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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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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一發

西郊廢棄的棉紡廠在淒厲的冬雨中,如同一具被時代遺棄的龐大屍骸。

沈知窈推開車門,連傘也未來得及撐,任憑刺骨的冷雨瞬間澆透了發絲。她踩著滿地泥濘與冷硬的工業廢渣,沿著斷成半截的生銹鐵軌,一步步走向那處隱蔽在荒草深處的地下防空洞。

入口那扇厚重的防爆鐵門,從內側被死死反鎖。

她透過鐵門上巴掌大的防彈玻璃觀察口,沈知窈看清了裏面的布局。

在目光觸及那破敗血腥的場景時,沈知窈的心臟不可遏制地猛抽了一下,連湧入鼻腔的空氣都帶上了濃重的鐵銹與土腥味。

此時的阿泰和另外兩個打手被隔絕在防爆門外的緩沖區,正焦躁地抽著煙。

而一墻之隔的內倉裏,林嘉文已經徹底陷入了絕望的癲狂。

他不僅防著沈知窈,甚至連關曼殊派給他的這群亡命徒也一並防備了進去。

他把門從內側鎖死,就是為了在這個絕對封閉的私人刑場裏,同那對姐弟做最後的清算。

林嘉文手裏正握著的一把黑星手槍,那是他押上全部身家,在這座城市最見不得光的底層黑市裏交易來的,這把槍便是他最後的底氣。

一個失去了一切的偽君子,喪失了體面,喪失了社會地位。他如今誰也不會信,只相信手裏這塊能夠生殺予奪的黑鐵。

“開門!”沈知窈語調顫抖著,在這樣的情形下,她難以自持穩重。

滿心想著沈渡舟的安危,盡管她知道情緒、感情在解決問題上沒有一絲半毫的作用。但在這個時刻,她真實地體驗了“關心則亂”的苦楚。

她用力拍打著鐵門,清冷的女聲和鐵械撞擊聲在防空洞的甬道裏被無限放大。

阿泰轉過頭,隔著一段距離遙遙相望,他看著門外那個單槍匹馬殺過來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錯愕——不敢相信這女人真的獨身前往,這不是找死麽。

他無可奈何敲了敲內側的玻璃,沖著裏面喊:“林老師,人來了,把門打開!”

內倉裏的林嘉文聞聲轉過頭,那張曾經溫潤斯文的面龐,此刻因為長期的極度焦慮和充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猙獰可怖。

他走過來,隔著玻璃死死盯著沈知窈,隨後按下了墻上生銹的液壓閥門。

“吱嘎——”沈重的鐵門緩緩滑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沈知窈沒有絲毫猶豫,側身擠了進去。

阿泰剛想跟進,林嘉文卻猛地舉起手裏的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抵在了阿泰的眉心。

“你,還有你的人,全部退出去。”林嘉文的嘶啞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和神經質而微微發顫,“我要處理點私事,卡拿到手之後,我自然會開門。”

阿泰的臉色瞬間鐵青,他在道上混了這麽多年,刀尖舔血的事幹多了,沒想到今天會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酸儒用槍指著頭。

但他看著那大開的保險,以及林嘉文不受控制發抖的手指,阿泰咬了咬牙,舉起雙手退回了緩沖區。

阿泰心知肚明 ,林嘉文這種處於精神崩潰邊緣、隨時準備拉人墊背的瘋子,最是惹不起。

伴隨著沈悶的撞擊聲,鐵門在沈知窈身後再次重重鎖死。

“東西呢?”林嘉文轉過身,槍口瞬間對準了沈知窈的胸膛。

沈知窈的目光根本沒有在那把槍上停留。

她越過林嘉文,看向倒在角落裏、滿臉是血的沈渡舟。

看著少年那條以不自然角度扭曲著的小腿,眼底的痛惜瞬間化作了幾乎能將人淩遲的恨意。

“姐……別管我,你快走!”沈渡舟強撐著從地上擡起頭,聲嘶力竭地吼道。

“在這兒。”沈知窈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摸出那張黑色的SD卡,纖長的手指捏得死緊。她看向林嘉文,語調冷硬如鐵,“放了他,我留下當人質,你拿卡走。”

“走?我還能走到哪裏去?!”

聽到這句話,林嘉文突然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得眼角甚至滲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他一步步逼近,猛地揪住沈渡舟的頭發,將黑洞洞的槍管死死按在少年的太陽穴上。

冰冷的槍械抵住皮肉的觸感,讓沈渡舟渾身一僵,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沒有發出一絲求饒的悶哼。

林嘉文握槍的手心全是冷汗。這把老式五四手槍沈得出奇,槍柄上還帶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陳年機油味。

幾天前深夜,他在南城廢棄碼頭的地下當鋪遇到了個專門走私□□給獵戶的黑老板。

林嘉文用那塊百達翡麗腕表外加賬戶裏最後的三萬塊錢,從一個走私販子手裏換來了這把生銹的鐵疙瘩。

金屬機括帶來的致命壓迫感,成了他崩潰邊緣唯一能抓住的權力幻覺。

“沈知窈,你少在這裏裝出一副菩薩模樣,施舍誰呢!”林嘉文嘶吼著,原本溫潤的嗓音此刻全劈了,透著一股魚死網破的淒厲,“我苦熬了整整十年!我原本可以名利雙收,可以跨越階層……全被你那該死的報告害慘了!拜你所賜,我現在是個身敗名裂的過街老鼠,是個連親戚都嫌惡的詐騙犯!我的人生徹底爛透了,憑什麽你還能幹幹凈凈地站在這裏?憑什麽還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許家的庇護?”

他眼底的紅血絲仿佛要滴出血來,那是一種被剝奪了一切後,想要將眼前世界一同拖入深淵的極致扭曲。

他恨她恨到了骨子裏,恨她那份在任何絕境下都不肯彎折的清高,恨她目中無人的冷漠,更恨她在學術上輕而易舉就能蓋過自己的耀眼才華。

“把卡扔過來!”林嘉文用槍口狠狠頂了頂沈渡舟的腦袋,面目猙獰地盯著十步開外的女人。

沈知窈一言不發,將那張SD卡用力擲向林嘉文腳邊的泥水裏,黑色的小卡片越過水窪,濺起幾滴渾濁的水花。

林嘉文沒有直接低頭去撿,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釘在沈知窈那張被雨水澆透、卻依舊維持著體面的臉上,冷寂的模樣讓人想要竭盡全力去摧毀。

這種無聲的對峙,讓他內心深處的自卑感瘋狂反噬。

“你不會以為這就完了?”林嘉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惡毒笑容,槍口在沈渡舟的太陽穴上重重地碾壓出了一道紅痕,“沈知窈,你不是自詡文人風骨嗎?不是清高得不可一世嗎?你平時看我,就像看一攤爛泥一樣。現在,我要你就在這滿地油汙的陰溝裏,當著你弟弟的面,跪下來求我!什麽狗屁風骨,我都給你一寸寸碾碎。”

沈知窈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手指驀地收緊,修剪平整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摳出殷紅的血絲。

“不許跪!姐,我求你,別跪他!”沈渡舟目眥欲裂,眼眶通紅。

他拼命搖頭,試圖用殘存的力氣去撞開那把槍,卻被林嘉文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到了他那斷裂的小腿骨上。

少年頓時疼得渾身劇烈痙攣,大口大口地嘔出混著血絲的酸水,目光兇悍,死死瞪著林嘉文。

“閉嘴!”林嘉文一腳踩在少年的肩膀上,目光越過地上的沈渡舟,死盯著沈知窈,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了調,“跪下!否則我現在就打穿他的腦袋!我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獄!”

防空洞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漏水的管道發出滴答滴答的回音。

沈知窈強裝鎮靜,看著幾近癲狂的林嘉文,冰冷的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蜿蜒滑落,最終無聲地砸在浸透了機油的水泥地上。

文人的脊梁固然重於泰山,寧折不彎。

可在至親的性命面前,所謂的尊嚴與驕傲不過是隨時可以碾碎的敝屣。

只要渡舟能活下去!

她閉了閉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冷風中微微發顫。

隨後,在林嘉文那種近乎變態的、渴望看到高樓轟然倒塌的狂熱註視下,沈知窈認命一般緩緩彎下了膝蓋。

不再有任何猶豫,她一點一點地,朝著滿是工業廢渣和泥水的臟汙地面跪了下去。

看著沈知窈一點點彎下的脊背,徹底臣服在滿地泥濘中,林嘉文眼底的病態快感膨脹到了極點,甚至連握槍的手都興奮得微微顫抖。

他終於迫不及待地彎下腰,視線短暫地從沈家姐弟身上移開,伸手去撿地上那張決定命運的卡片。

沈知窈的膝蓋懸在距離泥水寸許的地方,再也沒有彎下去分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沈渡舟眼底的血絲幾乎要崩裂開來。

他無法忍受一直擋在自己身前的姐姐,被這種令人作嘔的人渣踐踏尊嚴,沈知窈就是沈知窈,不會向任何人屈服。

少年猶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狼,猛地發出一聲嘶吼,竟然絲毫不顧抵在太陽穴上的致命槍管,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向後狠狠撞向林嘉文的腹部。

“沈知窈你站起來!我不許你跪他!”

林嘉文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踉蹌,槍口瞬間偏離。

劇烈的痛楚與惱羞成怒交織,讓他徹底紅了眼,舉起沈重的槍柄便要朝著沈渡舟的後腦砸去。

“林嘉文!”

沈知窈厲聲喝止,清越的嗓音在空曠陰冷的防空洞裏砸出重重的回音。

她借勢站直了身子,那雙漆黑的眼眸沒有一絲懼色,反而猶如兩把剔骨尖銳的刀,直直刺進男人扭曲搖擺的靈魂深處。

這是她常年做研究積累下的敏銳——她太清楚林嘉文的致命弱點在哪裏。

他極度的自負之下,掩藏著更為極度的自卑。

“你以為拿槍指著一個孩子,逼我下跪,就能掩蓋你骨子裏的怯懦嗎?”沈知窈的語速極快,字字句句都精準地踩在對方最隱秘的痛處,“你嫉妒洪德清的權力,又嫉妒我的學術成果,你這輩子都只能靠竊取和搖尾乞憐來維持那點可悲的體面。你以為拿到了這玩意兒,關曼殊就會留你一命?你今天就算殺了我們,在那些人眼裏,你依然只是一條隨時可以滅口的流浪狗!”

這句話精準地剝開了林嘉文內心深處最恐懼的真相。

他高舉著槍柄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最引以為傲的偽裝被她毫不留情地當面撕碎,那種被扒光了底褲般的羞辱感,讓他徹底喪失了最後一絲理智。

“閉嘴!你給我閉嘴!”林嘉文陷入了真正的癲狂,他猛地調轉槍口,猩紅著雙眼,毫不猶豫地對準了沈知窈的心口,“那我們就一起死!”

就在他手指扣向扳機的這零點一秒間,伴隨著一聲平地驚雷般的巨響,那扇號稱堅不可摧的防爆鐵門,竟被一股恐怖的機械外力從外側硬生生撞得凹陷變形。

緊接著,一輛黑色越野車粗獷的防撞保險杠頂破了沈重的鐵皮,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強行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兩道刺目的遠光燈如同劈開黑夜的利刃,瞬間照亮了整個陰暗潮濕的內倉,也徹底打斷了林嘉文即將扣下的扳機。

林嘉文大驚失色,本能地舉槍對準光源。

一道挺拔的身影踩著變形的鐵門殘骸,裹挾著滿身風雨與肅殺的寒氣,悍然沖入內倉。

一向溫潤端方的許則安,此刻僅著一件單薄的深色襯衫,領帶早已不知去向。

沒有任何只言片語的廢話,他猶如一頭被觸犯了逆鱗的惡獸,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徑直撞向了林嘉文。

“砰!”

兩人重重撞在一起的瞬間,槍走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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