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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將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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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將至(完)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幽閉的防空洞裏炸響,子彈擦著許則安的肩膀飛過,擊碎了頭頂的水泥管,灰白的石灰簌簌落下,砸在滿地泥水之中。

兩人雙雙摔倒在地,開始了最原始的近身肉搏。

林嘉文雖然是個文弱書生,但在絕境的刺激下爆發出了一股亡命之徒的蠻力,他死死咬著牙,竟然在泥濘中強行扛住了許則安的壓制,另一只手拼命轉動著手腕,試圖將槍口再次對準許則安。

就在槍管即將偏移剎那,千鈞一發之際,沈知窈的目光迅速鎖定了地上那截斷裂的生銹螺紋鋼管。

她果斷撲上前,雙手死死握緊那根沾滿油汙的鐵管,對準林嘉文握槍的腕骨,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哢嚓——”

骨骼斷裂發出脆響,林嘉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五指因劇痛瞬間痙攣脫力,那把黑星手槍脫手而出,滑落到了一米開外。

失去了武器的威懾,許則安順勢發難,一記沈悶的膝撞狠狠搗在林嘉文的肋骨上,徹底瓦解了他所有的反抗餘地。

危機解除。

許則安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

他沒有再去理會在地上痛苦蜷縮的男人,而是上前一步,將那把手槍撿了起來。

在沈知窈微微震動的目光中,這位平日裏總是捧著書卷的許家掌舵人,單手褪下彈匣看了一眼,迅速推入,大拇指極其熟練地撥下保險。

伴隨著“哢噠”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機括聲,子彈利落上膛。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一般,帶著一種千錘百煉、實彈打磨出來的冷酷與專業。

許則安單臂端平手槍,槍口穩穩地鎖定了試圖掙紮爬起的林嘉文。

“再動一下,我打碎你的膝蓋骨。”

他的聲音冷峻輕逸,甚至比平時說話時還要平緩,但這平靜之下壓抑著洶湧的暴力,卻比剛才那聲槍響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計劃徹底流產的絕望伴隨著斷骨的劇痛,林嘉文徹底崩潰了。

他死死捂著扭曲的手腕,試圖想抓住點什麽,可惜全是徒勞,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看著許則安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隨後目光又一點點移向了站在不遠處的沈知窈。

突然,他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喉嚨裏溢出破碎而嘶啞的笑聲。

這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裏的狂笑。

“沈知窈……你……你這個該死的女人,你害了我一輩子!”林嘉文咳出一口血沫,面容因為極度的嫉妒和癲狂而扭曲到了極點,“你憑什麽總是這麽高高在上?憑什麽連許則安這種人都要為你拼命?!”

他恨她。

他恨她寧折不彎的清高,恨她的冷漠,恨她的才華,恨她的幸運。

在這種濃烈到化不開的恨意下,又藏著一種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情感認知障礙般的病態癡迷。

他要攀折,將幹凈純潔的花碾碎,狠狠踩進泥裏。

然後又疼惜地將它撿起來,包進素凈的絹帕裏。

他曾經無數次在暗處窺視她,想要把她從那個幹凈高殿樓臺裏拉下來,想看她沾染泥濘,想看她剝去那層理性的外殼,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搖尾乞憐。

他以為……只要折斷了她的羽翼,她就會屈服,就會變成只屬於他的附屬品。

可是許則安出現了,憑什麽?許則安憑什麽!一個兩個,都要掙脫他的既定劇本!

“我只是想毀了你那份惡心的驕傲!為什麽你就不能向我低一次頭?哪怕就一次!”林嘉文聲嘶力竭地咆哮著,眼淚和血水混雜在一起,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末路狂徒的極度可悲,“你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我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全是你害的,全是你……”

“閉嘴。”許則安冷冷地打斷了他的瘋言瘋語,槍口微微下壓,“你這種人,連提她的名字都不配。”

“許則安……”沈知窈脫力般地喚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聽到沈知窈的呼喚,許則安眼底的堅冰瞬間消融。

他依然保持著持槍警戒的姿勢,頭也沒回,聲音卻柔和了下來:“知窈,去看看渡舟的傷。別怕,我在這兒。”

沈知窈趕緊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珠,踩著搖晃的步子朝著沈渡舟奔去。

刺耳的警笛聲終於穿透了冬夜的風雨,由遠及近,將這座廢棄的棉紡廠團團包圍。

紅藍交替的警燈光芒透過鐵門的缺口掃射進來,徹底粉碎了林嘉文在這個最後的掙紮。

大批全副武裝的特警如潮水般湧入。

看到警方完全接管了現場,許則安這才關上保險,極其配合地將手槍放在地上,擡腳踢遠。

他轉過身,快步走到逼仄的角落。

沈知窈正跪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用顫抖的雙手死死按壓著沈渡舟額頭上的止血紗布。

許則安單膝跪地,毫不在意那昂貴的定制大衣浸入骯臟的油汙中。

他伸出雙臂,將劫後餘生的姐弟倆一並、緊緊地攏進了自己寬闊的懷抱裏。

“對不起,窈窈,我來晚了。”

男人溫熱的胸膛和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清冽氣息,瞬間擊潰了沈知窈強撐了一路的堅硬外殼。

她死死揪住許則安的襯衫前襟,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壓抑已久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沈渡舟靠在許則安的另一側肩膀上,看著這個從前被自己腹誹為“裝腔作勢、不正經”的準姐夫,回想起剛才他拔槍上膛時那副煞神般的模樣,少年蒼白幹裂的嘴唇終是扯出了一個虛弱卻發自肺腑的笑。

“姐夫……這出場方式……勉強算你及格了。”

那場連綿了半個多月的冬雨,最終以前所未有的凜冽姿態,徹底洗刷了南城見不得光的沈屙與汙垢。

西郊廢舊棉紡廠裏的那一聲刺耳的槍響,不僅終結了林嘉文的窮途末路,更成了徹底引爆南城地下權力版圖的導火索。

隨著那張藏著武岳墜樓真相的SD卡被發送至省廳專案組,許家這臺常年隱於幕後的龐大資本機器,終於在暗夜中開始大殺四方,毫不猶豫向這群越界的惡徒露出了的獠牙。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絞殺中,許氏集團的掌舵人許明嵐展現出了她作為頂級女性企業家令人窒息的雷厲風行。

這位一襲剪裁利落的鉛灰色高定套裝、眉眼間與許則安有幾分神似的鐵腕長姐,在接到弟弟電話的當晚,便親自坐鎮頂層會議室。

短短七十二小時內,許明嵐動用一切資源,極其精準地對麗花皇宮背後的控股空殼公司進行了最直接的做空與圍剿;同時,她以雷霆之勢聯合數家持牌機構集體抽貸,幹脆利落地切斷了關曼殊苦心經營數十年的資金轉圜渠道,直接掐斷了關氏灰色產業的咽喉。

身處風暴中心的許則安則徹底褪去了學者的溫良,憑借極其恐怖的數據檢索與深層邏輯分析,將關家錯綜覆雜的海外洗錢賬目、暗股分紅以及保護傘之間的利益輸送網絡,一絲不茍地剝繭抽絲。

他像是一個觀棋不語的君子,在鏖戰激烈之時將刀刺進敵人最脆弱的地方。

那那份厚達數百頁的鐵證和SD卡一前一後推到省廳最高級別負責人的案頭,關曼殊的死局便已鑄成。

曾經不可一世、夜夜笙歌的麗花皇宮,在那個周一的清晨被數十輛閃著紅藍警燈的車輛團團包圍。

刺目的白色封條交叉貼在那扇奢華的鎏金大門上,將裏面所有的權色交易與骯臟算計,永遠封死在了不見天日的過去。

法庭上的那場審判,成了南城近年來最振奮人心的肅清。

當大屏幕上高清還原了武岳在天臺被李浩蓄意推下的那一幕時,整個旁聽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隨後,武岳的母親抱著兒子遺像,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卻終於大仇得報的慟哭。

站在被告席上的李浩,原本還懷揣著一絲僥幸,指望他那個手眼通天的父親能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將他撈出去;可當得知其父已被雙規、整個保護傘連根拔起的消息後,這個跋扈大少爺囂張的面具終於徹底碎裂。

他雙腿發軟,當庭癱倒,涕淚橫流地哀嚎求饒,卻再也換不回旁人的一絲悲憫。

故意殺人、掩蓋罪行、□□性質組織犯罪……隨著法槌重重落下,李浩和關曼殊被永遠釘死在了高墻之內,用漫長且絕望的餘生去償還那還不清的血債。

至於林嘉文,綁架、蓄意傷害外加數額巨大的職務侵占,數罪並罰,足以讓他在鐵窗裏懺悔至死。

時間是最公正的判官,也是最沈默的良藥。

當南城老街兩側的法桐再次抽出繁茂的新綠,熱烈的蟬鳴聲蓋過了初夏的微風時,六月的高考如期而至。

隨著新高考模式下最後一科生物考試結束的鈴聲敲響,南城二中的校門外湧出黑壓壓的人潮。

沈渡舟順著人流走出來,因為舊傷,右腿還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但他的脊背卻挺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筆直。

他走過喧囂的人群,安靜地穿過喧鬧的街道,走向馬路對面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陸泠音正站在樹蔭下等他。

女孩穿著幹凈的白襯衫,手裏拿著兩瓶冰鎮過的橘子汽水,水珠順著玻璃瓶身折射著盛夏刺眼的陽光。

看到他走近,陸泠音的眉眼彎成了一道柔和的月牙,將其中一瓶汽水遞了過去:“考得怎麽樣?”

“還行。”沈渡舟接過汽水,用手背輕輕貼了貼她被曬得微紅的臉頰,動作自然而親昵,“理綜最後那道大題,幸好你上周押中了題型,不然今天真得栽跟頭。”

兩人並肩走在通往巷口的林蔭道上。沒有了備考的重壓,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變得輕盈起來。

“志願想好填什麽了嗎?”陸泠音輕聲問。

沈渡舟喝了一口汽水,帶著幾分碳酸氣泡的清甜在舌尖炸開。他擡起頭,看著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的斑駁光影,眼神沈靜而篤定。

“法學吧。”

陸泠音微微一怔,隨即清淺地笑開了。

經歷了那場荒誕的靈魂互換,見識過底層百姓在權力傾軋下的苦難掙紮,又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那個曾經橫沖直撞對抗世界不公的街頭少年,終於找到了能夠為之奮鬥一生的信仰。

他不再盲目地憤怒,而是選擇去掌握真正的規則與利劍。

他要去弄懂那些晦澀的法條,去保護那些在泥濘中發不出聲音的弱小;他立志要擋在下一個武岳的身前,用一種真正有力量的方式,去丈量這世間的黑白。

“挺好的。”陸泠音悄悄伸出手,在寬大的校服衣擺掩護下,輕輕勾住了他的小指,“無論你去哪兒,我都陪著你。”

沈渡舟停下腳步,他垂下眼眸,看著面前這個外表柔弱、骨子裏卻堅韌如蒲草的女孩,反手將她那只微涼的手,完完全全地裹進自己的掌心裏。

“陸泠音,這可是你說的。”少年的嗓音裏褪去了曾經的桀驁,透著屬於一個男人的沈穩與鄭重,“牽了手,這輩子就不準松開了。”

女孩紅了臉,卻沒有退縮,而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鄭重又如流水潺潺。

“好。”

不遠處的街角,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安靜地停在斑駁的樹影裏。

許則安是真心喜愛這輛車,返廠修了多少次,不論花多少錢他都毫無怨言。

沈知窈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那對十指緊扣、並肩走向未來的年輕背影,眼底漾起一層溫柔的水光。

“孩子們都長大了,過去的事,總算徹底翻篇了。”許則安伸出手越過中控臺,溫潤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無名指上那枚款式素雅的鉆戒,將她的手妥帖地攏入掌心。男人側過頭,深邃的眼眸裏盛滿了獨屬於她的縱容與愛意,“沈教授,接下來,你是不是也該把心思,多放在你未婚夫身上一點了?”

上一個項目結題之時,沈知窈終於在事業上邁了一大步。

沈知窈收回視線,看著身旁這個無論何時都堅定地站在她身前、以雷霆之勢為她擋去所有風雨的男人。

她沒有用言語回答,只是反握住他溫熱的手指,嘴角綻放出一個清淺卻極盡明媚的笑。

車窗外,南城的盛夏正熱烈地鋪陳開來。

越過漫長的凜冬,屬於他們的,是往後餘生,歲歲年年,長長久久的安寧與靜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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