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銅版紙的威脅

關燈
銅版紙的威脅

律師函來的速度比蘇瓷預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一個穿沖鋒衣的快遞員敲響了工作室的門。蘇瓷簽收的時候看了一眼寄件人:星曜傳媒法務部。牛皮紙信封挺厚的,摸著不像一頁紙。

小九從沙發扶手上探出頭。“姐,拆開看看。”

蘇瓷撕開信封,裏面掉出來一沓紙,最上面那頁寫著三個大字:律師函。她往下掃了幾行,引用了合同第幾條、第幾條、第幾條,密密麻麻的條款條目,最後是要求小美立即停止違約行為,否則將追究其法律責任,索賠違約金五百萬元及公司因此遭受的全部損失。

蘇瓷看完,把律師函遞給小美。小美接過去,手指在發抖。

“怎麽樣?”小美問。

“紙不錯。銅版紙。彩印的。他們法務部預算挺足。”

小美楞住了。“你就看這個?”

“不然呢?”蘇瓷把律師函扔到茶幾上,從口袋裏掏出辣條,“內容又沒什麽好看的。寫來寫去就那幾句話,你違約了,你賠錢。我們早就知道了。”

她拆開辣條,吃了一根。小美盯著那沓紙,眼淚在眼眶裏轉。

蘇瓷把辣條遞過去。“吃嗎?”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哭。”

小美接過辣條,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蘇瓷沒有遞紙巾,又把那包辣條往她那邊推了推。

小九從扶手上跳下來,蹲在茶幾上,低頭看律師函。她的爪子翻紙不方便,用鼻子拱了一頁,又拱了一頁。

“姐,他們引用的是合同第十七條第三款。藝人不得從事與公司安排無關的直播活動。”

“小美在工作室直播,跟公司安排無關?”

“對。他們可以告。”

“但他們不一定贏。”

“為什麽?”

“因為合同裏沒寫‘工作室直播’算不算‘與公司安排無關’。這是灰色地帶。”小九又拱了一頁,“姐,他們還說小美‘損害公司聲譽’。”

“她損害了什麽?”

“她說公司讓她整容、穿亮片短裙、假唱。這些都是事實。”

“事實就不算損害聲譽。”

“法律上,事實不算。但他們可以說‘沒有證據’。”

蘇瓷想了想,拿起手機給周明遠發了條消息。周明遠有手機,鬼可以用手機。陰間有信號,蘇瓷一直沒搞明白是哪家運營商,但信號挺好,大概基站就建在城隍廟頂上。

【蘇瓷:周律師,律師函來了。】

【周明遠:寫的什麽?】

【蘇瓷:說小美違約,要賠五百萬。】

【周明遠:不用理。】

【蘇瓷:不用理?】

【周明遠:不用理。這種律師函是嚇唬人的。他們不敢告。告了不一定贏。贏了不一定拿得到錢。拿得到錢也不夠付律師費。】

蘇瓷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

【蘇瓷:你還挺懂。】

【周明遠:我是律師。死了也是律師。】

【蘇瓷:那接下來怎麽辦?】

【周明遠:等。等他們告。他們不告,就當沒收到過。】

蘇瓷把手機揣進口袋,把周明遠的話說給小美聽。小美看著蘇瓷,眼睛裏沒有光。“真的不用理?”

“真的不用理。”

“萬一他們真的告呢?”

“那就告。”蘇瓷說,“周律師說了,告了不一定贏。贏了不一定拿得到錢。拿得到錢也不夠付律師費。付了律師費也不夠還花唄。”

小美茫然地看著她。“我不用花唄。”

“我用了。”

小美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蘇瓷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放在她旁邊。沒有遞過去,只是放在那裏。

下午,直播間照常打開。

小美坐在沙發上,面前架著手機支架。灰色的衛衣,馬尾辮,沒化妝。蘇瓷躺在另一張沙發上吃辣條,小九蹲在扶手上晃尾巴。

直播間在線人數從一百慢慢漲到三百,從三百漲到五百。老朋友“護城河老張”準時出現在評論區。

“今天唱什麽?”老張問。

小美想了想。“你想聽什麽?”

“《讓我們蕩起雙槳》。”

小美笑了。“你每天都聽不膩嗎?”

“不膩。好聽。”

小美唱了《讓我們蕩起雙槳》。唱到一半,評論區突然湧進來一批新人——頭像很新,ID是隨機字母加數字的那種,像批量註冊的小號。

“聽說這裏有人假唱?”

小美的聲音頓了一下。

“不是假唱。是真唱。你聽。”一個老ID立刻反駁。

“真唱還這麽好聽?”

“你是不是對真唱有什麽誤解?真唱本來就該好聽。”

“那她之前為什麽要假唱?”

“公司讓的。”

“公司讓假唱就假唱?她沒有腦子?”

“她沒有錢。有錢誰假唱。”

“沒錢可以賺啊。假唱是職業道德問題。”

“你跟她講職業道德?你先跟她公司講。”

“公司是公司,她是她。假唱的就是她。”

“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我唱得比她好。”

“那你唱啊。”

“我不在直播間唱。我在澡堂子唱。”

“澡堂子有回音,當然好聽。”

“你管我在哪唱,好聽就行。”

評論區吵得比小美的歌聲還響。話題從假唱歪到了澡堂子acoustics,從澡堂子歪到了房租水電,從房租水電歪到了哪個外賣平臺的優惠券力度最大。

小美看著那些字,手指在發抖。她不知道該怎麽接。

蘇瓷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到手機支架旁邊,彎腰看了一眼評論。她看了幾秒鐘,然後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澡堂子唱確實好聽。有混響。”

評論區安靜了一秒。

“但這個不是澡堂子。這是工作室。墻上貼的是符紙。不是瓷磚。”蘇瓷說完,又躺回沙發上了。

評論區炸了。

“你是誰?”

“那個聲音是捉妖師?”

“捉妖師不是捉鬼的嗎?怎麽懂澡堂子acoustics?”

“她什麽都懂。上次程序員的事就是她管的。”

“真的假的?”

“真的。熱搜沒看過?”

“沒看過。但我覺得她挺懂聲學的。”

“她懂個屁。她就是隨便說說的。”

“隨便說說也能說到點子上,這就是天賦。”

“你管這叫天賦?”

“你管這叫廢話也行。反正我覺得有道理。”

小美忍不住笑了。不是直播時的那種笑,是真笑。她繼續唱,把剩下的半首《讓我們蕩起雙槳》唱完了。評論區還在吵,但吵的內容已經跟她沒關系了。她在歌聲裏,評論在歌聲外。

小九從扶手上探出頭,小聲說:“姐,你剛才那句‘有混響’是認真的嗎?”

“不是。我隨便說的。”

“那他們怎麽當真了?”

“因為他們想吵。跟內容沒關系。”

小九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晚上,小美走了之後,蘇瓷的手機震了。林硯。

【林硯:星曜傳媒又投訴你了。】

蘇瓷看了一眼,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吃辣條。手機又震了。

【林硯:你看到消息了。】

蘇瓷嘆了口氣。

【蘇瓷:這次又是什麽?】

【林硯:說你在直播間教唆粉絲攻擊公司。】

蘇瓷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鐘。

【蘇瓷:我教唆什麽了?我說澡堂子有混響。這叫教唆?】

林硯那邊沈默了很久。

【蘇瓷:林硯,你是認真的嗎?】

【林硯:不是。但他們的投訴信是認真的。】

蘇瓷翻了個白眼。林硯看不到,但她還是翻了。

【蘇瓷:那你怎麽回覆他們的?】

【林硯:我說正在調查。】

【蘇瓷:調查什麽?】

【林硯:調查澡堂子的混響系數。】

蘇瓷楞了一下。她不確定林硯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她判斷不出來,因為林硯從來不開玩笑。

【蘇瓷:你在逗我?】

【林硯:沒有。我在拖時間。】

蘇瓷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她把手機放在胸口,看著天花板。

“姐,他說什麽?”小九問。

“他說他在拖時間。”

“拖時間幹嘛?”

“幫小美拖。”

小九想了想。“他為什麽要幫小美?”

蘇瓷想了想。“他不是在幫小美。他是在幫自己。”

“幫自己什麽?”

“幫自己想清楚。”

小九沒再問了。

第二天,蘇瓷正在吃泡面,門被人敲響了。

不是王總監那種討債的敲法,也不是周明遠那種風一樣的敲法。是那種——很有禮貌的,三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在敲門考試。

蘇瓷放下筷子,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短發,戴眼鏡,穿著西裝裙,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她的站姿很標準,兩腳並攏,後背挺直,像參加過禮儀培訓。

“你好,請問是蘇瓷蘇小姐嗎?”

“是。”

“我是星曜傳媒法務部的,姓李。”她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關於小美的事,想跟您談談。”

蘇瓷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星曜傳媒法務部,法務專員,李某某。名字沒記住,因為字太小了。

“談什麽?”

“談小美的合同履行問題。”

“你是說違約問題吧。”

李專員的嘴角抽了一下。“也可以這麽說。”

“那就說吧。”

“在這裏?”

“嗯。這裏挺好。有風。”

走廊裏確實有風,從樓梯間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李專員的短發往後飄。她伸手按了按頭發,沒按住,又飄起來了。

“蘇小姐,我們能不能進去談?”

“不能。”

“為什麽?”

“因為我的工作室剛收拾過。我不想再收拾。”

李專員低頭看了一眼工作室裏面。茶幾上堆著辣條包裝袋,沙發上扔著兩條毯子,墻角的路由器外殼開裂,露出裏面的綠色電路板。她沈默了一下。

“蘇小姐,我們只是想解決問題。”

“那就解約。”

“解約需要——”

“五百萬免了。小美走人。問題解決。”

李專員深吸一口氣。“蘇小姐,違約金是合同約定的——”

“合同還約定了整容呢。小美沒整,你們也沒逼她。合同就是用來不遵守的,對吧?”

李專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瓷從口袋裏掏出辣條,拆開,吃了一根。嚼辣條的時候,走廊裏只剩下風聲和李專員的沈默。

“蘇小姐,您是捉妖師,不是律師。合同的事,您可能不太了解。”

“我是不太了解。但我有個朋友了解。他是律師。死了三年了。要不要我把他的電話給你?你們聊聊?”

李專員的臉白了一下。蘇瓷的表情很認真,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蘇小姐,我們還是希望您能配合。”

“我配合了。解約。五百萬免了。小美走人。這就是我的配合。”

李專員沈默了很久。走廊裏的風吹得她的頭發亂七八糟,她幹脆不按了。

“蘇小姐。”

“嗯?”

“律師函您收到了吧?”

“收到了。紙不錯。銅版紙。彩印的。你們法務部預算真足。”

李專員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哢哢哢哢,像一只憤怒的啄木鳥。

蘇瓷關上門。

她轉頭看向小九。小九從扶手上探出頭。“姐,你又把人趕走了。”

“嗯。”

“這次是女的。”

“女的也一樣。”

“她長得還挺好看的。”

蘇瓷看著她。“你想說什麽?”

“沒想說什麽。就是陳述事實。”

蘇瓷沒理她,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泡面繼續吃。面已經坨了。她吃完了。

小美坐在對面,看著她。

“蘇大師,公司會一直來人嗎?”

“會。”

“來多少次?”

“來多少次,我就趕多少次。”

“趕不走呢?”

蘇瓷想了想。“那就打。”

“打不過呢?”

“那就跑。”

小美茫然地看著她。“跑?”

“嗯。跑。跑回工作室。關門。他們進不來。”

小美想了想。“那他們敲門怎麽辦?”

“讓他們敲。”

“一直敲呢?”

“報警。”

“警察管這個?”

“不管。但他們會煩。煩了就走。”

小美覺得這套邏輯好像哪裏不對,但她又說不上來。

晚上,蘇瓷的手機又震了。林硯。

【林硯:星曜傳媒又投訴你了。】

【蘇瓷:這次是什麽?】

【林硯:說你妨礙他們的法務人員執行公務。】

【蘇瓷:法務人員執行什麽公務?法務人員又不是警察。】

林硯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林硯:你把人家堵在門口。走廊監控拍到了。】

【蘇瓷:走廊有監控?】

【林硯:有。】

【蘇瓷:那你看到我打她了嗎?】

【林硯:沒有。】

【蘇瓷:那我怎麽妨礙她了?】

林硯沒有回答。

蘇瓷等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

【蘇瓷:林硯,你在查監控的時候,有沒有看到王總監帶了兩個壯漢來我家?】

林硯那邊沈默了很久。

【林硯:看到了。】

【蘇瓷:那他算不算威脅我?】

林硯沒有回答。蘇瓷知道他在想什麽。規則裏沒有寫“帶壯漢上門”算不算威脅。規則裏只寫了“動手”才算。

【蘇瓷:沒關系。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她把手機放下,沒再看屏幕。

過了半個小時,手機又亮了。林硯發來一條消息。

【林硯:三天。】

蘇瓷看著這兩個字,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種“你還真沒別的詞”的笑。

【蘇瓷:三天做什麽?】

【林硯:三天之內,星曜傳媒的事,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蘇瓷楞了一下。

【蘇瓷:你給我答覆?你不是不管嗎?】

【林硯:我沒說不管。】

【蘇瓷:你也沒說管。】

【林硯:我現在說了。】

蘇瓷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小九從扶手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屏幕。

“姐,他說了什麽?”

“他說他管。”

“他不是公務員嗎?公務員不是只管規矩嗎?”

“規矩裏沒有‘帶壯漢上門’這一條。他想管,就得自己想辦法。”

小九想了想。“那你覺得他能想出什麽辦法?”

蘇瓷嚼著辣條。“不知道。但他想了。這就夠了。”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直播。還要聽小美唱歌。還要等林硯的答覆。

真忙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