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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子孫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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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子孫後代

蘇瓷在養老院待了一整天。

她坐在老趙旁邊,聽他說話。老趙說的不多,翻來覆去就那幾句——“我兒子小時候,我帶他去公園放風箏”,“他跑得很快,我追不上”,“後來他長大了,就不叫了”。蘇瓷聽了三遍。第一遍覺得心酸,第二遍覺得無奈,第三遍覺得——老趙可能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只剩這一件事。一個人活了一百五十年,最後只剩下一個畫面:兒子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追。兒子喊“爸爸快點”。他追不上。

蘇瓷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還是老趙想象的。不重要了。對他來說,這就是真的。

中午的時候,護工送飯來了。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護工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看了一眼蘇瓷,又看了一眼林硯。林硯已經走了,去趙遠的公司了。護工不認識蘇瓷,但她看到蘇瓷手裏有辣條,皺了皺眉。

“你是家屬?”

“不是。”

“那你是什麽人?”

“陪聊。”

護工楞了一下。“陪聊?養老院沒這個服務。”

“免費的。”

護工又楞了一下。她大概在想,這個世界越來越奇怪了。以前有免費試吃,現在有免費陪聊。她看了看蘇瓷的油紙傘,又看了看背包裏露出的狐貍腦袋,決定不問。問了也聽不懂。她把托盤往床頭櫃上推了推,轉身走了。

蘇瓷看著那碗白粥。粥很稀,米粒沈在碗底,上面是一層淡白色的米湯。鹹菜切成了小段,醬油泡的,顏色很深。饅頭是冷的,表面有點幹裂。蘇瓷不知道老趙能不能吃。老趙是僵屍,吃不了東西。但他活著,還是人形,應該能。只是吃了也沒用。妖力衰退的時候,消化系統也會衰退。吃了也吸收不了。蘇瓷想了想,還是把粥端起來,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遞到老趙嘴邊。

“老趙,吃飯。”

老趙看了一眼勺子,沒張嘴。

“不吃?”

“不餓。”

“你昨天吃了嗎?”

“不記得了。”

蘇瓷把勺子放回碗裏。她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又把饅頭掰開,掰成小塊,放在碟子旁邊。老趙不吃,但她還是掰了。因為萬一他想吃呢。蘇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不是護工,不是家屬,不是醫生。她是捉妖師。捉妖師應該收妖,不是掰饅頭。但她覺得,收妖和掰饅頭之間,掰饅頭更重要。

小九從背包裏探出頭。“姐,你在幹嘛?”

“掰饅頭。”

“為什麽?”

“因為他可能會吃。”

“他不是僵屍嗎?僵屍不是吃不了東西嗎?”

“那是電影裏的僵屍。現實中的僵屍能吃,但吃了拉不出來。”

小九沈默了一下。“姐,你怎麽知道?”

“猜的。”

小九把臉埋進背包裏。她不想知道拉不出來的細節。

手機震了。林硯發來的消息。蘇瓷看了一眼,是老趙兒子趙建國的地址。城西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蘇瓷盯著“六樓沒電梯”六個字,沈默了一下。老趙的兒子七十多歲,住六樓沒電梯。他可能是真的走不動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照顧自己都困難,怎麽照顧一個一百五十歲的僵屍?

蘇瓷站起來。

“老趙,我走了。”

“嗯。”

“去找你兒子。”

老趙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在摳椅子扶手上翹起的藤條,摳了好一會兒了。蘇瓷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可能什麽都沒想。藤條翹起來,他就摳。摳斷了,就不摳了。

“他住六樓。”蘇瓷說,“沒電梯。”

老趙沈默了一下。“他腿不好。”

“你怎麽知道?”

“他小時候摔過。”

蘇瓷楞了一下。“你還記得?”

老趙看著窗外。“不記得了。但我知道。”

蘇瓷沒再問了。她走出房間,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她跺了一腳,燈沒亮。又跺了一腳,還是沒亮。她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照在墻上,跟著她走。小九從背包裏探出頭,看到投影在墻上的影子,嚇了一跳。“姐,你的影子像鬼。”“鬼哪有我可怕?”“也是。”

小九把臉埋進背包裏。

城西,老小區。蘇瓷站在樓下,擡頭看著六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裏面。樓道裏堆著雜物,自行車、紙箱、舊花盆,還有一袋沒扔的垃圾,袋子破了,菜湯流出來,在地上畫了一張地圖。蘇瓷繞過垃圾,爬上六樓。樓梯的扶手是鐵管,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銹跡。扶手比她的人字拖還臟。蘇瓷只踩了沒扶。

她喘了兩口氣,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她又敲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人的臉出現在門縫裏,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比老趙少一些,但也差不多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領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看著蘇瓷,眼神渾濁,但不是老趙那種渾濁。老趙的渾濁是霧蒙蒙的,什麽都看不見。趙建國的渾濁是看見了,但不認識。

“你找誰?”

“找趙建國。”

“我就是。”

“我是來找你爸的。”

趙建國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沈默了一會兒,把門開大了一點。“進來吧。”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家具很舊。茶幾上擺著藥瓶,降壓藥、降糖藥、冠心病藥,七八個瓶子,排成一排,像一排士兵。旁邊放著一杯水,水涼了,杯壁上有一圈水垢。電視機開著,聲音很小,在播購物頻道。一個女主持人正對著鏡頭喊“最後三分鐘”,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嗓子。蘇瓷覺得她每天都喊“最後三分鐘”,喊了一年了,還沒賣完。

趙建國在沙發上坐下,沙發陷了一大塊,彈簧露出來了,用一塊布墊著。布墊是從舊衣服上剪下來的,邊緣有毛邊。蘇瓷在對面坐下。

“你是……”趙建國看著她。

“蘇瓷。捉妖師。”

趙建國楞了一下。“捉妖師?”

“嗯。”

“我爸……他是妖?”

蘇瓷看著他的眼睛。“你不知道?”

趙建國低下頭。“知道。小時候就知道。他從來沒瞞過我。”

蘇瓷沒說話。她等著。

“他是在路邊撿到我的。”趙建國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到,“那時候我剛出生沒幾天,被放在一個紙箱裏,扔在橋洞下面。他路過,聽到了哭聲,把我撿回去。他一個僵屍,不知道怎麽養孩子。跑去偷鄰居的牛奶。被鄰居追了三條街。”

蘇瓷楞了一下。“他還偷過牛奶?”

“嗯。後來不偷了。他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磚。晚上搬,因為白天怕曬。搬了十年,供我讀書。”

趙建國停了一下。他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涼了,他皺了皺眉,沒吐出來。

“我那時候不知道他是僵屍。以為他只是長得老。他從來不曬太陽,我以為他是皮膚病。他不吃飯,我以為他在減肥。他不睡覺,我以為他失眠。”趙建國苦笑,“現在想想,哪有這樣的人。不曬太陽,不吃飯,不睡覺。怎麽可能有這種人。但我那時候小,他說什麽我都信。”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十八歲那年。考上大學,要遷戶口。他拿不出身份證。”趙建國低下頭,“他活了那麽久,從來沒有辦過身份證。他不敢。怕被發現。他找了個□□的,花了兩千塊,給我辦了個假戶口。”

“他為什麽要給你辦假戶口?”

“因為我的戶口也是假的。他撿我的時候,沒法去派出所登記。他怕他們把我要走。所以他自己造了一個戶口,編了一個名字,編了一個出生日期。他從那個時候就開始騙了。騙了我十八年。”

蘇瓷嚼著辣條。“你恨他?”

趙建國擡起頭,看著她。“恨?我為什麽要恨他?”

“他騙了你。”

“他是為了保護我。”趙建國低下頭,“我考上大學那年,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以後你不要回來了。找個工作,成個家,好好過日子’。”

趙建國的聲音發抖。“我說‘那你呢?’他說‘我沒事。我活了很久了。死不了’。”

蘇瓷沒說話。她想起老趙坐在窗邊的樣子。看落葉,摳藤條。他可能不是在等落葉,是在等兒子。但兒子不來。他說“不要回來了”。兒子真的不回來。他說不清是想讓兒子來還是不想。蘇瓷不知道。

“後來你回來了嗎?”

趙建國沈默了很久。“沒有。”

“為什麽?”

“他自己說的。他說‘你回來幹嘛?你能讓我多活一百五十年?’我說不能。他說‘那你回來有什麽用’。”

蘇瓷沒說話。

趙建國擡起頭,眼眶紅了。“他不是不想見我。他是不敢見。因為他怕我見到他現在的樣子。他怕我哭。他怕我難過。他怕我——像他擔心我那樣擔心他。”

蘇瓷把辣條吃完了。“他在養老院。快死了。”

趙建國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手在發抖。蘇瓷看到他的手指關節又粗又大,是風濕。老了都這樣。

“你知道他快死了嗎?”

“知道。”

“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

趙建國擡起頭。“他做了什麽?”

“他快死了。妖力散的時候,會吸收周圍人的生命力。養老院死了四個老人,跟他有關。”

趙建國的臉白了。“他……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但他還是會吸收。他控制不了。”

趙建國低下頭。他看著自己手背上老年斑。一塊一塊的,像地圖上的島嶼。

“你去看他嗎?”蘇瓷問。

趙建國沒有說話。蘇瓷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趙建國。”

“嗯?”

“你兒子在哪?”

趙建國楞了一下。“你找他幹嘛?”

“問問他為什麽不來看爺爺。”

趙建國沈默了一下。“他很忙。”

蘇瓷看著他。“你剛才說你忙。你兒子也說忙。你們都忙。忙到沒時間看一個快死的老人。忙到等他死了再去殯儀館看最後一眼。忙到火化了,抱著骨灰盒說‘爸,我來晚了’。”

蘇瓷頓了頓,“你知道你爸為什麽要去打工嗎?不是因為他想搬磚。是因為他想供你讀書。因為他想你過得好。因為他想你有出息。因為你出息了,他就不用擔心了。因為他擔心了一輩子。從橋洞下面撿到你那天開始,他就擔心。擔心你被凍死,擔心你被餓死,擔心你被派出所帶走。擔心你考不上大學,擔心你找不到工作,擔心你過得不好。現在你過得好了。他不擔心了。”

蘇瓷拉開門。

“他在等你。”

她走了出去。門關上了。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蘇瓷沒有跺腳。她走在黑暗裏,人字拖啪嗒啪嗒地響。

蘇瓷給林硯發了條消息。

【蘇瓷:趙建國的兒子,趙遠,四十三歲,在一家叫‘興達科技’的公司做部門經理。你去找。我在養老院。】

蘇瓷站在樓下。陽光很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人字拖。左邊帶子徹底斷了。透明膠帶粘了三圈,最外面那圈已經松了,垂在地上,像一條死掉的蛇。她蹲下來,把透明膠帶撕掉,重新粘了一下。沒粘好。她懶得再粘了。她把膠帶卷成一個球,塞進口袋。下次再用。

林硯發來消息的時候,蘇瓷正在養老院走廊裏。聲控燈又滅了,她跺了兩腳才亮。

【林硯:找到了。】

【蘇瓷:他怎麽說?】

林硯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林硯:他說“他很早就該死了”。】

蘇瓷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機放下,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有一棵樹,葉子快掉光了。還剩幾片,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搖搖欲墜。

她拿起手機。

【蘇瓷:然後呢?】

【林硯:他說“他活了這麽久,早該死了。不死還要拖累人”。】

蘇瓷看著這句話。她把這幾個字讀了三遍。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拼在一起,她不認識。不是不認識,是不想認識。

【蘇瓷:你說什麽?】

【林硯:我說“他是你爺爺”。】

【蘇瓷:他怎麽說?】

【林硯:他說“他是僵屍。不是我爺爺”。我差點想打人。】

蘇瓷放下手機。她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辣條是辣的。今天是辣的日子。她嚼辣條的時候,想起老趙說的——“我兒子小時候,我帶他去公園放風箏。他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他在前面喊‘爸爸快點’。”

那個兒子不是他親生的。是他在橋洞下面撿的。他一個僵屍,不知道怎麽養孩子。跑去偷鄰居的牛奶。被鄰居追了三條街。他搬了十年磚,供那個孩子讀書。那個孩子說“以後不要回來了”。他說“好”。現在那個孩子的孩子在說“他很早就該死了”。

她走回老趙的房間。老趙還在窗邊。椅子移了一點位置,不是原來那個角度了。護工可能幫他挪過,也可能他自己挪的。老趙還能動,但他動得很慢。慢到像是時間在他身上凝固了。

老趙還在看落葉。窗戶關上了,大概是護工關的。風太大了,怕他著涼。蘇瓷在他旁邊坐下。

“老趙。”

“嗯。”

“你兒子說他不來了。”

老趙沈默了一下。“嗯。”

“你孫子也不來。”

老趙又沈默了一下。“嗯。”

“他們說很忙。”

老趙沒有說話。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你恨他們嗎?”

老趙看著窗外的落葉。最後幾片葉子被風吹下來,打著旋兒掉在地上。

“不恨。”

“為什麽?”

“因為他們是我養的。”

蘇瓷嚼辣條的動作停了一下。

老趙沒有再說話。他坐在窗邊,看著光禿禿的樹枝。

蘇瓷沒說話。她坐在老趙旁邊,從口袋裏又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

“蘇大師。”

“嗯。”

“你今天吃了多少辣條了?”

“沒數。”

“數數。”

“為什麽要數?”

“因為辣條吃多了會胖。”

蘇瓷看著他。“你一個僵屍,還知道胖?”

“活的久了,什麽都見過。”老趙頓了頓,“以前的人瘦。現在的人胖。”

蘇瓷覺得他說得對。

今天的辣度比昨天高,可能買到了新批次,舌頭發麻,胃裏像有一團火,但她沒停下來。辣的時候,可以不用想別的。只想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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