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老板和城隍廟的關系

關燈
老板和城隍廟的關系

小美的直播慢慢火了起來。

第三天,直播間在線人數從三百漲到了八百。第四天,從八百漲到了一千五。第五天,評論區開始出現固定的ID,每天準時蹲小美唱歌。其中一個叫“護城河老張”,小美一看就知道是老張。老張在評論區寫:“今天唱的《讓我們蕩起雙槳》沒有昨天好聽。”小美回覆:“明天再唱一遍。”老張說:“行。”

蘇瓷躺在沙發上,看著小美直播。小九蹲在扶手上,尾巴晃來晃去。

“姐,老張每天在評論區寫‘好聽’或者‘不好聽’。他是不是閑的?”

“他是河童。河童的時間不值錢。”蘇瓷頓了頓,“不過他不是閑。聽歌的人認真聽了,才會認真評論。”

小九沒再問了。

小美唱完最後一首歌,關掉直播。她看著手機屏幕,在線人數停在了兩千一百人。

“蘇大師,今天兩千一。”

“嗯。”

“以前我直播的時候,在線人數三千。現在差九百。”

“但你開心了。”

小美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嗯。開心。”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辣條,拆開,遞了一根給小美。

小美接過,咬了一口。這次沒喊辣。她已經連續吃了五天辣條,舌頭漸漸習慣了。蘇瓷覺得這是進步——辣可以習慣,但苦不行。她不想讓小美習慣苦。

門突然被敲響了。

聲音很重,像討債的。一下,兩下,三下。

蘇瓷看了小九一眼。小九把臉埋進尾巴裏。蘇瓷看了小美一眼。小美的臉白了。

“誰?”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星曜傳媒。找小美。”

蘇瓷嘆了口氣,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油光發亮,臉上掛著職業笑容——蘇瓷見過這種笑,不是真心想笑,是笑給你看的。後面跟著兩個穿黑衣服的壯漢,胸口鼓鼓囊囊的。蘇瓷猜是胸肌,也可能是對講機,但她覺得這兩個人不像是會隨身帶對講機的人。

“你好,我是星曜傳媒的藝人經紀部總監,姓王。”中年男人伸出手,“你是?”

蘇瓷沒握。“蘇瓷。工作室的主人。”

王總監的手懸在半空,等了兩秒,收了回去。笑容還在,但嘴角的弧度小了一圈。

“蘇小姐,我們是來找小美的。她在你這裏吧?”

“在。”

“我們可以進去嗎?”

“不可以。”

王總監的笑容又小了一圈。“為什麽?”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室。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王總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個壯漢。兩個壯漢往前站了半步。蘇瓷也看了一眼那兩個壯漢,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小九。小九從尾巴後面露出一只眼睛,又縮了回去。

“蘇小姐,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跟小美談談。”

“談什麽?”

“談她的合同。”

“合同我看了。不用談。”

王總監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你看了?”

“嗯。陰陽合同。整容條款。違約金五百萬。你們公司挺會寫的。”

王總監的臉沈了下來。“蘇小姐,你是什麽人?”

“捉妖師。”

“捉妖師管合同?”

“捉妖師管不公平。”

王總監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笑,但不是因為覺得她有趣,而是覺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蘇小姐,你知道我們老板跟城隍廟的關系嗎?”

“知道。他老婆的妹妹的公公的表弟,是城隍爺身邊的秘書。”

王總監楞了一下。他沒想到蘇瓷知道,更沒想到她說得這麽順。

“那你還——”

“那又怎樣?”蘇瓷打斷他,“我又不是城隍爺的下屬。我是個體戶。沒有領導。”

王總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瓷回頭看了一眼屋裏。“小美,你想跟他們談嗎?”

小美坐在沙發上,手指在發抖。她看著王總監,又看了看那兩個壯漢。“不想。”聲音很小,但很堅定。

“聽到了?”蘇瓷轉回頭,“她不想談。”

“蘇小姐,合同的事,不是你想不想談的問題——”

“是。”蘇瓷說,“合同的事,就是她想不想談的問題。合同是她簽的。違約是她的事。解約是她的事。她不想見你們,你們就不能見她。這叫法律。”

王總監的臉抽搐了一下。“你跟我講法律?”

“我跟你講道理。”

“你——”

“王總監。”蘇瓷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小美的直播數據頁面,舉到他面前,“這是小美這幾天的直播數據。在線人數從三百漲到兩千一。評論從‘這誰啊’變成‘好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王總監看著屏幕,沒說話。

“意味著她不需要你們了。你們能收走她的直播間,收不走她的聲音。你們能封她的號,封不住聽歌的人。”

王總監盯著她,眼睛裏沒了光。

“蘇小姐,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

“你——”

“王總監,你有孩子嗎?”

王總監楞了一下。“什麽?”

“你有孩子嗎?”

“……有。”

“幾歲?”

“八歲。”

“他喜歡做什麽?”

“畫畫。”

“如果他長大了,簽了一家公司。公司說‘你的畫不夠好,我們幫你改’。你同意嗎?”

王總監沒說話。

“公司說‘你的畫賣的錢,我們拿七成,你拿三成。扣掉場地費、材料費、營銷費,你到手不到一成’。你同意嗎?”

王總監還是沒說話。

“公司說‘你的畫風不夠流行,我們找人幫你畫’。你同意嗎?”

王總監低下了頭。

“王總監,你自己都不會同意的事,為什麽小美就要同意?”

走廊裏安靜了。兩個壯漢站在後面,呼吸都沒有起伏。

王總監擡起頭,看著蘇瓷。臉上的表情不見了。

“蘇小姐。”

“嗯?”

“律師函會發到你工作室。”

“好。我等著。”

王總監轉身走了。兩個壯漢跟在他後面。皮鞋踩地的聲音越來越遠。

蘇瓷關上門。

她轉頭看向小美。小美坐在沙發上,眼淚在眼眶裏轉,沒有掉下來。

“聽到了?”

“聽到了。”

“怕嗎?”

“怕。”

“怕什麽?”

“怕律師函。”

蘇瓷走到沙發前坐下,從口袋裏掏出辣條,遞了一根給小美。“律師函怕什麽?紙做的。”

“可是——”

“沒有可是。律師函來了,我有鬼律師幫你回。”

小美楞了一下。“鬼律師?”

“嗯。死了三年了。打官司沒輸過。”

“沒輸過?”

“輸過的那些已經投胎了,沒機會說。”

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接過辣條咬了一口。這次沒喊辣。

蘇瓷看著她。“哭什麽?”

“不知道。就是想哭。”

“那就哭。哭完繼續唱。”

小美哭了。

蘇瓷沒有安慰她。她躺在沙發上,吃著辣條,看著天花板。

小九從扶手上探出頭。“姐,你剛才好帥。”

“我知道。”

“……你能不能謙虛一點?”

“不能。”

小九把臉埋進尾巴裏。

與此同時,城西,捉妖總局第三分局。

林硯坐在辦公室裏,面前擺著兩份報告。一份是《關於城西電擊事件的初步調查報告》,還沒寫完。另一份是剛收到的《關於捉妖師蘇瓷涉嫌幹擾企業正常經營的協查通知》,發件單位是星曜傳媒。

他拿起手機,給蘇瓷發了條消息。

【林硯:星曜傳媒投訴你了。】

蘇瓷秒回了。

【蘇瓷:我知道。】

【林硯:他們說你幹涉他們的經紀業務。】

【蘇瓷:我沒有幹涉。我只是幫小美讀合同。】

林硯看著這條消息,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林硯:三天。】

【蘇瓷:又三天?你的三天是循環的?】

【林硯:不是。這次是真的三天。】

【蘇瓷:你上次也是真的三天。】

林硯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

晚上,小美走了。

蘇瓷躺在沙發上,小九蹲在扶手上。

“姐,公司會告小美嗎?”

“會。”

“什麽時候?”

“快了。”

“那怎麽辦?”

蘇瓷想了想。“等。”

“等什麽?”

“等律師函。”

“然後呢?”

“然後回律師函。”

“然後呢?”

“然後等他們再發。”

“然後呢?”

“然後小美唱歌。一直唱。唱到他們不想告了。”

小九想了想。“姐,這一招叫‘耗’?”

“嗯。耗他們的耐心。他們有公司,有員工,有老板。他們耗不起。小美只有一個人。她耗得起。”

小九沒再問了。

蘇瓷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林硯的消息。“三天”。她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直播。還要聽小美唱歌。還要等律師函。

日子就是這麽過的。一個案子接一個案子,一個妖怪接一個妖怪。累了就躺,躺夠了就幹。窮了就接單,賺了就吃辣條。

挺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