄。編號：TREE-000。物種：樟樹。樹齡：約三百年。登記時間：五十年前。最後一次審核：十年前。備註——“樹齡約三百年。未發現攻擊性。建議保護。經辦人：孟。”
林硯盯著那個“孟”字看了很久。孟。城隍爺姓孟。這棵樹的檔案是城隍爺親手登記的。
“查到了？”蘇瓷問。
“查到了。編號TREE-000。備註寫的是‘未發現攻擊性，建議保護’。經辦人是城隍爺。”
林硯盯著那個“孟”字看了很久。孟。城隍爺姓孟。這份檔案是城隍爺親手登記的。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城隍廟妖籍管理處的電話。響了七聲，接了。那邊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
“你好，城隍廟妖籍管理處。”
“我是捉妖總局第三分局林硯。關於編號TREE-000，城西老小區那棵樟樹，我想了解一下詳細情況。”
對方沈默了一下。“你等一下。”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沒人動過的檔案。“找到了。這棵樹啊，登記五十年了。當時是城隍爺親自去勘查的。”
“城隍爺？”
“嗯。他退休前一星期去的。回來寫了一份報告，專門講了這棵樹。說‘此樹有靈，宜留不宜伐’。還簽了字。”
林硯沈默了一會兒。“那方總想砍樹，城隍廟這邊知道嗎？”
“知道。方總派人來問過。我們告訴他了，這棵樹不能砍。他不信。”
“然後呢？”
“然後城隍爺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你試試。”
林硯掛了電話，站在樹下，看著那棵樹。城隍爺說“你試試”。方總試了。換了三批工人，工頭進了醫院，施工隊沒人敢動。道士、和尚、風水先生都來了，看了一眼就走。方總不信邪，但他也沒辦法。他只能找捉妖總局。林硯忽然覺得，城隍爺退休前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所以他留了檔案。留了備註。留了那句“你試試”。不是威脅，是預言。
蘇瓷那邊沈默了一會兒。“所以城隍爺退休前就管過這棵樹。他讓它留著。”
林硯靠在樹幹上，仰頭看著樹冠。樹葉嘩啦嘩啦地響，有風，但不大。“那現在怎麽辦？”
蘇瓷走到樹下，先擡頭看樹，看了五分鐘。
林硯站在旁邊，跟著她擡頭看，不知道在看什麽。樹葉還在嘩啦嘩啦地響，有風，但不大。蘇瓷看了很久，林硯等了很久。
“你看什麽？”他終於忍不住問。
“看它有沒有掉葉子。”
“掉葉子？”
“秋天掉葉子正常。它不掉，說明有問題。”
林硯也看了看地面。地上有幾片落葉，不多。他看了看樹冠，葉子還有很多。“那它掉了嗎？”
“掉了。”蘇瓷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看了看葉脈，“但掉得不多。比正常的少。說明它心情不好。”
林硯楞了一下。“樹也會心情不好？”
“活的都會。”
蘇瓷把葉子放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走到樹前，擡頭看著樹冠。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灑在地上，像碎金子。樹很老。她能感覺到。不是視覺，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老。像老趙的房間，冷。但這棵樹不是冷，是靜。靜得讓人想坐下，什麽都不想。蘇瓷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裂開的紋路像老人的手。樹幹在微微震動，不是害怕，是在呼吸。她把耳朵貼在樹幹上，聽了一會兒。林硯站在旁邊，等著。小九從背包裏探出頭，也看著那棵樹。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嘩啦地響。蘇瓷聽了很久。
“它說什麽了？”林硯問。
蘇瓷睜開眼睛。“它在等人。”
“等誰？”
“等種它的人。”
林硯想起拆遷辦老周說的——道士說“它在等人”，和尚說“這樹有主”，風水先生說“下面埋著東西”。“種樹的人還活著嗎？”
“不知道。”
“它等人做什麽？”
蘇瓷想了想。“等那個人回來收回她的許願牌。”
林硯沈默了一下。“許願牌在哪兒？”
“在樹下面。埋著。”蘇瓷蹲下來，看著樹根。樹根從地面拱起，盤根錯節，像老年人的血管。她指了指最大的一根樹根旁邊的那塊土。“那裏。土是松的。有人挖過。”
林硯也蹲下來，看了看。土確實松了，但挖得不深，像是剛扒開表面。挖坑的人可能只挖了幾下就停了，可能是鋸片斷了，可能是被什麽東西嚇到了。
“誰挖的？”林硯問。
“不知道。可能是老周，可能是拆遷辦的人，可能是做夢的人。他們想找答案。沒找到。”
蘇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擡頭看著樹冠，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咬了一口。辣條是辣的，今天日子不錯。
“林硯。”
“嗯。”
“你剛才說靈測符顯示E級無害？”
“嗯。”
“那就是無害。它不傷人。它只是不想被砍。”
“那拆遷辦的人……”
“他們做噩夢，是因為樹在跟他們說話。它不會說人話，只能托夢。讓他們知道——它疼。”
林硯沈默了一下。“樹也會疼？”
“你夢裏的樹都會疼了，你說呢？”
林硯想起老周說的——“鋸子過來了，疼。不是鉆心的疼，是很悶的那種疼，像有人拿著錘子敲你的骨頭。”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奶奶家的棗樹被砍的那天，他不在場。但他夢到過。夢到棗樹倒了，砸在奶奶家的屋頂上。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他告訴自己那是汗。不是眼淚。
“蘇瓷，城隍廟那邊知道這棵樹的情況嗎？”
“知道。檔案不是查了嗎？城隍爺親手登記的，備註寫的是‘建議保護’。他退休前就交代過，這棵樹不能砍。”
“那方總為什麽還要砍？”
蘇瓷嚼著辣條。“因為方總不信邪。他是商人。商人只信合同、工期、違約金。他不信樹會托夢。不親眼看到，不會信的。”
“那讓他來看。”
蘇瓷看著他。“你讓他來看什麽？看樹？他來了，樹又不會說話。他只會看到一棵樹，很大，很老，擋著他蓋商場。他不會看到別的。”
林硯沈默了。蘇瓷把辣條吃完，把包裝袋揉成團，塞進口袋。她轉身看著那棵樹，伸出手，拍了拍樹幹。
“它等了三百多年。不差這幾天。”
林硯看著她。“你打算怎麽辦？”
“先坐著，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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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站在老樟樹下，仰頭看了很久。
樹冠很大，大到能把半個籃球場遮住。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光斑，像打碎的雞蛋。樹下有石凳，石凳上刻著棋盤，楚河漢界，線條已經模糊了，像是被人磨了無數遍。一個老頭坐在石凳上，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棋譜，老花鏡架在鼻梁上，嘴裏念念有詞，但沒有對手。另一個老頭蹲在旁邊看螞蟻搬家，看得很認真，好像那窩螞蟻比他的養老金還重要。更遠的地方，一個老太太在樹枝上系了根晾衣繩，繩上掛著一床被子、兩條床單、三件襯衣。被子是大紅花的，床單是淺藍色的，襯衣是白色的，已經洗得發白了，領子都磨毛了。
一切正常。
林硯掏出靈測符，銀色的，邊緣燙金。總局統一配發的，精度是民間符咒的十倍。他將符紙夾在指間，輕輕一抖。符紙發出淡淡的銀光，緩緩飄向樹幹，圍著樹轉了一圈，然後落回他手中。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數據。
妖氣濃度——無。危險等級——E級（無害）。備註——未檢測到異常妖氣波動。
“無害？”林硯皺起眉頭。他想起拆遷辦那些人的描述——鋸片一碰就崩，電鋸沒電，油鋸熄火，工人鋸了一天就發高燒說胡話，工頭砍了三刀進了醫院，整個拆遷辦七個人連續做噩夢，醒來身上有淤青。這叫無害？
他又測了一次。符紙飄出去，轉了一圈，落回來。數據一模一樣。妖氣濃度——無。危險等級——E級。林硯收起符紙，站在樹下，看著那棵樹，看了好一會兒。
“小夥子，你站這兒好一會兒了，擋著我光了。”看螞蟻的老頭擡起頭，白了他一眼。
林硯往旁邊讓了讓。
“你是來砍樹的？”老頭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銀色徽章上停了一下。
“不是。”
“那你來幹什麽？”
“來看看。”
老頭端詳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是政府的人？”
林硯想了想。“算是。”
老頭沈默了一下，又低頭看螞蟻了。“那你幫不了它。”
林硯楞了一下。“幫誰？”
老頭沒回答。他看螞蟻看得很專註，好像那窩螞蟻正在舉行什麽重要的儀式，不能被打擾。
“大爺，這樹怎麽回事，你知道嗎？”
老頭沈默了一會兒，落了一子。“這棵樹砍不得。”
“為什麽？”
“它在這裏長了多少年了，我小時候就在。我爺爺小時候也在。我爺爺的爺爺小時候……”老頭想了想，“反正很久了。它沒礙事。”
“它礙事了。這片小區要拆，要蓋商場。它的位置是商場大門。”
老頭擡起頭看著林硯。“商場的大門，比一棵活了幾百年的樹還重要？”
林硯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在他的規矩裏，城市要發展，拆遷要推進，開發商花了錢，規劃圖已經批了。在老頭的規矩裏，一棵樹比商場重要。誰的規矩對？他不知道。他想給蘇瓷打電話。
他掏出手機，給蘇瓷打電話。響了幾聲，接了。
“蘇瓷。”
“嗯。”那邊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剛被吵醒。
“有案子。”
“什麽案子？”
“城西。一棵樹。”
蘇瓷沈默了一下。“樹？”
“嗯。砍不掉。”
“什麽叫砍不掉？”
“工人鋸了三天，鋸不動。鋸片換了十幾副，一碰樹幹就崩。電鋸沒電，油鋸熄火，手鋸卷刃。工頭不信邪，自己上去砍，砍了三刀，手臂擡不起來了。”
“樹精？”
“不知道。”林硯他靠在樹幹上，把手機換了個耳朵。“我這邊查不到妖氣。靈測符顯示E級，無害。”
“無害？那找我幹嘛？”
“你不是什麽妖都見過嗎？”
“我見過程序員鬼，見過河童，見過狐貍精，見過僵屍。”蘇瓷掰著手指數，“沒見過來砍樹的。你看我像伐木工嗎？”
林硯沒說話。
那邊似乎嘆了口氣，然後說道：“等我。”
蘇瓷將手機扔到一邊，艱難地爬起來。
“姐，誰啊？”小九從廚房探出頭。
“林硯。除了他還有誰。”
“這麽早？案子？”
“嗯。一棵樹。”
小九想了想。“樹也會鬧事？”
“砍不掉。”
小九沈默了一會兒。“樹精？”
“去看看才知道。”
蘇瓷從沙發上爬起來，拿起油紙傘。她路過茶幾的時候，看到小九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走過來。
“你今天又煮什麽了？”
“黑芝麻糊。”
“芝麻糊不是黑的嗎？”
“是黑的。但這個特別黑。因為糊了。”
蘇瓷看著那碗“芝麻糊”，沈默了一下，沒接。她走到門口，小九變成小狐貍鉆進背包裏。樓下的大爺在遛狗，狗在拉屎。大爺看到蘇瓷，擡了擡手。
“姑娘，今天起得早。”
“有案子。”
“什麽案子？”
“一棵樹。”
大爺想了想。“我家院子裏的枇杷樹，每年結果子掉一地，煩死了。能幫我砍了嗎？”
“您那是舍不得砍。”
大爺沈默了。
蘇瓷下車的時候，差點被地上的坑絆了一下。墻皮脫落，露出裏面的紅磚，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纏在樓與樓之間，有些地方的電線垂下來，伸手就能夠到。小區的中央有一棵大樟樹，樹冠遮天蔽日，樹幹粗得三個成年人才合抱得過來。
林硯看到她遠遠走過來——衛衣，人字拖，油紙傘，背包裏露出一只狐貍腦袋，狐貍正在吃辣條。她的頭發亂得像是剛從被窩裏爬出來，但林硯知道她就是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
蘇瓷一邊走一邊說道：“你查不到妖氣，是因為它根本不是妖。它是樹。活久了，有靈了。城隍廟登記過嗎？”
林硯楞了一下。“城隍廟還登記樹？”
“活久了的東西都登記。你幫我查一下。”
林硯翻開隨身的平板電腦，登錄城隍廟的妖籍查詢系統。他輸入了坐標和樹齡範圍，幾秒鐘後，屏幕上彈出了一條記錄。編號：TREE-000。物種：樟樹。樹齡：約三百年。登記時間：五十年前。最後一次審核：十年前。備註——“樹齡約三百年。未發現攻擊性。建議保護。經辦人：孟。”
林硯盯著那個“孟”字看了很久。孟。城隍爺姓孟。這棵樹的檔案是城隍爺親手登記的。
“查到了？”蘇瓷問。
“查到了。編號TREE-000。備註寫的是‘未發現攻擊性，建議保護’。經辦人是城隍爺。”
林硯盯著那個“孟”字看了很久。孟。城隍爺姓孟。這份檔案是城隍爺親手登記的。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城隍廟妖籍管理處的電話。響了七聲，接了。那邊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
“你好，城隍廟妖籍管理處。”
“我是捉妖總局第三分局林硯。關於編號TREE-000，城西老小區那棵樟樹，我想了解一下詳細情況。”
對方沈默了一下。“你等一下。”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沒人動過的檔案。“找到了。這棵樹啊，登記五十年了。當時是城隍爺親自去勘查的。”
“城隍爺？”
“嗯。他退休前一星期去的。回來寫了一份報告，專門講了這棵樹。說‘此樹有靈，宜留不宜伐’。還簽了字。”
林硯沈默了一會兒。“那方總想砍樹，城隍廟這邊知道嗎？”
“知道。方總派人來問過。我們告訴他了，這棵樹不能砍。他不信。”
“然後呢？”
“然後城隍爺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你試試。”
林硯掛了電話，站在樹下，看著那棵樹。城隍爺說“你試試”。方總試了。換了三批工人，工頭進了醫院，施工隊沒人敢動。道士、和尚、風水先生都來了，看了一眼就走。方總不信邪，但他也沒辦法。他只能找捉妖總局。林硯忽然覺得，城隍爺退休前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所以他留了檔案。留了備註。留了那句“你試試”。不是威脅，是預言。
蘇瓷那邊沈默了一會兒。“所以城隍爺退休前就管過這棵樹。他讓它留著。”
林硯靠在樹幹上，仰頭看著樹冠。樹葉嘩啦嘩啦地響，有風，但不大。“那現在怎麽辦？”
蘇瓷走到樹下，先擡頭看樹，看了五分鐘。
林硯站在旁邊，跟著她擡頭看，不知道在看什麽。樹葉還在嘩啦嘩啦地響，有風，但不大。蘇瓷看了很久，林硯等了很久。
“你看什麽？”他終於忍不住問。
“看它有沒有掉葉子。”
“掉葉子？”
“秋天掉葉子正常。它不掉，說明有問題。”
林硯也看了看地面。地上有幾片落葉，不多。他看了看樹冠，葉子還有很多。“那它掉了嗎？”
“掉了。”蘇瓷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看了看葉脈，“但掉得不多。比正常的少。說明它心情不好。”
林硯楞了一下。“樹也會心情不好？”
“活的都會。”
蘇瓷把葉子放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走到樹前，擡頭看著樹冠。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灑在地上，像碎金子。樹很老。她能感覺到。不是視覺，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老。像老趙的房間，冷。但這棵樹不是冷，是靜。靜得讓人想坐下，什麽都不想。蘇瓷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裂開的紋路像老人的手。樹幹在微微震動，不是害怕，是在呼吸。她把耳朵貼在樹幹上，聽了一會兒。林硯站在旁邊，等著。小九從背包裏探出頭，也看著那棵樹。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嘩啦地響。蘇瓷聽了很久。
“它說什麽了？”林硯問。
蘇瓷睜開眼睛。“它在等人。”
“等誰？”
“等種它的人。”
林硯想起拆遷辦老周說的——道士說“它在等人”，和尚說“這樹有主”，風水先生說“下面埋著東西”。“種樹的人還活著嗎？”
“不知道。”
“它等人做什麽？”
蘇瓷想了想。“等那個人回來收回她的許願牌。”
林硯沈默了一下。“許願牌在哪兒？”
“在樹下面。埋著。”蘇瓷蹲下來，看著樹根。樹根從地面拱起，盤根錯節，像老年人的血管。她指了指最大的一根樹根旁邊的那塊土。“那裏。土是松的。有人挖過。”
林硯也蹲下來，看了看。土確實松了，但挖得不深，像是剛扒開表面。挖坑的人可能只挖了幾下就停了，可能是鋸片斷了，可能是被什麽東西嚇到了。
“誰挖的？”林硯問。
“不知道。可能是老周，可能是拆遷辦的人，可能是做夢的人。他們想找答案。沒找到。”
蘇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擡頭看著樹冠，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咬了一口。辣條是辣的，今天日子不錯。
“林硯。”
“嗯。”
“你剛才說靈測符顯示E級無害？”
“嗯。”
“那就是無害。它不傷人。它只是不想被砍。”
“那拆遷辦的人……”
“他們做噩夢，是因為樹在跟他們說話。它不會說人話，只能托夢。讓他們知道——它疼。”
林硯沈默了一下。“樹也會疼？”
“你夢裏的樹都會疼了，你說呢？”
林硯想起老周說的——“鋸子過來了，疼。不是鉆心的疼，是很悶的那種疼，像有人拿著錘子敲你的骨頭。”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奶奶家的棗樹被砍的那天，他不在場。但他夢到過。夢到棗樹倒了，砸在奶奶家的屋頂上。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他告訴自己那是汗。不是眼淚。
“蘇瓷，城隍廟那邊知道這棵樹的情況嗎？”
“知道。檔案不是查了嗎？城隍爺親手登記的，備註寫的是‘建議保護’。他退休前就交代過，這棵樹不能砍。”
“那方總為什麽還要砍？”
蘇瓷嚼著辣條。“因為方總不信邪。他是商人。商人只信合同、工期、違約金。他不信樹會托夢。不親眼看到，不會信的。”
“那讓他來看。”
蘇瓷看著他。“你讓他來看什麽？看樹？他來了，樹又不會說話。他只會看到一棵樹，很大，很老，擋著他蓋商場。他不會看到別的。”
林硯沈默了。蘇瓷把辣條吃完，把包裝袋揉成團，塞進口袋。她轉身看著那棵樹，伸出手，拍了拍樹幹。
“它等了三百多年。不差這幾天。”
林硯看著她。“你打算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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