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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院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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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院的怪事

蘇瓷是被手機震醒的——林硯打來的。她瞇著眼看了一眼屏幕,備註寫著“死腦筋”。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鐘,沒接。手機又震了。她又沒接。手機又震了。她接了。

“蘇瓷。”

“嗯。”

“護城河。老地方。半小時。”

“什麽事?”

“來了再說。”

電話掛了。蘇瓷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三秒鐘,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沙發上。小九從廚房探出頭,手裏拿著鍋鏟。鍋裏是一團黑色的東西,正在冒煙。蘇瓷看了一眼,決定不問那是什麽。

“姐,誰的電話?”

“林硯。”

“他找你幹嘛?”

“不知道。說護城河見。”

“他不是公務員嗎?公務員不上班?”

“他上班。上班的時候出來辦事。”

“那不就是摸魚?”

蘇瓷想了想。“不算摸魚。他是出來抓魚的。”

小九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好像有道理,於是閉嘴了。

蘇瓷從沙發上爬起來,拿起油紙傘,走到門口。

“姐,你不換件衣服?”

蘇瓷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件“摸魚事務所”衛衣,還是那條牛仔褲,還是那雙人字拖。左邊帶子又斷了,橡皮筋也沒了,透明膠帶粘了三圈,最外面那圈已經松了,垂在地上,像一條死掉的蛇。衛衣上的辣條油漬又多了兩處,左邊袖口破的那個洞更大了,從洞眼裏能看到裏面的秋衣。秋衣是紅色的。蘇瓷忘了自己什麽時候買的這件秋衣,可能是去年,可能是前年,她不記得了。衣服這種東西,不破就不用換。

“怎麽了?”

“沒什麽。”小九從沙發上跳下來,變成一只小狐貍鉆進背包裏,“就是覺得你穿這身去見公務員,公務員會覺得你不尊重他。”

“我穿什麽他都不覺得我尊重他。”

“為什麽?”

“因為我不尊重他。”

小九覺得這個邏輯有問題,但她懶得反駁。她把臉埋進背包裏,只露出一只眼睛。

蘇瓷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下的大爺在遛狗。狗在拉屎。大爺在等狗拉完。狗拉完了,大爺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蘇瓷看了這麽多年,已經能預判大爺彎腰的時機了。她路過的時候,大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今天起得早。”

“不早。林硯打電話吵醒的。”

“林硯是誰?”

“一個公務員。”

“公務員找你幹嘛?”

“辦事。”

大爺沈默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狗。狗已經拉完了,正在用後腿刨土。

“姑娘,你到底是做什麽的?”

“捉妖師。”

“捉妖師跟公務員一起辦事?”

“偶爾。”

大爺又沈默了一下。他大概在想,這個世界越來越奇怪了。以前公務員跟公務員辦事,現在公務員跟捉妖師辦事。那他跟誰辦事?他低頭看了看狗。狗已經把土刨出一個坑了。

“走了。”蘇瓷說。

“走好。”

蘇瓷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響。透明膠帶拖在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音,像老鼠在叫。蘇瓷沒低頭。她不想看到那條帶子。看不到就當不存在。

護城河。

老張穿著橙色馬甲在巡邏,頭頂的碟子裏的水很清。今天換過水了,從城隍廟要的,說了“蘇瓷讓我來要的”,人家二話沒說就給了一壺。老張覺得這句話簡直是萬能咒語,比“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管用多了。他游到岸邊,看到蘇瓷蹲在那裏,手裏拿著辣條。

“蘇大師,你來啦。”

“老張,林硯來了嗎?”

“還沒。他找你?”

“嗯。他找我。”

老張的圓眼睛亮了一下。“他找你幹嘛?”

“不知道。”

“你們最近經常見面。”

蘇瓷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麽?”

“沒想說什麽。陳述事實。”

“你一只河童,管這麽多幹嘛?”

“我是護城河管理員。河面以上的事歸我管。”

“河面以上的事?林硯又不是在河面上走。”

“他走岸邊。岸邊也是河面以上。”

蘇瓷覺得他在強詞奪理,但她懶得爭論。她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蘇瓷嚼辣條的速度很快,因為她在想一件事——林硯為什麽突然找她?上次見面是半個月前,小美解約的時候,林硯發了條消息說“規矩不是用來壓人的”。後來就沒聯系了。蘇瓷以為他調到別的崗位了,或者被總局開除了,或者終於學會了用微信的“消息免打擾”功能。沒想到今天突然打電話來。

“蘇大師。”老張又從河裏探出頭。

“嗯?”

“你吃辣條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壓力大。”

“你有什麽壓力?”

“窮。”

老張想了想。“你上次不是賺了一萬塊嗎?”

“那是陳默爸爸給的。不敢花。花完了又回到23.80。那種感覺比一直23.80還難受。”

“為什麽?”

“因為習慣了23.80。突然多了錢,不習慣。花完了回到23.80,又得重新習慣。反覆習慣,比一直不習慣還累。”

老張沒聽懂。但他覺得蘇瓷說得對。

遠處出現一個人影。深色夾克,制服褲,白色運動鞋。運動鞋鞋頭有一塊灰色的印記,不知道踩到了什麽。毛衣是灰色的,V領,起球了。蘇瓷看了一眼,沒說話。

林硯走到蘇瓷面前,停下來。他沒有說話,蘇瓷也沒有說話。兩個人蹲在岸邊——蘇瓷蹲著,林硯站著。畫面很不協調。

“你遲到了。”

“是你來早了。”

“......”

蘇瓷覺得他在找借口,但沒有拆穿。她從口袋裏掏出辣條,遞了一根給他。“吃嗎?”

“不吃。”

“你上次吃了。”

“上次是上次。”

蘇瓷看了看他。他的表情很嚴肅,但蘇瓷註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蘇瓷看出來了。捉妖師的視力,比普通人好。

“你昨晚沒睡?”

“睡了。”

“睡了多久?”

“三個小時。”

“那叫沒睡。”

林硯沒說話。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蘇瓷。紙是打印的,上面有城隍廟的印章,紅色的,圓形的,看起來挺正式。

“城隍廟轉的單。”林硯說,“養老院。三個月內死了四個老人。公安局查了,排除他殺,法醫說是自然死亡。但家屬鬧,說養老院疏於照顧。養老院覺得不對勁,報了城隍廟。”

蘇瓷接過紙,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夕陽紅養老院”,地址在城西,後面是案情描述。字很小,密密麻麻的,蘇瓷懶得看。

“城隍廟怎麽說?”

“說可能有妖。”

“什麽妖?”

“不知道。讓去查。”

蘇瓷把紙還給他。“那你去查啊。叫我幹嘛?”

林硯看著她。“請你幫忙。”

蘇瓷楞了一下。這是林硯第一次說“請”。以前都是“根據規定”、“三天之內”、“你需要配合調查”。今天是“請你幫忙”。蘇瓷不知道他是真的學會了禮貌,還是因為毛衣起球了不好意思。

“請我幫忙還穿制服?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公務員?”

林硯沈默了一下。他脫了外套,搭在岸邊欄桿上,露出裏面的灰色毛衣。

小九從背包裏探出頭。“你毛衣起球了。”

林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毛衣。“我知道。”

“我姐說起球的毛衣不好看。”

林硯看了蘇瓷一眼。蘇瓷把臉轉開,假裝在看河面。河面上漂著一片落葉,正在打轉。蘇瓷盯著那片落葉看了很久。

老張從河裏探出頭。“你們蹲這兒半天了,到底辦不辦事?不辦事我巡邏去了。”

蘇瓷站起來。“走吧。”

林硯跟在後面。他走了兩步,又回去拿起外套。蘇瓷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外套不穿?”“不穿。”“不穿不冷?”“冷。”蘇瓷沒問那你還脫。因為她知道答案——穿了制服,妖怪會跑。妖怪看到制服就跑,就像普通人看到警車會減速一樣。不是因為他們做了什麽,是因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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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紅養老院在城西,一棟三層小樓,外墻刷著米黃色塗料,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裏面的水泥。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寫著“夕陽紅養老院”。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字:“老有所養,老有所樂。”蘇瓷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鐘。字已經褪色了,“樂”字只剩一半,看起來像“老有所養,老有所兒”。蘇瓷覺得這個牌子該換了。養老院的人大概也這麽覺得,但他們沒錢。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發花白,紮著低馬尾,眼睛裏全是血絲,眼眶下面掛著深色的眼袋。她穿著白大褂,白大褂上別著工牌——“陳桂香,院長”。陳院長看到林硯的制服,楞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銀色徽章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蘇瓷,又看了看蘇瓷手裏油紙傘,又看了看蘇瓷背包裏露出的狐貍腦袋。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今天遇到的怪事真多”。

“你是……警察?”陳院長問林硯。

“國家捉妖總局。”林硯掏出證件。

陳院長的臉白了一下。“捉……捉妖?我們這兒有妖怪?”

“正在調查。”

陳院長看了看林硯,又看了看蘇瓷。蘇瓷穿著衛衣、人字拖、油紙傘,背包裏露出一只狐貍腦袋。狐貍正在吃辣條,嚼得很香。陳院長的目光在油紙傘上停了好一會兒,大概覺得這個姑娘不是來捉妖的,是來下雨天散步的。但她沒有問。開了二十年養老院,什麽人都見過。有的家屬來的時候哭得很傷心,轉身就去前臺退費。有的老人看起來慈眉善目,半夜起來偷吃別人的零食。有的護工看起來老實,拿了老人的錢就跑。跟這些人比起來,一個穿人字拖的捉妖師,一個背包裏藏狐貍的女孩,好像也沒那麽奇怪。

“你們進來吧。”

陳院長帶他們走進養老院。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照得墻壁發冷。地上鋪著防滑墊,灰色的,已經磨得發亮。空氣裏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老人身上的藥味,混著食堂飄過來的飯菜味。蘇瓷皺了皺鼻子。她不喜歡這個味道。不是因為難聞,是因為她聞過。她奶奶去世前住的醫院,就是這個味道。消毒水,藥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東西——蘇瓷後來知道了,那是死氣。人快死的時候,身體裏會散發出一種味道。不是腐爛,是停止。是身體告訴世界:我不幹了。

“死了四個老人。”陳院長的聲音有些啞,像砂紙磨過的。“三個月。第一個走的時候,我們以為是正常死亡。八十多歲,身體一直不好。第二個,隔了半個月。第三個,隔了十天。第四個,上星期。家屬來鬧,說我們照顧不周。公安局來查了,法醫說是自然死亡。但三個月死四個,太不正常了。我們養老院開業十年,以前一年也就死兩三個。”

她走到走廊盡頭,指著一扇門。“老趙的房間。”

蘇瓷還沒走近,就感覺到一股冷意。不是空調的冷,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冷。她的油紙傘微微震了一下——這是法器對鬼氣的本能反應。蘇瓷按住傘,不讓它震。她在陳院長面前不想暴露太多。陳院長已經夠緊張了。

“老趙是什麽人?”蘇瓷問。

陳院長翻了翻手裏的文件夾。“趙德厚,檔案上寫一百零二歲。身份證也是一百零二歲。但送來的人說他實際年齡更大,記不清了,戶口本改過幾次。”陳院長合上文件夾,“我們這兒不問這些。有人送,有人交錢,我們就收。活一百零二歲還是活一百二十歲,有什麽區別?都走不動路,都記不清事,都在等死。”

蘇瓷沒說話。

一百零二歲。

但她剛才推門的時候,感覺到的那股冷意,不只是一個“老了的僵屍”該有的程度。她見過老死的妖,妖力是慢慢散的,像沙漏裏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到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沙漏裏還剩最後幾粒——微弱,但還有。老趙的妖力不是“快散完了”,是“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但殘存的那一點,比正常老死的妖強了幾倍”。

蘇瓷在心裏算了一下。不是一百零二歲。至少一百五十歲。

她想了想,沒有糾正陳院長。跟普通人解釋“這個僵屍實際年齡比身份證大五十歲”沒有意義。普通人只會問“那他的社保怎麽辦”,而她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家人呢?”

“孫子送來的。姓趙,叫趙遠。五十多歲,在一家公司做中層。他說自己工作忙,沒時間照顧。簽了合同,交了錢,就走了。後來沒再來過。”

蘇瓷記住了這個名字——趙遠。

她走到老趙的房間門口。門關著。門縫下面滲出一股冷氣,像有人從裏面打開了冰箱。蘇瓷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張探靈符,夾在指間輕輕一抖。符紙無火自燃,冒出一縷青煙。煙是黑色的,不是灰色。黑色意味著怨氣濃度超過D級,已經接近C級了。但煙的形態很特別——它不是直線上升,而是打著旋兒,像被什麽東西攪動了,又像是根本沒力氣往上升,只是在那裏飄著。蘇瓷見過這種煙。快死的人身上會有這種煙。不是怨,是衰。是生命力在消散。

林硯也掏出了他的靈測符。銀色的,邊緣燙金。符紙發出淡淡的銀光,緩緩飄向門縫。幾秒鐘後,落回他手中。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數據,沈默了一下。

“執念類型——無。危險等級——B級。備註——妖力衰退中,建議立即收服。”

蘇瓷湊過去看了一眼。“執念類型——無。”

“嗯。”

“他不是怨鬼。他只是老了。”

“老了也會傷人。”

蘇瓷看著他。“你老了也會傷人嗎?”

林硯沒說話。他想起自己的父親。父親犧牲的時候,還不到五十。他沒有機會看到父親老了的樣子。他忽然覺得,也許這是好事。不用看到父親老,不用看到父親病,不用看到父親被送進養老院。不用在他房間裏聞到消毒水的味道。不用聽他說“我不記得了”。林硯把靈測符收起來。

蘇瓷推開門。

房間裏坐著一個老頭。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夾住鉛筆。他坐在窗邊一把木椅上,椅子是老式的,沒有扶手,坐墊是藤編的,已經塌了。他看著窗外的樹。樹葉落了大半,秋天的風從窗戶縫裏灌進來,吹得他的頭發微微晃動。房間裏沒有開空調,但溫度明顯比走廊低。蘇瓷看到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現在是十月,還沒到結霜的時候。

老趙看到蘇瓷和林硯,沒說話。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不是白眼珠多,是整個眼睛都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霧。蘇瓷見過這種眼睛。死人的眼睛。但不是死了之後才這樣,是死之前就這樣。是快死了。白內障,老年癡呆,妖力衰退,三個加在一起,就是這雙眼睛。

蘇瓷在他旁邊坐下。

“老趙?”

“嗯。”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空瓶子。不是鬼的那種輕,是沒力氣的那種輕。他說話的時候,喉嚨裏發出一聲呼嚕聲,像是痰卡在那裏,又像是生銹的鐵門被推開。

“你知道你為什麽在這裏嗎?”

“養老院。孫子送來的。”

“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

老趙沈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窗外的落葉,一片葉子被風吹下來,打著旋兒掉在地上。他的眼睛跟著那片葉子移動,葉子落地了,他的眼睛也停了。

“我不記得了。但我聽說有人死了。”

蘇瓷看著他。“你覺得是你幹的?”

老趙看著窗外的落葉。“我活了太久。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吃嗎?”

老趙看了一眼辣條。“我是僵屍。吃不了東西。”

“哦對,忘了。”蘇瓷自己吃了。她嚼辣條的時候,老趙繼續看落葉。蘇瓷註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沒有力氣。他的手背上布滿了老年斑,一塊一塊的,像地圖上的島嶼。指甲很長,很久沒剪了。指甲縫裏藏著黑色的汙垢,不知道是什麽。

林硯站在門口,看著蘇瓷和老趙並排坐著。一個捉妖師,一個僵屍。蘇瓷吃辣條,老趙看落葉。畫面很安靜。但林硯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一點。他應該在辦公室寫報告。但他在這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是因為城隍廟轉單?是因為總局派任務?是因為他想見蘇瓷?林硯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老趙,你活了一百五十年。見過多少事?”

老趙想了想。“不記得了。”

“你最記得什麽?”

老趙又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蘇瓷以為他睡著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窗外。樹枝上的葉子被風吹落,打著旋兒掉在地上。

“我兒子小時候。我帶他去公園放風箏。”

蘇瓷楞了一下。“你帶他去?”

“嗯。他跑得快。我追不上。他在前面喊‘爸爸快點’。”

蘇瓷看著他。兒子帶父親放風箏?還是父親帶兒子?老趙不記得了。但沒關系。他還記得風箏。

“後來呢?”

“後來他長大了。就不叫了。”

老趙沒有再說。蘇瓷也沒有再問。

林硯站在門口,看著老趙。他想起自己的父親。父親犧牲的時候,還不到五十。他沒有機會把父親送進養老院。他忽然覺得,能送養老院,也許也是一種福氣?不對。不是福氣。是沒辦法。

“蘇瓷。”林硯叫她。

“嗯?”

“出來一下。”

蘇瓷站起來,跟著林硯走到走廊裏。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蘇瓷跺了一下腳,燈亮了。陳院長站在走廊另一頭,沒跟過來。她很識趣。

“你打算怎麽辦?”林硯問。

“先看看。”

“看什麽?”

“看他還能活多久。”

林硯沈默了一下。“按照規定——”

“我知道。”蘇瓷打斷他,“B級,立即收服。你不用念。”

林硯閉嘴了。

蘇瓷靠在墻上,從口袋裏掏出辣條,又吃了一根。

“林硯。”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沒有怨氣?”

林硯想了想。“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不是。”蘇瓷說,“因為他不怪任何人。孫子把他送來,他不怪。養老院照顧不周,他不怪。自己快死了,他也不怪。”

林硯沒說話。

“他活了一百五十年。見過太多事。他知道怪了也沒用。”蘇瓷把辣條吃完,“你回去寫報告。就說‘正在調查’。”

“總局那邊——”

“拖。”

林硯看著她。“你上次也是說拖。”

“上次拖成了。這次也能。”蘇瓷把辣條包裝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沒扔進去,彈出來了。她彎腰撿起來,又扔了一次,進去了。“你回去吧。我在這看著他。”

林硯看著她。“你一個人?”

“還有小九。”

“小九是狐貍。”

“狐貍也是妖。妖也是人變的。”

小九從背包裏探出頭。“我不是人變的。我是狐貍變的。”

“差不多。”

小九把臉埋進背包裏。蘇瓷覺得她最近越來越愛把臉埋進背包裏了。可能是因為背包裏有辣條。小九在偷吃辣條。蘇瓷假裝沒看到。

林硯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蘇瓷。”

“嗯?”

“你毛衣起球了。”

蘇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衛衣。“這不是毛衣。是衛衣。”

“衛衣也會起球。”

“那是舊。不是起球。”

林硯沒再說話。他走了。

蘇瓷站在走廊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衛衣。袖口確實起球了。她伸手揪了一個毛球下來,放在手心裏看了看。毛球是灰色的,混著一點點白色。蘇瓷不知道白色是哪裏來的。可能是洗衣液的殘留,可能是衣服褪色,可能是她老了。她才二十五歲。不會老。是衣服老了。衣服比她老。

她把毛球吹走。毛球飄在空中,打著旋兒,像一片微型的落葉。蘇瓷看著它飄遠,落在走廊盡頭的地上。

她走回老趙的房間。老趙還在看落葉。窗外的樹枝越來越禿,葉子越來越少。地上鋪了一層,黃色的,褐色的,幹枯的,卷曲的。

“老趙。”

“嗯。”

“你孫子叫趙遠?”

“嗯。”

“他在哪上班?”

“不知道。聽說在一家公司。挺忙的。”

“他多久沒來看你了?”

老趙想了想。想了很久。“不記得了。”

蘇瓷沒再問了。她坐在老趙旁邊,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她沒有遞給老趙。老趙是僵屍,吃不了。但她還是拆開了。因為她想吃。她吃辣條的時候,老趙繼續看落葉。蘇瓷覺得這個畫面很安靜。安靜的不像一個捉妖師和僵屍該有的畫面。捉妖師和僵屍應該打架。一個扔符,一個扔椅子。符燒著了椅子,椅子砸碎了窗戶,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地,陽光照進來,僵屍化成灰。這才是捉妖師和僵屍的正常劇情。但蘇瓷不想要正常劇情。她想要安靜的劇情。安靜的劇情裏,沒有打架,沒有收服,沒有化成灰。只有一個捉妖師,一個僵屍,一包辣條,一窗落葉。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老趙又開口了。“蘇大師。”

“嗯?”

“你是捉妖師?”

“嗯。”

“來收我的?”

“不是。來看你的。”

老趙沈默了一下。“看我什麽?”

“看你還記得什麽。”

老趙想了想。“我記得一件事。我兒子小時候,我帶他去公園放風箏。他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他在前面喊‘爸爸快點’。”

蘇瓷沒說話。老趙之前說過了。他不記得自己說過了。蘇瓷沒有提醒他。有些話,說一遍和說兩遍,不一樣。說兩遍,說明他記得。記得,就還在。

“後來他長大了。就不叫了。”

老趙沒有再說話。

蘇瓷看著窗外的落葉。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是老了,還沒死。是坐在窗邊,看落葉。是一句話說了又說,自己不知道。是曾孫不來看你,你還說他忙。是真的忙嗎?蘇瓷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掏出手機,給小九發了條消息。

【蘇瓷:小九。幫我查一個人。趙遠。五十多歲。他爺爺在夕陽紅養老院。】

小九從背包裏探出頭。“姐,你就坐在我旁邊,不用發消息。”

“你查不查?”

“查。”小九掏出自己的手機,爪子在上面劃了幾下,“趙遠,四十三歲,在一家叫‘興達科技’的公司做部門經理。住在城西,有老婆,有孩子。孩子上高中。”

“收入怎麽樣?”

“年薪四十萬。”

蘇瓷沈默了一下。“年薪四十萬,把爺爺送養老院?”

“姐,四十萬在杭州不算多。扣完稅、房貸、車貸、孩子補習班,剩不了多少。”

“那也不能不管。”

“他沒說不管。他只是不來看。”

蘇瓷沒說話。她把手機揣進口袋。

老趙還在看落葉。

蘇瓷坐在他旁邊,陪他看。

落葉一片一片地掉。

秋天快結束了。冬天快來了。

老趙可能撐不到冬天。

蘇瓷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讓老趙被收服。她想讓他看完這個秋天。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是老了,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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