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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拳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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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拳出擊

下午三點,沈渡舟回到辦公室。

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陳芳,那女人手裏拿著一份文件,臉上帶著笑。

那種笑沈渡舟見怪不怪——眼睛彎著,嘴角翹著,但笑意到不了眼底,浮在臉上像一層油。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響,走到他桌邊,把文件放下。

“知窈,”她說,聲音文縐縐的,“這個項目申報書,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有幾個地方不太確定。”

沈渡舟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封面上印著項目名稱,下面有一行小字:負責人,陳芳,他姐的申報書他見過,封面不是這樣印的。他姐的永遠是規規矩矩的宋體字,大小適中,位置居中,這份封面的字偏右,像是排版的時候沒對齊。

他想起他姐電腦裏那些文檔,每一份都調整過無數遍,頁邊距、行間距、字體大小,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突然意識到,他姐不是強迫癥,她只是怕被人挑出錯。

“你自己寫的?”他問。

陳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是啊,我寫的。就是想讓你幫忙把把關。”

沈渡舟翻開那份申報書,隨便看了幾頁。

第三頁,這個文獻綜述他見過,在他姐去年那份沒通過的項目申報書裏,一模一樣,連標點符號都沒改。

他姐那份他看過很多遍——那段日子他剛用他姐的身體沒多久,研究什麽看不明白,要什麽什麽都不懂,只能一遍一遍翻她電腦裏的文件,試圖記住那些看不懂的術語。

那段文獻綜述他看了至少五遍,因為裏面有個詞他不認識,查了好幾次字典。

第五頁,研究方法。

他沒見過,但他見過另一份東西——許則安的論文,那天他翻他姐書架的時候無意間看見的,許則安的名字印在封面上,那篇論文他翻了幾頁,看不懂,但記住了裏面幾個關鍵詞。

第七頁,理論框架。是王秀英老師去年的項目申報書,在系裏的公共郵箱裏發過,讓大家參考學習,他姐當時看了一眼就關了,沒說什麽。

他把申報書合上,擡起頭:“這真的是你寫的?”

陳芳的表情變了,那層笑還掛在臉上,但底下的漣漪已經開始晃:“什麽意思?”

沈渡舟把申報書推回去。

“第三頁的文獻綜述,和我姐——和我去年申報書裏的一模一樣。”他說,“第五頁的研究方法,和許則安前年的論文裏的一模一樣。第七頁的理論框架,是抄的王秀英老師去年的項目。”

他看著陳芳,一字一句說:“東拼西湊的東西,這是讓我把關,還是讓我幫你圓謊?”

陳芳的臉漲紅了,那層笑徹底掛不住,從臉上滑下去,露出底下那張有點扭曲的臉。她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襯衣的領口也跟著一起一伏。

“沈知窈,你說話要有證據!”

“證據就在這兒。”沈渡舟指著那份申報書,“需要我幫你標出來嗎?需要我把你抄的那些段落,一句一句念給你聽嗎?”

陳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渡舟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受摧殘的累,是另一種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酸酸的,沈沈的,讓人想往什麽地方倒下去,令人絕望。

他想起了他姐。

他姐以前面對這些人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累?

被人抄了東西,不能罵不能吵只能忍,被人當眾質疑,不能解釋不能反駁,只能低著頭。

被人背後說壞話,不能追究不能對質,只能裝作聽不見。

她是怎麽忍這麽多年的?

沈渡舟想起他姐床頭櫃上那兩個藥瓶。舍曲林,阿普唑侖——抗抑郁,抗焦慮,治創傷後應激障礙。

好好的人,幹嘛要吃那些藥。

他陡然站了起來,陳芳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想幹什麽?”

沈渡舟看著她。

“咱們同事這麽多年,”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你當眾質疑我數據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咱們是同事?你到處說我研究女性文學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咱們是同事?你今天在會場上看我出醜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咱們是同事?”

陳芳的臉色白了,那層紅褪下去,剩下一種灰撲撲的白,像抹布洗褪色的那種灰蒙。

沈渡舟往前走了一步,氣勢淩人,臉上的不滿不容旁人忽視。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他說,“你從洪德清那兒打聽消息,轉頭就到處說,你在王秀英面前裝好人,背地裏說她壞話。你抄別人的東西,還裝成是自己寫的——你當別人都是傻子?”

陳芳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差點摔倒。

“你想怎麽樣?”她的聲音在抖,手指也在抖,攥著那份申報書,指節發白。

沈渡舟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精心化過妝的臉,看著她那副從來不肯吃虧的做派。

他又想起他姐那些沒發出去的消息。

那些“好的我馬上改”,那些“抱歉我會調整”,那些“對不起讓您費心了”。

他姐打了那些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掉,最後什麽都沒發出去。

沈渡舟滿腔怒火,沈知窈能忍不代表他能忍。

“我不想怎麽樣。”他說,“你把這份申報書拿走,自己重寫,以後別找我幫忙,我也不會找你幫忙,咱們就當不認識。”

陳芳站在那裏,臉色好幾回。那張臉像調色盤,紅了又白,這會兒又有點發青。她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攥著那份申報書,轉身走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砰的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沈渡舟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落在那摞厚厚的文件上,落在他姐那張寫著“每天提醒自己,活著就好”的便利貼上。那張便利貼被他貼回原位了,邊角有點卷,但字還在。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活著就好。

沈知窈每天看著這行字,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想起她一個人在這間辦公室裏,改方案改到淩晨,窗外天都黑了,只有這盞臺燈亮著。她擡起頭,看見這行字,然後低下頭,繼續改。

他想起她被洪德清在會上罵得體無完膚,回到辦公室,一個人坐著,看著這行字,很久很久,然後站起來,繼續工作。

成年人的世界,沈渡舟不明白。

他想起她和林嘉文在一起那些年,被人PUA,被人貶低,被人說得一無是處,回到這間辦公室,看著這行字,告訴自己,活著就好。

活著就好。

他姐的要求,就這麽低。

他坐在那張椅子上,用他姐的身體,看著他姐每天看的那行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那東西堵在胸口,沈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另一種滋味。像吃了什麽苦的東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但現在他坐在這兒,看著她那行字,突然意識到——他幫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些他看不見的日子裏,那些他不在的時候,他姐一個人面對了多少這樣的人,這樣的事,這樣的委屈?

手機震了,打開一看,是許則安。

“沒事吧?我剛才看見陳芳從你辦公室出來,臉色不對。”

沈渡舟看著那條消息,想了想,回:“沒事,她來找我幫忙,我沒幫。”

那邊很快回了:“那就好,你小心點她,她這人記仇。”

沈渡舟又回:“知道了,謝謝。”

許則安回了一個笑臉。

那笑臉很簡單,就是一個圓圓的黃色小臉,眼睛彎成兩條線,嘴角往上翹。但沈渡舟看著那個笑臉,腦子裏浮現出許則安本人的樣子——站在路燈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

許則安笑起來確實很好看,笑意從眼睛裏漫出來的,藏都藏不住。

他想起他姐,沈知窈有多久沒那樣笑過了?

他攥著手機,看著窗外那片陽光。

陽光很亮,照得玻璃反光,看不清外面是什麽,只能看見一片白,晃眼睛。

他又想起他姐那行字,活著就好。

沈渡舟將那張便利貼扯了下來,揉成一團,三分球拋物線飛進了垃圾桶。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許則安那個笑臉,手無力垂下,身體靠進椅背裏。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輕輕一動,陽光在桌上緩慢蠕動,從左邊移到中間,從那摞文件上移過,從那行字上移過,移到他垂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上。

他閉上眼睛,就那麽靠著,曬著太陽。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手機又震了一下,沈渡舟恍然睜開眼,拿起來查看。

還是許則安發來的消息。

“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飯。”

沈渡舟看著那條消息,楞了兩秒,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狡詐的微笑。。

他回了一個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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