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纏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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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纏爛打
下午兩點，沈渡舟回到了沈知窈的辦公室。
空間逼仄，一張辦公桌、一個書櫃、兩把椅子，幾乎把路堵死。桌上搖搖欲墜地壘著幾摞厚重的專業書，書頁裏密密麻麻夾著各色便簽。電腦屏幕邊緣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上面只有一行字：
「活著就好。」
沈渡舟盯著那張紙條，足足站了半分鐘。
他拉開椅子坐下，剛打算點開文檔，幫他姐把那份被洪導罵得狗血淋頭的申報書改完，桌上的手機震了。
屏幕亮起，“林嘉文”三個字赫然彈出。
沈渡舟眉頭一皺。這男的屬狗皮膏藥的？死皮賴臉不知好歹。
消息彈出來：“窈窈，昨天的事我想過了，是我不好，不該說那些話。我們能不能好好聊聊？”
沈渡舟冷笑一聲，指尖飛快敲擊：“聊什麽？該聊的都聊完了，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那邊幾乎秒回：“聊聊我們之間的問題。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大，情緒不穩定，我不怪你。但我覺得我們還有挽回的餘地。”
我不怪你。
這四個字精準踩中了沈渡舟的雷區。他想起昨晚這姓林的說的那些屁話——“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我是為你好”“除了我，沒人受得了你這個脾氣”。
沈渡舟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緊接著又進了一條：“窈窈，你在嗎？我就在你們學校附近，能不能見一面？”
沈渡舟氣笑了。
他回：“行啊，在哪？”
對面發來一個定位，東門外的一家咖啡館。
他霍然起身，抄起他姐的包就往外走。臨出門前，腳步一頓，目光又落在那張便利貼上。
每天提醒自己，活著就好。
他走回去，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仔細折好，塞進口袋，推門而出。
咖啡館不大，走的是那種無病呻吟的文藝風，角落裏還擺著一架落灰的鋼琴。
沈渡舟推門進去時，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林嘉文。這斯文敗類穿著件淺藍色襯衫，袖口規矩地卷到小臂，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那種“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的篤定微笑。
見沈渡舟走近，他站起身往前迎了半步：“窈窈。”
沈渡舟眼皮都沒擡，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徑直坐下。
林嘉文跟著落座，熟練地招手叫服務員：“喝點什麽？還是楓糖咖啡？”
沈渡舟冷冷看著他：“怎麽，還想再被潑一次？”
林嘉文面色不變，轉頭對服務員溫和地說：“那算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鐵，拿鐵少糖。你喝美式，我喝拿鐵。”
服務員記下紙單離開。
林嘉文轉過頭，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窈窈，昨天的事，我真的不怪你。我知道你太累了，一時沖動。咱們在一起三年，我最了解你。”
沈渡舟一點面子沒給：“你是對自己下頭的一面只字不提啊。合著分手全是我的錯？”
林嘉文嘆了口氣，伸出手想要去覆沈渡舟擱在桌上的手。
沈渡舟像是看見了什麽臟東西，猛地把手抽回，抱在胸前。想碰沈知窈的手，你個臭小子也配？
林嘉文的手懸在半空，尷尬地頓了一秒，默默收回。他臉上的笑意沒褪，但眼底閃過一絲陰霾：“窈窈，你到底怎麽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哦？”沈渡舟往椅背上一靠，“我以前是哪樣的？”
“你以前……溫柔，懂事，善解人意。你從來不會用這種帶刺的語氣跟我說話。”
沈渡舟盯著他，字字句句像淬了冰：“我溫柔、懂事、善解人意，所以你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除了我沒人受得了你’？”
林嘉文的表情終於僵了一瞬。
“我溫柔、懂事、善解人意，”沈渡舟步步緊逼，“所以你就可以打壓我‘又胖了’，挑剔我‘肯定哪裏沒做好’，天天讓我‘反思自己’？”
“窈窈，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幾個意思？”
通過這段時間對PUA話術的惡補，沈渡舟現在拆解這些爛招簡直爐火純青。走渣男的路，讓渣男無路可走。
看著眼前這個三十多歲、衣冠楚楚、說話滴水不漏的男人，沈渡舟只覺得陣陣發寒。這個人就像綁在姐姐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用軟刀子一點點割她的肉，耗她的血。
“我問你幾個問題。”沈渡舟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跟我在一起這三年，你有沒有真心為我做過一件事？你是因為愛我，才跟我在一起的嗎？”
林嘉文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第二，”沈渡舟豎起第二根手指，“你知道我在吃藥，對不對？”
林嘉文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第三。”沈渡舟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我為什麽會吃藥，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心裏難道一點逼數都沒有嗎？”
林嘉文張了張嘴，卻像被掐住了脖子，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看著他這副心虛的鬼樣子，沈渡舟心底掀起滔天怒火。猜對了。
“一個都答不上來？”沈渡舟嗤笑，“看來這三年，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我不指望你能幫我，只求你別拖後腿，可惜這麽簡單的事，你都辦不到。”
林嘉文的臉色徹底慘白：“窈窈，你不能這麽想我，我對你——”
“你對我怎麽了？”沈渡舟厲聲打斷，“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哪句不是為了踩碎我的自信？你做的事，哪件不是為了讓你更心安理得地去外頭找刺激！”
林嘉文急了，臉漲得通紅：“沈知窈，你瘋了！我什麽時候PUA你了？我那是關心你！”
很好，居然沒否認出軌的事。
“關心我？”沈渡舟冷笑出聲，“關心我的人，不會在我最崩潰的時候說‘你那個樣子就是勾引人犯罪’。關心我的人，不會在我加班到淩晨的時候質疑我‘是不是能力不行’。關心我的人，更不會在我提分手的時候咒我‘離開你就活不下去’。”
他頓了頓，眼神憐憫又嫌惡地看著那張斯文敗類的臉。
“你知道嗎，昨晚我想了很久，我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越來越累、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的。”沈渡舟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就是從認識你開始的。”
林嘉文的嘴唇劇烈地發著抖。
“你讓我覺得我不夠好，讓我覺得做什麽都不對。可是我今天突然發現，離開你，我活得挺好，甚至能活得更好。”
沈渡舟抓起包，豁然起身。
“所以，以後別再來惡心我。不是因為我不原諒你，是因為我嫌你臟，懶得原諒。”
說完，他轉身就走。
剛跨出咖啡館的門沒兩步，手腕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死死攥住。
林嘉文追了出來，臉色慘白，五官因為急躁而扭曲，像一尊裂開的劣質雕像：“你先跟我走，你需要冷靜一下。”
“怎麽，說不過還想動手？”沈渡舟火氣直冒，用力抽了抽手腕沒抽出來，另一只手掄起公文包就朝林嘉文頭上砸去。
兩人在巷子口推搡起來。這巷子偏僻，偶爾經過的路人也只當是情侶吵架，紛紛避開視線。
慌亂中，林嘉文突然從背後一把將他死死抱住。
沈渡舟腦子裏“嗡”地炸開一片白光。他拼命掙紮，手腳並用，可林嘉文的手臂像鐵箍一樣死死勒在腰間。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男女之間那道令人絕望的力量鴻溝。他用的是姐姐的身體，太輕、太薄，他引以為傲的爆發力在這具軀殼裏根本使不上勁。
“松開！”他嘶吼，聲音從沈知窈的嗓子裏沖出來，帶著他自己都陌生的尖銳與恐慌。
林嘉文的臉貼在他耳邊，濕熱黏膩的呼吸噴灑在脖頸上，聲音慢條斯理，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寵物：“窈窈，別鬧了，我就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跟你說說話。”
“說你媽！”沈渡舟曲起手肘猛地向後撞，第一下落空，第二下結結實實蹭到了對方的肋骨。林嘉文悶哼一聲，手臂卻不僅沒松，反而勒得更緊，幾乎要勒斷他的腰。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路燈拖得老長，像一只蟄伏在地的怪物。沈渡舟腦子轉得飛快——手機在掉落的包裏，喊救命沒人聽。操，他沈渡舟混了十幾年街頭，這輩子就沒這麽窩囊過。
林嘉文在他耳邊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滿是掌控全局的嘲弄：“窈窈，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掙紮的樣子，特別——”
話音未落，他突然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勒在腰間的手臂驟然一松。
沈渡舟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道黑影從巷子口疾步逼近，一把鉗住林嘉文的肩膀，猛地往後一摜。林嘉文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徹底松了手。
沈渡舟搶出兩步，扶著粗糙的磚墻大口喘息。他回過頭，看見一個男人逆著路燈的光暈，穩穩地擋在了他和林嘉文之間。
那人穿著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肩寬腿長，站在那兒就像一堵巋然不動的墻。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垂在身側的那雙手，拳頭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許則安？”林嘉文穩住身形，聲音裏夾雜著意外和被人壞了好事的氣急敗壞，“你怎麽在這兒？”
許則安。
沈渡舟擡起頭，雖然對眼前這人很陌生，但這具身體殘存的本能告訴他，這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林老師未免太沒有風度了。”許則安的聲音很平穩，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女士既然已經明確拒絕，你還在此死纏爛打，適可而止吧。”
林嘉文冷笑出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適可而止？我跟我女朋友說話，關你許大教授什麽事？”
“她不想跟你說話。”許則安目光如刃，“你瞎了嗎？”
林嘉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沈渡舟終於緩過那陣窒息的勁兒，那股混不吝的火氣又冒了上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從許則安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沖林嘉文罵道：“你他媽耳朵塞驢毛了？老子說了多少遍讓你滾，你聽不懂人話？”
林嘉文死死盯著他，眼神狐疑又陰沈：“窈窈，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以前絕不會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莫非……你早就找好了下家，這才急著踹了我？”
沈渡舟氣得想殺人，剛要開口輸出，許則安卻橫跨一步，將他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林老師。”許則安的聲線壓得很低，像是覆在暗火上的冰，“你們已經分手了。她的事，與你再無半點幹系。”
林嘉文臉色陰晴不定。他打量著許則安，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後的“沈知窈”，慢慢扯起一側嘴角。
“許則安，你剛從研究院調回來吧？聽說在那邊混得風生水起，剛評了副高？怎麽，一回南城就急著來管我的閑事？”
許則安壓根沒接他的茬，只是如同一座沈默的山岳，牢牢擋在沈渡舟身前。
沈渡舟從他肩後探出頭，虛張聲勢地吼：“你少在這扯東扯西！我已經報警了，有種你別走！”
包還在地上，手機自然拿不到，但他這會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林嘉文的臉色徹底陰沈如水。他忌憚地看了許則安一眼，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咬了咬牙，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行，你們行，我走。”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驀地停住，回頭看向沈渡舟，眼神陰冷：“窈窈，我等你。你什麽時候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沈渡舟氣得渾身發抖，拔腿就要沖上去揍人，卻被許則安一把按住胳膊。
林嘉文嗤笑一聲，轉身隱入了夜色深處。
巷子裏徹底安靜下來。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偶爾掠過一道車燈。
沈渡舟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全憑一口氣吊著，現在那股勁兒一洩，這具纖弱身體的疲憊感瞬間決堤，雙腿不由自主地發軟。
他擡起頭，看向擋在面前的男人。
許則安也正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勾勒出他高挺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窩。他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但那雙眼睛裏卻沈澱著很多東西，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靜水。
“沒事吧？”許則安輕聲問。
沈渡舟張了張嘴，想說句“老子能有什麽事”，可嗓子眼卻像被塞了一把棉花。最後，他只能沈默地搖了搖頭。
許則安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沾上的灰塵，遞了過去。
沈渡舟伸手接過，死死攥在手裏。
兩人面對面站著，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剛才……謝了。”沈渡舟悶悶地說。他用的是姐姐溫婉的嗓音，但語氣卻是屬於少年的生硬和真誠。剛才那一出，把他嚇得不輕也氣得夠嗆，什麽為人師表的偽裝早被拋到腦後了。
許則安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訝，但最終什麽也沒問。
“我送你回去。”
沈渡舟把手揣進口袋，指尖觸碰到了那張折疊的便利貼。
「活著就好。」
是啊，活著就好。他從包裏摸出手機，把那張便利貼端端正正地貼在手機背面，然後套上了透明的手機殼。
兩人並肩走出幽暗的巷子，匯入主幹道。路燈明亮了許多，街上車水馬龍，夜市燒烤攤的孜然香氣撲面而來。這些喧鬧的煙火氣，終於把剛才那股陰濕的恐懼一點點沖散。
一路上，許則安走在外側，保持著一個極具分寸感的距離，沈默地將沈渡舟送到了住處樓下。
“他對你不好，是嗎？”臨別前，許則安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沈渡舟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林嘉文。
“謝謝你送我回家。”沈渡舟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強作鎮定地再次道謝。姐姐的爛攤子，他得替她捂著。
許則安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頷首：“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的號碼，一直沒變。”
沈渡舟站在樓道的聲控燈下，看著許則安轉身離去的背影。遠處飄來烤紅薯的焦甜香氣，路燈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截一截地，最終沈穩地融進了南城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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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沈渡舟回到了沈知窈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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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就好。」
沈渡舟盯著那張紙條，足足站了半分鐘。
他拉開椅子坐下，剛打算點開文檔，幫他姐把那份被洪導罵得狗血淋頭的申報書改完，桌上的手機震了。
屏幕亮起，“林嘉文”三個字赫然彈出。
沈渡舟眉頭一皺。這男的屬狗皮膏藥的？死皮賴臉不知好歹。
消息彈出來：“窈窈，昨天的事我想過了，是我不好，不該說那些話。我們能不能好好聊聊？”
沈渡舟冷笑一聲，指尖飛快敲擊：“聊什麽？該聊的都聊完了，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那邊幾乎秒回：“聊聊我們之間的問題。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大，情緒不穩定，我不怪你。但我覺得我們還有挽回的餘地。”
我不怪你。
這四個字精準踩中了沈渡舟的雷區。他想起昨晚這姓林的說的那些屁話——“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我是為你好”“除了我，沒人受得了你這個脾氣”。
沈渡舟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緊接著又進了一條：“窈窈，你在嗎？我就在你們學校附近，能不能見一面？”
沈渡舟氣笑了。
他回：“行啊，在哪？”
對面發來一個定位，東門外的一家咖啡館。
他霍然起身，抄起他姐的包就往外走。臨出門前，腳步一頓，目光又落在那張便利貼上。
每天提醒自己，活著就好。
他走回去，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仔細折好，塞進口袋，推門而出。
咖啡館不大，走的是那種無病呻吟的文藝風，角落裏還擺著一架落灰的鋼琴。
沈渡舟推門進去時，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林嘉文。這斯文敗類穿著件淺藍色襯衫，袖口規矩地卷到小臂，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那種“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的篤定微笑。
見沈渡舟走近，他站起身往前迎了半步：“窈窈。”
沈渡舟眼皮都沒擡，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徑直坐下。
林嘉文跟著落座，熟練地招手叫服務員：“喝點什麽？還是楓糖咖啡？”
沈渡舟冷冷看著他：“怎麽，還想再被潑一次？”
林嘉文面色不變，轉頭對服務員溫和地說：“那算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鐵，拿鐵少糖。你喝美式，我喝拿鐵。”
服務員記下紙單離開。
林嘉文轉過頭，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窈窈，昨天的事，我真的不怪你。我知道你太累了，一時沖動。咱們在一起三年，我最了解你。”
沈渡舟一點面子沒給：“你是對自己下頭的一面只字不提啊。合著分手全是我的錯？”
林嘉文嘆了口氣，伸出手想要去覆沈渡舟擱在桌上的手。
沈渡舟像是看見了什麽臟東西，猛地把手抽回，抱在胸前。想碰沈知窈的手，你個臭小子也配？
林嘉文的手懸在半空，尷尬地頓了一秒，默默收回。他臉上的笑意沒褪，但眼底閃過一絲陰霾：“窈窈，你到底怎麽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哦？”沈渡舟往椅背上一靠，“我以前是哪樣的？”
“你以前……溫柔，懂事，善解人意。你從來不會用這種帶刺的語氣跟我說話。”
沈渡舟盯著他，字字句句像淬了冰：“我溫柔、懂事、善解人意，所以你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除了我沒人受得了你’？”
林嘉文的表情終於僵了一瞬。
“我溫柔、懂事、善解人意，”沈渡舟步步緊逼，“所以你就可以打壓我‘又胖了’，挑剔我‘肯定哪裏沒做好’，天天讓我‘反思自己’？”
“窈窈，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幾個意思？”
通過這段時間對PUA話術的惡補，沈渡舟現在拆解這些爛招簡直爐火純青。走渣男的路，讓渣男無路可走。
看著眼前這個三十多歲、衣冠楚楚、說話滴水不漏的男人，沈渡舟只覺得陣陣發寒。這個人就像綁在姐姐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用軟刀子一點點割她的肉，耗她的血。
“我問你幾個問題。”沈渡舟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跟我在一起這三年，你有沒有真心為我做過一件事？你是因為愛我，才跟我在一起的嗎？”
林嘉文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第二，”沈渡舟豎起第二根手指，“你知道我在吃藥，對不對？”
林嘉文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第三。”沈渡舟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我為什麽會吃藥，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心裏難道一點逼數都沒有嗎？”
林嘉文張了張嘴，卻像被掐住了脖子，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看著他這副心虛的鬼樣子，沈渡舟心底掀起滔天怒火。猜對了。
“一個都答不上來？”沈渡舟嗤笑，“看來這三年，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我不指望你能幫我，只求你別拖後腿，可惜這麽簡單的事，你都辦不到。”
林嘉文的臉色徹底慘白：“窈窈，你不能這麽想我，我對你——”
“你對我怎麽了？”沈渡舟厲聲打斷，“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哪句不是為了踩碎我的自信？你做的事，哪件不是為了讓你更心安理得地去外頭找刺激！”
林嘉文急了，臉漲得通紅：“沈知窈，你瘋了！我什麽時候PUA你了？我那是關心你！”
很好，居然沒否認出軌的事。
“關心我？”沈渡舟冷笑出聲，“關心我的人，不會在我最崩潰的時候說‘你那個樣子就是勾引人犯罪’。關心我的人，不會在我加班到淩晨的時候質疑我‘是不是能力不行’。關心我的人，更不會在我提分手的時候咒我‘離開你就活不下去’。”
他頓了頓，眼神憐憫又嫌惡地看著那張斯文敗類的臉。
“你知道嗎，昨晚我想了很久，我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越來越累、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的。”沈渡舟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就是從認識你開始的。”
林嘉文的嘴唇劇烈地發著抖。
“你讓我覺得我不夠好，讓我覺得做什麽都不對。可是我今天突然發現，離開你，我活得挺好，甚至能活得更好。”
沈渡舟抓起包，豁然起身。
“所以，以後別再來惡心我。不是因為我不原諒你，是因為我嫌你臟，懶得原諒。”
說完，他轉身就走。
剛跨出咖啡館的門沒兩步，手腕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死死攥住。
林嘉文追了出來，臉色慘白，五官因為急躁而扭曲，像一尊裂開的劣質雕像：“你先跟我走，你需要冷靜一下。”
“怎麽，說不過還想動手？”沈渡舟火氣直冒，用力抽了抽手腕沒抽出來，另一只手掄起公文包就朝林嘉文頭上砸去。
兩人在巷子口推搡起來。這巷子偏僻，偶爾經過的路人也只當是情侶吵架，紛紛避開視線。
慌亂中，林嘉文突然從背後一把將他死死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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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開！”他嘶吼，聲音從沈知窈的嗓子裏沖出來，帶著他自己都陌生的尖銳與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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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媽！”沈渡舟曲起手肘猛地向後撞，第一下落空，第二下結結實實蹭到了對方的肋骨。林嘉文悶哼一聲，手臂卻不僅沒松，反而勒得更緊，幾乎要勒斷他的腰。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路燈拖得老長，像一只蟄伏在地的怪物。沈渡舟腦子轉得飛快——手機在掉落的包裏，喊救命沒人聽。操，他沈渡舟混了十幾年街頭，這輩子就沒這麽窩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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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突然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勒在腰間的手臂驟然一松。
沈渡舟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道黑影從巷子口疾步逼近，一把鉗住林嘉文的肩膀，猛地往後一摜。林嘉文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徹底松了手。
沈渡舟搶出兩步，扶著粗糙的磚墻大口喘息。他回過頭，看見一個男人逆著路燈的光暈，穩穩地擋在了他和林嘉文之間。
那人穿著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肩寬腿長，站在那兒就像一堵巋然不動的墻。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垂在身側的那雙手，拳頭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許則安？”林嘉文穩住身形，聲音裏夾雜著意外和被人壞了好事的氣急敗壞，“你怎麽在這兒？”
許則安。
沈渡舟擡起頭，雖然對眼前這人很陌生，但這具身體殘存的本能告訴他，這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林老師未免太沒有風度了。”許則安的聲音很平穩，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女士既然已經明確拒絕，你還在此死纏爛打，適可而止吧。”
林嘉文冷笑出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適可而止？我跟我女朋友說話，關你許大教授什麽事？”
“她不想跟你說話。”許則安目光如刃，“你瞎了嗎？”
林嘉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沈渡舟終於緩過那陣窒息的勁兒，那股混不吝的火氣又冒了上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從許則安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沖林嘉文罵道：“你他媽耳朵塞驢毛了？老子說了多少遍讓你滾，你聽不懂人話？”
林嘉文死死盯著他，眼神狐疑又陰沈：“窈窈，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以前絕不會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莫非……你早就找好了下家，這才急著踹了我？”
沈渡舟氣得想殺人，剛要開口輸出，許則安卻橫跨一步，將他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林老師。”許則安的聲線壓得很低，像是覆在暗火上的冰，“你們已經分手了。她的事，與你再無半點幹系。”
林嘉文臉色陰晴不定。他打量著許則安，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後的“沈知窈”，慢慢扯起一側嘴角。
“許則安，你剛從研究院調回來吧？聽說在那邊混得風生水起，剛評了副高？怎麽，一回南城就急著來管我的閑事？”
許則安壓根沒接他的茬，只是如同一座沈默的山岳，牢牢擋在沈渡舟身前。
沈渡舟從他肩後探出頭，虛張聲勢地吼：“你少在這扯東扯西！我已經報警了，有種你別走！”
包還在地上，手機自然拿不到，但他這會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林嘉文的臉色徹底陰沈如水。他忌憚地看了許則安一眼，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咬了咬牙，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行，你們行，我走。”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驀地停住，回頭看向沈渡舟，眼神陰冷：“窈窈，我等你。你什麽時候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沈渡舟氣得渾身發抖，拔腿就要沖上去揍人，卻被許則安一把按住胳膊。
林嘉文嗤笑一聲，轉身隱入了夜色深處。
巷子裏徹底安靜下來。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偶爾掠過一道車燈。
沈渡舟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全憑一口氣吊著，現在那股勁兒一洩，這具纖弱身體的疲憊感瞬間決堤，雙腿不由自主地發軟。
他擡起頭，看向擋在面前的男人。
許則安也正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勾勒出他高挺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窩。他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但那雙眼睛裏卻沈澱著很多東西，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靜水。
“沒事吧？”許則安輕聲問。
沈渡舟張了張嘴，想說句“老子能有什麽事”，可嗓子眼卻像被塞了一把棉花。最後，他只能沈默地搖了搖頭。
許則安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沾上的灰塵，遞了過去。
沈渡舟伸手接過，死死攥在手裏。
兩人面對面站著，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剛才……謝了。”沈渡舟悶悶地說。他用的是姐姐溫婉的嗓音，但語氣卻是屬於少年的生硬和真誠。剛才那一出，把他嚇得不輕也氣得夠嗆，什麽為人師表的偽裝早被拋到腦後了。
許則安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訝，但最終什麽也沒問。
“我送你回去。”
沈渡舟把手揣進口袋，指尖觸碰到了那張折疊的便利貼。
「活著就好。」
是啊，活著就好。他從包裏摸出手機，把那張便利貼端端正正地貼在手機背面，然後套上了透明的手機殼。
兩人並肩走出幽暗的巷子，匯入主幹道。路燈明亮了許多，街上車水馬龍，夜市燒烤攤的孜然香氣撲面而來。這些喧鬧的煙火氣，終於把剛才那股陰濕的恐懼一點點沖散。
一路上，許則安走在外側，保持著一個極具分寸感的距離，沈默地將沈渡舟送到了住處樓下。
“他對你不好，是嗎？”臨別前，許則安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沈渡舟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林嘉文。
“謝謝你送我回家。”沈渡舟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強作鎮定地再次道謝。姐姐的爛攤子，他得替她捂著。
許則安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頷首：“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的號碼，一直沒變。”
沈渡舟站在樓道的聲控燈下，看著許則安轉身離去的背影。遠處飄來烤紅薯的焦甜香氣，路燈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截一截地，最終沈穩地融進了南城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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