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各有心事

關燈
各有心事

鑰匙擰開門鎖,沈渡舟踢掉鞋子,隨手將那只女式托特包扔進沙發深處。

手機震了兩下。屏幕上跳出沈知窈的消息:“今天怎麽樣?”

沈渡舟盯著屏幕,單手飛快打字:“還行,順手替你把那個渣男前任物理超度了一下。”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處理成什麽樣了?”

“抨擊渣男,人人有責。放心,沒動手,只是把他祖宗十八代請出來喝了杯茶。”

聊天框沈寂了幾秒。緊接著,蹦出來一個系統自帶的、碩大無比的“豎大拇指”表情包。

沈渡舟差點破功笑出聲。他這古板老姐什麽時候學會發中老年表情包了?這反差萌的人設也太崩了。

“牛啊。”沈知窈又補了一句。

“姐,不是我說,你這看男人的眼光堪憂啊。就這種斯文敗類,你留著過了三次年?”

“他還說什麽了沒?”

沈渡舟幹脆按住語音鍵:“他敢?再多放一個屁,老子當場抽他。出軌還理直氣壯,按大清律例早該浸豬籠了。”

發完語音,沈渡舟腦海裏又浮現出路燈下那個寬闊的灰色背影。他敲字:“對了姐,我今天碰見個男的,叫許則安。你們倆……什麽情況?”

“以前的同門,本來是一起留校的,後來他調去外面的研究所了。”沈知窈回得很快,緊接著又叮囑,“林嘉文這人陰險,你千萬離他遠點,他說什麽都別信,保護好自己。”

沈渡舟看著屏幕,想起許則安擋在身前說“她不想跟你說話”時的語氣,還有那句低沈的“沒事吧”。本來想替這哥們美言兩句,但想想自家老姐那頭順毛驢的軸脾氣,說多了說不定適得其反,幹脆順其自然。

“行,知道了。”沈渡舟摸了摸幹癟的肚子,“不跟你扯了,你冰箱裏全是我不愛吃的草。樓下有賣煎餅果子和烤紅薯的,我覓食去了。”

“沈渡舟!不許用我的身體吃過量的垃圾食品!”沈知窈一條語音帶著氣急敗壞的破音飆了過來。

只可惜沈渡舟權當耳旁風,揣著手機風風火火地下了樓。這具女性軀殼實在缺乏鍛煉,跑了兩層樓梯就開始喘,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這要是換了他自己的原裝身體,早追出三條街給林嘉文開瓢了。

老城區初秋的夜風帶著幾分涼意。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下,煎餅攤的熱氣蒸騰著,混著烤紅薯的焦甜,直往人胃裏鉆。

攤前排著兩個人。沈渡舟溜達過去,老老實實綴在隊尾。

“要點什麽?”攤主大姐手腳麻利,竹蜻蜓在鐵板上刮過,面糊發出誘人的“滋啦”聲。

沈渡舟吸了吸鼻子:“一個煎餅果子,加倆蛋,多刷辣醬。”

“要香菜不?”

“不要。”

話音未落,旁邊冷不丁斜插進來一個低沈的男聲:“她不吃香菜。”

沈渡舟一楞,循聲轉頭。

兩步開外的長椅上,路燈的光暈斜斜地切下來,照亮了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許則安。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薄風衣,領口微敞,手裏竟然也捏著半個裝在紙袋裏的煎餅果子。他坐姿舒展,兩條長腿隨意支著,看那副氣定神閑的架勢,不像是路過,倒像是在這兒專程等誰。

沈渡舟心裏猛地一突。

這人怎麽陰魂不散?剛在巷子裏不是分道揚鑣了嗎?

許則安對上他警惕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擡了擡手裏的紙袋:“剛好,我也住這附近。沒吃晚飯,下來對付一口,正好看見你。”

沈渡舟張了張嘴,一時有些卡殼。剛在暗巷裏被這人救下的情緒還沒完全散去,這會兒在充滿煙火氣的路邊攤猝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面,他實在不知道該擺出副什麽表情。

攤主大姐動作利索地磕著雞蛋,眼神在兩人之間滴溜溜轉了一圈,帶了點中年婦女特有的八卦:“熟人啊?你這朋友可以,連你不吃香菜都記得清清楚楚。”

沈渡舟幹笑了一聲,沒法接茬。

接過熱氣騰騰的煎餅掃碼付了錢,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許則安倒是坦然,依舊坐在長椅上,慢條斯理地嚼著煎餅。

沈渡舟撓了撓頭,索性走過去,在長椅的另一頭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米來寬的楚河漢界,不遠不近,是個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

夜風卷著落葉擦過腳邊,偶爾有晚歸的車輛亮著尾燈從街面駛過。煎餅的熱氣混在風裏,烘得人身心妥帖。

“你怎麽知道我不吃香菜?”沈渡舟咬了一口煎餅,壓著嗓子,盡量模仿沈知窈那種清冷的調子。

許則安咽下嘴裏的食物,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的路燈上:“你以前提過一次。有一回你趕論文,錯過了飯點,去面館跟老板強調了三遍不要香菜。”

“結果老板太忙還是給忘了。你就一個人縮在角落裏,一邊哭一邊拿筷子往外挑香菜,最後那碗面也沒吃幾口。”

沈渡舟嚼煎餅的動作頓住了。

他姐跟許則安一起吃過飯?還當著他的面哭過?沈渡舟心裏突然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他和沈知窈這對姐弟,確實失聯太久了。這些年,她一個人扛著壓力,委屈到為了幾根香菜掉眼淚,他這個當弟弟的卻一無所知。

而這個許則安……居然連這種雞毛蒜皮的細節都記得。

“後來咱們同門聚餐,我也習慣性地跟服務員說不吃香菜。”許則安偏過頭,看著他,眼神溫和,“免得每次都讓你一個人顯得特殊。”

沈渡舟捏著紙袋,沒吭聲。

這觀察力,絕了。他太了解沈知窈了,那就是個能湊合就絕不麻煩別人的主,唯獨對香菜深惡痛絕。許則安這不動聲色的解圍,確實是個體面人能幹出來的事。

“你調回來了?”沈渡舟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許則安點頭:“今天剛辦完手續。研究院那邊的課題結了,我申請了調回本校。”

“以後都在這兒了?”

“嗯,不走了。”

沈渡舟狠狠咬了一大口煎餅,辣醬混合著薄脆的焦香,簡直絕了。

“哪個院?”

“還是咱們院,不過研究方向轉到了城市文化與空間重構。”

沈渡舟腦子裏突然閃過他姐書架上那本厚厚的專著。關於老街巷的調研,扉頁上那句遒勁有力的“給知窈”,正是出自許則安之手。

“那以後……咱們是同事?”他試探著問。

許則安側過身,深邃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他的側臉上。

“對,同事。”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沈而篤定,“以後遇到麻煩,隨時找我。我辦公室在三樓東側最裏間,你以前去過。”

沈渡舟不知道沈知窈去沒去過,但他毫不心虛地點了點頭:“行。”

兩人沒再說話,各自安靜地對付手裏的食物。

不遠處,有人牽著一條小黃狗路過,小狗跑出幾步就回頭望望主人,尾巴搖得像上了發條的撥浪鼓。烤紅薯的鐵皮桶前排起了隊,都是裹著厚外套、搓著手等一口熱乎氣兒的夜歸人。

沈渡舟借著吃煎餅的動作,餘光偷偷瞥了旁邊一眼。

許則安坐得很放松,沒有半點“英雄救美”後急於邀功套近乎的油膩感。他就像這南城秋夜裏一棵安靜的樹,吃著極不符合他那身精英氣質的街邊攤,看著來往的行人,該說話時開口,說完便回歸沈靜,一點也不讓人覺得拘謹。

三兩口解決掉剩下的煎餅,沈渡舟起身把垃圾扔進旁邊的鐵皮桶。

“我上樓了。今天謝了,下回有機會請你上去坐坐。”這句客套話他說得格外順口。

許則安跟著站起身:“好。夜深了,早點休息。”

許則安轉過身,沿著老槐樹的陰影往長街另一頭走。

沈渡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心裏總覺得像是有什麽話沒交代幹凈。想謝謝他今晚在暗巷裏的挺身而出,想說有機會請他吃頓正經飯,可話在舌尖滾了幾圈,又覺得以沈知窈的身份說這些,尺度太難拿捏。

“許老師。”

許則安聞聲回首。

沈渡舟憋了半天,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了一句樸實無華的:“謝謝。明天見。”

路燈將許則安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在斑駁的樹影中轉過身,沖沈渡舟輕輕揮了揮手。

“明天見。”

相比於弟弟在成年人世界裏的游刃有餘,年近三十、擁有博士學位的沈知窈,此刻對高中生活簡直深惡痛絕。

早上不到六點就要坐在教室裏上早自習——拜托,天都還沒亮好嗎!想當年她給本科生上早八的課,都要灌兩杯黑咖才能續命。

但她現在別無選擇。

頂著“沈渡舟”這個劣跡斑斑的殼子,她四面楚歌,舉步維艱。在一個被貼上“差生”和“刺頭”標簽的壞學生身上,連呼吸都是錯的,哪怕她現在端端正正地坐著聽課,在老師眼裏也不過是爛泥扶不上墻的偽裝。

第三節是物理課。

教物理的秦建國是個五十出頭的男老師,頭發花白,講課時聲若洪鐘,還夾雜著濃重的南城方言。他一進教室,空氣就凝固了。

今天是發上周月考卷子的日子。秦老頭站在講臺上,一邊念分數一邊發卷子,臉拉得比驢還長。

發到最後,他手裏只剩孤零零的一張。

“沈渡舟。”秦建國從老花鏡上方翻起眼皮,語氣裏帶著一種判了死刑般的鄙夷,“五十三分。”

教室裏頓時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哄笑聲。

沈知窈木著臉站起身,走到講臺前接過卷子。她低頭掃了一眼分數——五十三,確實寒磣。但要是仔細看,卷面上的壓軸大題她明明全做對了,卻因為省去了高中階段所謂的“標準步驟”,被毫不留情地扣了個精光。

一頓操作猛如虎,歸來仍是墊底學渣。

沈知窈面上波瀾不驚,內心已經在瘋狂咆哮:你們這幫高中生懂什麽!讓一個搞了七八年社科研究的文科博士裸考高中物理,能考五十分已經算是祖墳冒青煙了好嗎!

她懶得辯解,捏著卷子轉身欲走。

“站住。”秦建國中氣十足地喝了一聲。

沈知窈腳步一頓,轉過頭。

秦建國擰開不銹鋼保溫杯的蓋子,吹了吹浮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那種眼神沈知窈太熟悉了——高高在上,帶著學術優越感,像是在看一塊不可救藥的朽木。

“沈渡舟,”秦建國拿杯蓋敲了敲講桌,“五十三分,這成績離本科線差著十萬八千裏。你現在還不著急?還在那兒混日子?”

沈知窈抿著唇,一聲不吭。

“我告訴你,”秦建國喝了口茶,拔高了音量,存心要拿她當反面教材,“就你現在這個學習態度,你要是能考上大學,我秦字倒過來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整天在外面幹些什麽偷雞摸狗的勾當!跟社會上那些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抽煙打架逃課,你以為很威風是不是?等高考完你就知道哭了。考不上大學,你這輩子就算徹底完了!”

教室裏靜若寒蟬,只剩下窗外秋風拍打玻璃的聲響。

沈知窈孤零零地站在講臺側面,指尖死死捏著那張薄薄的試卷。

她想反駁。她有無數種嚴密的邏輯和犀利的言辭可以將這個勢利眼的老師駁得啞口無言。她更想指著他的鼻子問,作為一個教育者,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輕易斷言一個十七歲少年“這輩子完了”,到底有什麽資格為人師表!

但她不能。

她現在這副皮囊叫沈渡舟。是一個被所有人貼了標簽、被默認“沒救了”的混混。她若是現在爆發,換來的只會是記過、請家長,甚至是被勸退的處分,那只會讓弟弟本就千瘡百孔的學業雪上加霜。

所以她只能死死咬住後槽牙,將那些作為上位者的尊嚴與怒火,生生咽回肚子裏。

“行了,杵在這兒當門神嗎?”秦建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滾回去坐著。”

沈知窈低著頭,走回最後一排的角落坐下,將那張充滿屈辱的試卷攤平在桌面上。

旁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瘦小男生湊了過來,用書本擋著嘴,小心翼翼地低語:“舟哥,你別往心裏去,秦老頭這人就這樣,誰都罵。”

沈知窈心煩意亂,沒接茬。

瘦小男生見她臉色難看,以為她傷了自尊,繼續義憤填膺地小聲嘟囔:“其實他就是看人下菜碟。上次李浩考了十八分,他不僅沒罵,還誇他最後一道選擇題蒙得有進步。不就是因為李浩他爸是教育局的領導嘛,秦老頭根本不敢得罪他。”

李浩。

聽到這兩個字,沈知窈捏著水筆的手指猛地收緊。筆尖在草稿紙上重重地戳出一個黑點。

又是這個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