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三重奏「1」[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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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三重奏「1」
南大的香樟樹又褪去了一層舊綠，換上了更為濃烈的初夏色彩。
距離那場翻天覆地的風波，已經過去了一年又三個月。
沈知窈順利評上了副教授，許則安也毫無懸念地接過了院裏最年輕的正教授銜。
兩人在學術界如日中天，但感情卻在無數個交叉錯開的組會、出差和課題研討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溫吞的疏離。
並不是不愛，而是太忙。
誰能懂，忙到連訂婚戒指都已經戴在了沈知窈的無名指上大半年，婚禮的請柬卻依然停滯在草擬階段。
感情如遲遲未定的婚約，搖擺不定。
這一天工作日，資料室裏只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研一新生周明愷正幫著沈知窈核對數據。這個二十剛出頭的陽光大男孩，有著板正青春的身材和未經社會捶打的清澈眼神。
他看向沈知窈的目光裏，總藏著些不加掩飾的熾熱。
這份熾熱，還得追溯到半年前的那次下鄉調研。
當時的周明愷剛進組，跟隊去了南城最偏僻的鄉村。
他本以為這位傳聞中高嶺之花般的沈教授會受不了鄉下的苦，誰知“她”不僅能單手拎起幾十斤的設備，還能在村口的土飯館裏跟狡猾的村支書連幹三杯劣質白酒，甚至在面對耍無賴的承包商時，幾句帶著江湖匪氣的狠話將對方嗆得啞口無言。
那時的沈知窈野性、剽悍、不拘小節，像一株能燒穿荒野的烈火。
而回到學校後，她又恢覆了原本的溫婉冷清。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周明愷徹底著了迷。
“沈老師，下周有野外勘測，我幫您扛儀器吧。”周明愷遞過一疊資料，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沈知窈的袖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上次都是您一個人幹的，我們這些做學生的哪好意思空著手。”
沈知窈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習慣性地往後靠了靠，避開那點微不足道的試探：“那是團隊協作，儀器有統一調度，不需要你一個人扛。”
門外，端著兩杯冰美式的許則安靜靜地站著。
他隔著半開的磨砂玻璃門，看著周明愷那張朝氣蓬勃又青春洋溢的臉，以及男孩眼底那種屬於年輕人特有的、無所顧忌的侵略性。
許則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垂下眼眸，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濡濕了他的指骨。
三十歲的男人，在世俗意義上正值巔峰，但在二十多坦蕩直白的青春面前，許則安頭一次生出了一種名為“患得患失”的荒謬感。
他知道沈知窈對周明愷沒有非分之想，但他害怕這種溫水煮青蛙般的疏離，害怕自己引以為傲的沈穩，在年輕人的熱烈面前顯得無趣且乏味。
與此同時，大學城的另一端，南城政法大學的圖書館前。
沈渡舟拎著一份打包好的粵式靚湯，斜靠在花壇邊。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T恤，寬肩窄腰，站在樹蔭下惹得不少路過的女生頻頻回頭。
陸泠音是從圖書館的側門跑出來的，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她剛結束了三個小時的線上翻譯兼職，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
“不是讓你別過來了嗎，天氣這麽熱。”她喘著氣，接過沈渡舟遞來的紙巾。
“我不來，你就打算拿個幹面包對付一頓晚飯？”沈渡舟擰開保溫桶，不由分說地塞到她手裏，“喝了。”
陸泠音的家庭依舊像個填不滿的黑洞，父母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了陸家耀，連這學期的住宿費都吝嗇於支付。
陸泠音骨子裏要強，決口不提借錢的事，寧可一天打三份工。
沈渡舟太清楚她的脾氣，他沒有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直接給她轉賬，而是托了法學院的教授，幫她牽線了一份薪酬極高且能計入學分的律所翻譯工作；他會在她兼職錯過飯點時，準時出現在樓下；他甚至偷偷往她的校園卡裏充了飯錢，只推說是學校的獎學金補貼。
曾經的問題少年在歲月的打磨和責任的洗禮下，已經逐漸長成了一棵能夠替愛人遮風擋雨的樹。
“這周末……”陸泠音喝著湯，聲音有點悶，“我還得去一趟律所，可能陪不了你了。”
“周末我姐夫訂了家餐廳，說要請全家吃飯。”沈渡舟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吃完飯，我送你去律所。”
日子本來就像這碗溫熱的湯，平淡妥帖，循規蹈矩。
直到那個詭異的周六清晨。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雷雨，也沒有車禍。
當沈知窈在陌生公寓裏睜開眼，看見天花板上那張熟悉的樂隊海報時；當沈渡舟摸到自己一頭及肩的長發時——他們知道，命運又開始作威作福了。
最致命的是，今天是周六。
這一天是許則安包下了南城最高檔的法餐廳，準備正式敲定婚期、順便緩解兩人近期冷戰的日子；也是沈渡舟答應了要帶陸泠音去吃大餐、慶祝她拿到第一個月薪水的日子。
由於無法向另外兩人解釋這荒誕的現象，為了防止穿幫，沈家姐弟只能硬著頭皮，將兩場原本獨立的約會，強行合並在了一張餐桌上。
晚上七點，法餐廳的VIP包間裏，氣氛詭異得能擰出水來。
長桌的左邊，坐著許則安和“沈知窈”。
沈渡舟被塞在那件束腰的真絲長裙裏，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要勒斷了。
他努力並攏雙腿，試圖維持姐姐那份端莊，但每隔三分鐘，他就會習慣性地想把腿翹到桌沿上。
長桌的右邊，坐著陸泠音和“沈渡舟”。
沈知窈穿著弟弟那身休閑夾克，脊背挺得猶如一把尺。她看著面前價值不菲的法式蝸牛，眼神裏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嚴謹與冷酷。
四個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許則安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端起紅酒杯，目光在未婚妻和未來小舅子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最後落在“沈知窈”身上，試探性地開口：“知窈，你今天好像興致不高？”
“裙子太緊，勒得胃疼。”沈渡舟壓著嗓子，語氣生硬。
許則安楞了一下，平時沈知窈絕對不會在餐桌上說出這麽粗糙的話。
他沈吟了片刻，決定把那根刺在心底的刺拔出來：“下午周明愷跟我說，他把下周去安寧的車票定好了。你們……只有兩個人去嗎？”
聽到這個名字，沈渡舟一秒就聽懂了許則安暗戳戳的醋意，眉頭立刻擰成了個死結。
他對那個成天像大型犬一樣圍著自己姐姐打轉的男大生，早就有幾分看不順眼。
不過也是，愛上沈知窈是人之常情。
但礙於現在的身份，他只能端起面前的檸檬水潤了潤嗓子，試圖用一種相對溫和、卻又帶著幾分長輩式的不屑來回應。
“在意這個幹嘛，”沈渡舟放下水杯，語氣裏透著股護短的敏銳，“不過是個還沒長齊智齒的小孩。年輕人沒見過風浪，下鄉的時候別人順手幫了他一把，哪知道會把雛鳥情結當成什麽了不得的深情。”
許則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鏡片後的眼波流轉。
這話雖然直白，但從向來克己覆禮的“沈知窈”嘴裏說出來，怎麽聽怎麽透著一股屬於男孩子的粗糲感。
還沒等他細品其中的違和，對面的“沈渡舟”突然放下了手裏的法式蝸牛叉。
沈知窈拿起潔白的餐巾，極其嚴謹地按了按唇角，隨後擡起那雙屬於十七歲少年的眼睛，用一種毫無起伏的冷靜口吻插了話：“安寧的勘測項目，隨行的不止周明愷。陳博士也會同去，三人成組是硬性規定。”
她看向許則安，眼神清澈且透著一絲不解：“周明愷的理論基礎不夠紮實，帶他去，純粹是因為當地地形覆雜，需要一個體力好的人負責一些接洽工作。更何況，他往後還想申請讀博，正好能鍛煉鍛煉。除開以上的考量，他在項目裏起不到任何決定性作用。”
包間裏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陸泠音坐在旁邊，悄悄扯了扯“男朋友”的衣角，壓低聲音提醒：“渡舟，你怎麽跟許老師用這種口吻說話……”
沈知窈被女孩子溫軟的手指碰了一下，脊背僵得更直了。
她顯然極度缺乏應對小女生撒嬌的經驗，只能略顯生硬地反手拍了拍陸泠音的手背，語重心長地安撫：“先吃飯，優質蛋白涼了會影響口感。”
陸泠音茫然地看著面前那盤法式焗蝸牛，一時陷入了沈默。
許則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對面坐得猶如一尊雕像、滿口“理論基礎”與“決定性作用”的未來小舅子，又看了看身旁那個正因為裙腰太緊而隱隱有些煩躁、甚至想把腿翹起來的未婚妻。
許則安的邏輯閉環在這一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重組。
他突然想起大半年前那次下鄉，那個野性、剽悍、能和村支書拼酒的“沈知窈”。
再看看眼前這個對浪漫過敏、把仰慕者當成“免費勞動力”來量化評估的“沈渡舟”。
一個荒誕至極，卻又能完美解釋所有詭異現象的念頭，在許則安的腦海中如破曉的晨熙一般亮了起來。
他心底那層縈繞了數日的、關於“年華老去”與“年下攻勢”的患得患失，在這一瞬間被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釋然與深深的無奈。
許則安無聲地笑了一下，將紅酒杯輕輕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碰撞聲。
“所以，在沈教授眼裏，”他看著對面的“沈渡舟”，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刻意的促狹與縱容，“周明愷最大的優點，就是能與人接洽？”
沈知窈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掉馬，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這孩子雖然專註度有待提高，但是是個好苗子，做這一行不缺乏天才，缺的是有沖勁有想法的年輕人，耐得住寂寞。”
她在感情上的遲鈍與木訥，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將那些所謂的狂熱與試探，統統屏蔽在了絕對理性的邏輯之外。
她根本看不懂小男生的暗送秋波，在她的世界裏，周明愷只是一個需要不斷糾錯的課題組成員。
許則安徹底安了心。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依然在和那條真絲長裙做鬥爭的“沈知窈”，眼底的溫情幾乎要滿溢出來。
“聽見了嗎？”沈渡舟頂著姐姐的臉，沒好氣地白了許則安一眼，壓著嗓音幸災樂禍，“在她的……在我的眼裏，那小子就是個錯誤率偏高的移動三腳架。你為了一個三腳架在這兒茶飯不思的，丟不丟人？”
這句話一出，許則安眼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他沒有去拆穿這場拙劣的偽裝，而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越過桌面，替對面的“沈渡舟”切好了盤子裏的牛排，隨後又讓服務員給身邊的“沈知窈”換了一杯溫熱的紅茶。
“是我狹隘了。”許則安的聲音溫潤如昔，卻透著一股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懂的包容，“下次去野外，我派車送你們。正好，我也能搭把手。”
沈渡舟撇了撇嘴，終於覺得這頓飯沒那麽難以下咽了。
沈知窈則微微頷首，對許則安這種“合理分配資源”的提議表示了高度的學術讚同。
只有陸泠音還在狀況外，她看看對面眼神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姐夫，又看看身邊切牛排切得過分安靜的男朋友，總覺得今晚的法餐廳裏，流淌著一種她無法參透的深奧。
窗外的夜風拂過南城的街巷，吹散了初夏的浮躁。
在這個錯位的夜晚，有些隱秘的刺被無聲地拔除，而那些原本堅不可摧的羈絆，則在荒誕與平淡的交織中，紮得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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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那場翻天覆地的風波，已經過去了一年又三個月。
沈知窈順利評上了副教授，許則安也毫無懸念地接過了院裏最年輕的正教授銜。
兩人在學術界如日中天，但感情卻在無數個交叉錯開的組會、出差和課題研討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溫吞的疏離。
並不是不愛，而是太忙。
誰能懂，忙到連訂婚戒指都已經戴在了沈知窈的無名指上大半年，婚禮的請柬卻依然停滯在草擬階段。
感情如遲遲未定的婚約，搖擺不定。
這一天工作日，資料室裏只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研一新生周明愷正幫著沈知窈核對數據。這個二十剛出頭的陽光大男孩，有著板正青春的身材和未經社會捶打的清澈眼神。
他看向沈知窈的目光裏，總藏著些不加掩飾的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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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這位傳聞中高嶺之花般的沈教授會受不了鄉下的苦，誰知“她”不僅能單手拎起幾十斤的設備，還能在村口的土飯館裏跟狡猾的村支書連幹三杯劣質白酒，甚至在面對耍無賴的承包商時，幾句帶著江湖匪氣的狠話將對方嗆得啞口無言。
那時的沈知窈野性、剽悍、不拘小節，像一株能燒穿荒野的烈火。
而回到學校後，她又恢覆了原本的溫婉冷清。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周明愷徹底著了迷。
“沈老師，下周有野外勘測，我幫您扛儀器吧。”周明愷遞過一疊資料，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沈知窈的袖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上次都是您一個人幹的，我們這些做學生的哪好意思空著手。”
沈知窈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習慣性地往後靠了靠，避開那點微不足道的試探：“那是團隊協作，儀器有統一調度，不需要你一個人扛。”
門外，端著兩杯冰美式的許則安靜靜地站著。
他隔著半開的磨砂玻璃門，看著周明愷那張朝氣蓬勃又青春洋溢的臉，以及男孩眼底那種屬於年輕人特有的、無所顧忌的侵略性。
許則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垂下眼眸，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濡濕了他的指骨。
三十歲的男人，在世俗意義上正值巔峰，但在二十多坦蕩直白的青春面前，許則安頭一次生出了一種名為“患得患失”的荒謬感。
他知道沈知窈對周明愷沒有非分之想，但他害怕這種溫水煮青蛙般的疏離，害怕自己引以為傲的沈穩，在年輕人的熱烈面前顯得無趣且乏味。
與此同時，大學城的另一端，南城政法大學的圖書館前。
沈渡舟拎著一份打包好的粵式靚湯，斜靠在花壇邊。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T恤，寬肩窄腰，站在樹蔭下惹得不少路過的女生頻頻回頭。
陸泠音是從圖書館的側門跑出來的，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她剛結束了三個小時的線上翻譯兼職，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
“不是讓你別過來了嗎，天氣這麽熱。”她喘著氣，接過沈渡舟遞來的紙巾。
“我不來，你就打算拿個幹面包對付一頓晚飯？”沈渡舟擰開保溫桶，不由分說地塞到她手裏，“喝了。”
陸泠音的家庭依舊像個填不滿的黑洞，父母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了陸家耀，連這學期的住宿費都吝嗇於支付。
陸泠音骨子裏要強，決口不提借錢的事，寧可一天打三份工。
沈渡舟太清楚她的脾氣，他沒有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直接給她轉賬，而是托了法學院的教授，幫她牽線了一份薪酬極高且能計入學分的律所翻譯工作；他會在她兼職錯過飯點時，準時出現在樓下；他甚至偷偷往她的校園卡裏充了飯錢，只推說是學校的獎學金補貼。
曾經的問題少年在歲月的打磨和責任的洗禮下，已經逐漸長成了一棵能夠替愛人遮風擋雨的樹。
“這周末……”陸泠音喝著湯，聲音有點悶，“我還得去一趟律所，可能陪不了你了。”
“周末我姐夫訂了家餐廳，說要請全家吃飯。”沈渡舟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吃完飯，我送你去律所。”
日子本來就像這碗溫熱的湯，平淡妥帖，循規蹈矩。
直到那個詭異的周六清晨。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雷雨，也沒有車禍。
當沈知窈在陌生公寓裏睜開眼，看見天花板上那張熟悉的樂隊海報時；當沈渡舟摸到自己一頭及肩的長發時——他們知道，命運又開始作威作福了。
最致命的是，今天是周六。
這一天是許則安包下了南城最高檔的法餐廳，準備正式敲定婚期、順便緩解兩人近期冷戰的日子；也是沈渡舟答應了要帶陸泠音去吃大餐、慶祝她拿到第一個月薪水的日子。
由於無法向另外兩人解釋這荒誕的現象，為了防止穿幫，沈家姐弟只能硬著頭皮，將兩場原本獨立的約會，強行合並在了一張餐桌上。
晚上七點，法餐廳的VIP包間裏，氣氛詭異得能擰出水來。
長桌的左邊，坐著許則安和“沈知窈”。
沈渡舟被塞在那件束腰的真絲長裙裏，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要勒斷了。
他努力並攏雙腿，試圖維持姐姐那份端莊，但每隔三分鐘，他就會習慣性地想把腿翹到桌沿上。
長桌的右邊，坐著陸泠音和“沈渡舟”。
沈知窈穿著弟弟那身休閑夾克，脊背挺得猶如一把尺。她看著面前價值不菲的法式蝸牛，眼神裏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嚴謹與冷酷。
四個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許則安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端起紅酒杯，目光在未婚妻和未來小舅子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最後落在“沈知窈”身上，試探性地開口：“知窈，你今天好像興致不高？”
“裙子太緊，勒得胃疼。”沈渡舟壓著嗓子，語氣生硬。
許則安楞了一下，平時沈知窈絕對不會在餐桌上說出這麽粗糙的話。
他沈吟了片刻，決定把那根刺在心底的刺拔出來：“下午周明愷跟我說，他把下周去安寧的車票定好了。你們……只有兩個人去嗎？”
聽到這個名字，沈渡舟一秒就聽懂了許則安暗戳戳的醋意，眉頭立刻擰成了個死結。
他對那個成天像大型犬一樣圍著自己姐姐打轉的男大生，早就有幾分看不順眼。
不過也是，愛上沈知窈是人之常情。
但礙於現在的身份，他只能端起面前的檸檬水潤了潤嗓子，試圖用一種相對溫和、卻又帶著幾分長輩式的不屑來回應。
“在意這個幹嘛，”沈渡舟放下水杯，語氣裏透著股護短的敏銳，“不過是個還沒長齊智齒的小孩。年輕人沒見過風浪，下鄉的時候別人順手幫了他一把，哪知道會把雛鳥情結當成什麽了不得的深情。”
許則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鏡片後的眼波流轉。
這話雖然直白，但從向來克己覆禮的“沈知窈”嘴裏說出來，怎麽聽怎麽透著一股屬於男孩子的粗糲感。
還沒等他細品其中的違和，對面的“沈渡舟”突然放下了手裏的法式蝸牛叉。
沈知窈拿起潔白的餐巾，極其嚴謹地按了按唇角，隨後擡起那雙屬於十七歲少年的眼睛，用一種毫無起伏的冷靜口吻插了話：“安寧的勘測項目，隨行的不止周明愷。陳博士也會同去，三人成組是硬性規定。”
她看向許則安，眼神清澈且透著一絲不解：“周明愷的理論基礎不夠紮實，帶他去，純粹是因為當地地形覆雜，需要一個體力好的人負責一些接洽工作。更何況，他往後還想申請讀博，正好能鍛煉鍛煉。除開以上的考量，他在項目裏起不到任何決定性作用。”
包間裏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陸泠音坐在旁邊，悄悄扯了扯“男朋友”的衣角，壓低聲音提醒：“渡舟，你怎麽跟許老師用這種口吻說話……”
沈知窈被女孩子溫軟的手指碰了一下，脊背僵得更直了。
她顯然極度缺乏應對小女生撒嬌的經驗，只能略顯生硬地反手拍了拍陸泠音的手背，語重心長地安撫：“先吃飯，優質蛋白涼了會影響口感。”
陸泠音茫然地看著面前那盤法式焗蝸牛，一時陷入了沈默。
許則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對面坐得猶如一尊雕像、滿口“理論基礎”與“決定性作用”的未來小舅子，又看了看身旁那個正因為裙腰太緊而隱隱有些煩躁、甚至想把腿翹起來的未婚妻。
許則安的邏輯閉環在這一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重組。
他突然想起大半年前那次下鄉，那個野性、剽悍、能和村支書拼酒的“沈知窈”。
再看看眼前這個對浪漫過敏、把仰慕者當成“免費勞動力”來量化評估的“沈渡舟”。
一個荒誕至極，卻又能完美解釋所有詭異現象的念頭，在許則安的腦海中如破曉的晨熙一般亮了起來。
他心底那層縈繞了數日的、關於“年華老去”與“年下攻勢”的患得患失，在這一瞬間被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釋然與深深的無奈。
許則安無聲地笑了一下，將紅酒杯輕輕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碰撞聲。
“所以，在沈教授眼裏，”他看著對面的“沈渡舟”，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刻意的促狹與縱容，“周明愷最大的優點，就是能與人接洽？”
沈知窈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掉馬，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這孩子雖然專註度有待提高，但是是個好苗子，做這一行不缺乏天才，缺的是有沖勁有想法的年輕人，耐得住寂寞。”
她在感情上的遲鈍與木訥，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將那些所謂的狂熱與試探，統統屏蔽在了絕對理性的邏輯之外。
她根本看不懂小男生的暗送秋波，在她的世界裏，周明愷只是一個需要不斷糾錯的課題組成員。
許則安徹底安了心。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依然在和那條真絲長裙做鬥爭的“沈知窈”，眼底的溫情幾乎要滿溢出來。
“聽見了嗎？”沈渡舟頂著姐姐的臉，沒好氣地白了許則安一眼，壓著嗓音幸災樂禍，“在她的……在我的眼裏，那小子就是個錯誤率偏高的移動三腳架。你為了一個三腳架在這兒茶飯不思的，丟不丟人？”
這句話一出，許則安眼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他沒有去拆穿這場拙劣的偽裝，而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越過桌面，替對面的“沈渡舟”切好了盤子裏的牛排，隨後又讓服務員給身邊的“沈知窈”換了一杯溫熱的紅茶。
“是我狹隘了。”許則安的聲音溫潤如昔，卻透著一股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懂的包容，“下次去野外，我派車送你們。正好，我也能搭把手。”
沈渡舟撇了撇嘴，終於覺得這頓飯沒那麽難以下咽了。
沈知窈則微微頷首，對許則安這種“合理分配資源”的提議表示了高度的學術讚同。
只有陸泠音還在狀況外，她看看對面眼神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姐夫，又看看身邊切牛排切得過分安靜的男朋友，總覺得今晚的法餐廳裏，流淌著一種她無法參透的深奧。
窗外的夜風拂過南城的街巷，吹散了初夏的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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