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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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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課下,沈知窈跟著她走到走廊上。

何老師背對著陽光站在窗邊看著她,“你剛才說那些,不是高中生該知道的。”

沈知窈客氣地嘿嘿笑了兩聲,有點尷尬。

何老師看著她,那眼神很覆雜,像在看一個謎:“你最近變化挺大。”

沈知窈心想,那確實大,此沈渡舟非沈渡舟。

“下周學校有個歷史知識競賽,每個班要推一個人,你來。”

沈知窈擡頭,楞了一下:“我?”

何老師點了點頭:“不光這個,一個月後區裏有辯論賽,題目是‘門閥制度對古代中國的影響是正面大於負面還是負面大於正面’,我想讓你去。”

沈知窈張了張嘴,有點震驚。

何老師看著她,慈祥的眼神裏閃著一點光:“你剛才說的那些,夠用了。你有這個底子,回頭我給你幾本書,你再看一遍,肯定能拿個好成績。”

交代完,何老師就離開了。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著何老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那一片照得發白,能看見空氣裏浮著的細小灰塵,慢悠悠地飄著,紛紛擾擾的,像一些無處可去的念頭。

不是懷疑也不是試探,給沈知窈的感覺是,像走了很遠的路,在天快黑的時候又累又乏,卻突然看見荒涼的盡頭有一盞燈。

沈知窈站在那裏,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她曾無數次設想,自己一覺醒來,突然發現自己夢回初高中,她會做什麽。

她只是幻想,卻從沒想到真的有這麽一天。

何老師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身體裏裝著的是另一個人。何老師只是看見一個突然開了竅的學生,看見那些本不該從這個年紀的人嘴裏說出來的話,然後她什麽都沒問,只是說,你來。

她沒說“你怎麽知道的”,沒說“你是不是作弊”,沒覺得這個學生不正常,也沒有戴著有色眼鏡看她。

何老師只說,你來——這種信任,沈知窈很久沒嘗過了。

她想起自己當年讀研究生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老師。那時候她做什麽都有人點頭,說什麽都有人聽,她以為自己會一直那樣走下去。

後來出了那件事,那些點頭的人把頭扭開了,那些聽的人耳朵也聾了。她一個人在泥潭裏爬了很久,爬出來的時候,身上那股勁已經磨得差不多了。

她沒想到,會在沈渡舟的學校裏,用沈渡舟的身體,重新嘗到這種滋味。

年輕真好啊!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沈渡舟的手,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虎口處還有一道淡淡的疤。

這雙手打過架,抽過煙,也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夜裏,祭奠過死去的好朋友。

她把那雙手攥成拳頭,又松開。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走廊上有學生跑過,書包拍打著後背,腳步聲劈裏啪啦響。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在笑,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讓人非常羨慕。

放學的時候,沈知窈在校門口被一個人攔住了。

是個女生,沈知窈不認識。瘦瘦的,短發,眉眼長得挺清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磨破了。

她站在校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手裏攥著一個塑料袋,看見沈知窈出來,快步走過來,擋在她面前。

沈知窈停下來看著她,那女生也盯著她,眼神冷得像冬天早上的霜,但那冷底下壓著別的東西,太滿了,壓不住,從邊邊角角滲出來。

“沈渡舟?”

“是我。”

但那女生沒說話,就那麽盯著她。沈知窈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目光像刀子,一下一下刮過來,卻不急著落下來。

這個女生胸前掛著走讀生的學生證,名字是趙雨桐。

沈知窈沒聽過這個名字。

“有事?”沈知窈狐疑開口問道。

趙雨桐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動。不是眼淚,是別的什麽,比眼淚更堅硬、能稱之為恨的東西。

她把手裏那個塑料袋往前一遞:“這個,你拿著。”

沈知窈低頭一看,袋子裏裝著一個粉色的保溫盒,邊角磕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塑料。

“什麽東西?”沈渡舟不確定弟弟和這個女生是什麽關系。

不像是情侶,也不像仇家。

趙雨桐沒解釋,只是把袋子塞進她手裏。

“他以前愛吃我媽包的餃子,今天是他的日子,我包了一些,不知道該送哪兒。”

沈知窈伸出的手停了一瞬。

他的日子?小武的日子。

一開始沈知窈沒反應過來,突然才悟了這女孩眼裏覆雜的情感。

她擡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女孩。瘦瘦的,短發,眉眼清秀,袖口磨破了,指甲剪得很短,幹幹凈凈的,指節上有幾個細小的繭子,像是握筆握出來的。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趙雨桐別過臉去,看著那棵老槐樹。

“你每天放學都走這條路,我一直都看著你呢。”

沈知窈接過餃子,忐忑地抓緊口袋。

趙雨桐又轉過身來:“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從幼兒園就是同學,小學一個班,初中還是一個班。他家住我樓上,他家陽臺和我家陽臺對著,晚上寫作業的時候,拉開窗簾能看見對方的臺燈。”

只可惜,他還沒來得及上高中。

她說得很慢,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久到已經不太記得細節了,只能慢慢想,慢慢往外掏。

“他出事那天早上,我們還一起吃的早飯,他家的油條,我家的豆漿,兩家人在樓下碰見了,就拼了一張桌子。他咬了一口油條,說今天的有點硬,我說那你蘸豆漿吃。他就傻兮兮地蘸了,吃得挺香。”

沈知窈站在那裏,聽著這些話,心裏怪別扭的,冷冷地有點發毛。

趙雨桐的聲音平平的,沒什麽起伏,但越是這樣,那些話越往心裏紮。

“吃完了他先走,說要早點去學校,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揮了揮手。我說放學等我一起走,他說行。”

“但他沒等到放學。”

沈知窈聽得喉嚨有些發緊。

趙雨桐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被風吹落的黃色槐樹葉,那落在地上的葉子幹枯得像薯片,踩上去哢嚓響。

“那天的事,你知道嗎?”

沈知窈想說知道,也想說不知道,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趙雨桐擡起頭,眼睛裏那點東西終於兜不住了,洶湧地溢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但她沒出聲,就是流著淚,一下一下用手背擦掉。

“他被人騙上天臺上的時候,你為什麽不來救我們?你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沈知窈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聲音有些發澀:“我……”

趙雨桐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壓著,壓得很低:“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沈知窈不是沈渡舟,她是沈知窈。她不知道那天她弟在哪兒,她不知道她弟當時在想什麽,她不知道她弟這些年每天晚上做的那些夢。

但她弟日記裏寫過,周磊也說過,那時候沈渡舟也在教學樓裏,在樓下,在任何一個趕不及的地方——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在天臺的樓梯間。”趙雨桐哽咽著說,“我親眼看到了——我弄出動靜了,但是他們沒發現我。”

趙雨桐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臉——她弟的臉,那目光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尋找什麽。

沈知窈楞住了,難道這就是李浩一直針對沈渡舟的癥結所在!

沈渡舟也在現場,但不是目擊證人,他並沒有親眼看到小武是不是被推下來的。

李浩他們察覺到現場有其他人在,撤離時只碰到了沈渡舟,因而理所應當認為,是沈渡舟在現場。

趙雨桐擡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我在天臺上,我躲在樓梯口那個拐角後面,不敢出來。”

她的聲音終於開始抖,壓不住了。

“我看見他們把他堵在那兒……看見他往後退,退到欄桿邊上。看見他回頭看,下面那麽高……我還看見李浩走過去了。”

她停住了。

風吹過來,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有幾片落在她們腳邊,又打著旋兒飄走了。

“他掉下去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趙雨桐說,聲音輕得像夢話,“他看見我了。他嘴動了動,像是在喊我名字,然後他就掉下去了。”

沈知窈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一下一下收緊。

這些話,她弟也說過,小武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人。只是她弟看見的是一雙眼睛,不知道那眼睛在看誰。

沈知窈只當是沈渡舟精神出毛病了,並沒有深究。

現在她知道了。

“你那時候為什麽不出來?”沈知窈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趙雨桐看著她,眼睛紅紅的,但沒再哭。

“我怕。”她說,“連警察和學校都不管……我怕他們,他們那麽多人,我出來能幹什麽?陪著一起死嗎?”

“我在那兒站了很久……等他們都跑了,我才下去。他已經躺在地上了,你也趕過去了,周圍圍了一圈人。我擠不進去,就站在外面,從人縫裏看見他的手。手指還在動,一下一下的,像想抓住什麽。”

“我這些年,我每天做夢都夢見他。”趙雨桐說,“他站在天臺上,背對著我。我喊他,他不回頭。然後他往下倒,一直倒,一直倒……就是落不到地上。我一直伸手想去夠他,夠不著,總是差一點。”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沒閑工夫搭理,就那麽佝僂著背站著。

“你知道我為什麽還在這學校待著嗎?我早就不想待了。但我走不了。每次走到那棟樓底下,我就走不動了。好像有什麽東西拽著我,讓我看著那兒,看著那個他掉下來的地方。”

“我知道不關你的事。”她說,“我知道是李浩害的他,但是……我知道你也被欺負,我都知道。”

趙雨桐頓了頓。

“但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要是那天你在,會不會不一樣?要是你上去幫他,會不會他就不會死?”

沈知窈站在那裏,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她也想過,用她弟的眼睛想過無數遍。

但那種問題沒有答案,永遠不會有。

趙雨桐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磨破了袖口的手。

“我今天來,其實沒別的意思。”她說,“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三年了,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今天是他生日,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她擡起頭,看著沈知窈。

“你知道他出事前一天晚上跟我說什麽嗎?”

沈知窈搖頭。

趙雨桐說:“他說,他有點害怕。說李浩他們最近盯他盯得緊。我說那你別一個人走,跟我一起。他說好。然後他笑了笑,說沒事,有你在,我不怕。”

沈知窈想起沈渡舟日記裏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別怪我。後半句她一直都不明白,什麽叫“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怎麽活。”

原來是這個意思。

她想起她弟畫的那些畫,一遍一遍畫著小武,藏在桌洞最底下。

原來不是一個人,原來有人和他一樣,也在等,也在怕,也在夢裏一遍一遍看見那個畫面。

原來那些沒說完的話,那些沒來得及做的事,不是只有她弟一個人扛著。

趙雨桐看著她,眼睛裏的淚已經幹了,只剩下一層單薄的紅。

“我走了,下個月我就要搬走了。”她說,“這個留給你,你保管好,不用還給我了。”

沈知窈抱著保溫盒站在原地。

走了幾步趙雨桐又停下來回過頭。

“那個餃子,你吃了吧,得趁熱。”她說,“他以前總說想吃我媽包的餃子,後來再也沒吃上。”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手裏那個塑料袋沈甸甸的,墜得手指發酸。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道裂開的縫。

她想起剛才趙雨桐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像什麽東西碎過又重新拼起來。拼是拼起來了,但那些裂縫還在。

那些細節,沒人知道,日記裏也不會寫,另外,哪個正經人會寫日記呢,對吧?

涼颼颼的風又吹過來,她把那個塑料袋抱緊在懷裏。

校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沙沙響。樹幹很粗,樹皮皴裂,刻滿了時間。

趙雨桐說的話還在耳邊停留,一字一字,沈甸甸地壓在心上,像一塊巨石。那些細節像針一樣紮進來,讓她看見了一個活生生的小武。會吃油條,會害怕,會笑著說“有你在,我不怕”。

她想起她弟,想起他這些年每天晚上做的那些夢。夢裏的小武是不是也這樣,在某個瞬間掉下去,一直掉,一直掉,落不到地上。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個保溫盒,突然看到保溫盒下邊兒貌似還有別的東西。

沈知窈狐疑地伸手撈出來,竟然是一個U盤。

陽光正在落下去,把半邊天燒成暗紅色。那紅色鋪天蓋地,像血,又像火,落在操場上,落在教學樓頂上,落在那些三三兩兩往家走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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