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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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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卑不亢

她想起她弟的日記,想起那些揉皺的紙,想起那句話:“他們讓我跪下,我沒跪。李浩說,你姐不是大學生嗎?讓她來啊,看我們怎麽對她。”

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弟的事,有人知道。至少,這個男生知道一些。

“你知道什麽?”她問。

那男生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麽問。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麽,廁所門被推開了,有人走進來。

那男生立刻低下頭,匆匆說了一句“渡哥快上課了,我先走了”,就跑了出去。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記住了那張臉。

下午放學的時候,沈知窈在校門口又遇到了黃毛。

黃毛是騎著一輛鬼火摩托來的,車停在路邊的樹蔭下,他本人靠在車上抽煙,頭發染成金黃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染紅毛,一個染綠毛,三個人站在一起,像一盒被打開的水彩筆。

沈知窈看見他們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想繞路走。但黃毛已經看見她了,正朝她招手。

“渡哥!這邊!”

沈知窈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你怎麽來了?”她問。

黃毛上下打量她一眼,皺了皺眉:“你咋了?臉色這麽差?昨天真生病了?”

“好了。”

“好了就行。”黃毛把煙掐滅,彈進路邊的垃圾桶裏,“走,上網去。”

沈知窈楞了一下。她弟平時不上課的時候,就幹這個?上網?

“今天不行。”她說。

黃毛的眉毛挑了起來:“為啥?”

“有事。”

“什麽事?”

沈知窈想了想,編不出來,只能說:“私事。”

黃毛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渡哥,你今天怪怪的。行,私事就私事,改天再約。”

他拍了拍沈知窈的肩膀——拍得很重,沈知窈被她弟的身體帶著晃了一下。

黃毛招了招手:“那我們先走了,有事打電話。”

沈知窈點了點頭。

黃毛跨上摩托,發動引擎,轟隆隆的聲音震得路邊的人紛紛側目。他回頭看了沈知窈一眼,突然又說:“渡哥。”

“嗯?”

“你那個……姐,”黃毛說,“昨晚沒事吧?我聽說你姐來派出所接你了?”

沈知窈楞了一下。她弟的兄弟,知道她?

“沒事。”她說。

“那就好。”黃毛點了點頭,“你姐說到底也是關心你的,以前對你挺好的,你別老跟她橫。”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鬼火摩托載著三盒水彩筆消失在車流裏。

“你姐以前對你挺好的。”

「以前」兩個字深深刺傷了沈知窈的心臟。

她想起昨晚在派出所,她打她弟那一巴掌。想起這些年,她每次被叫家長,心裏湧起的煩躁和嫌棄。想起她弟的日記裏那句話:“姐說我爛透了。她說得對。”

她對她弟,挺好的?

是啊,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她不知道黃毛是從哪得出這個結論的,但她突然想,也許在她弟的眼裏,在她弟的朋友眼裏,她這個姐姐,和真實的她,不是同一個人。

也許她弟在外面,從來不提她怎麽對他的不好。

也許她弟在外面,只說她的好。

她站在那裏,看著車來車往,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上沙村那間小屋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知窈打開門,開燈,在那張單人床上坐下。

手機震了。是她弟發來的消息:“今天怎麽樣?”

她看著那三個字,想起白天發生的一切——數學題、李浩、廁所裏的陌生男生、黃毛說的那句話。太多信息湧進腦子裏,讓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回:“還行。”

過了兩秒,她又發了一條:“你呢?”

沈渡舟那邊回:“我也還行。”

話到嘴邊,沈渡舟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他能問出口什麽問題——姐,林嘉文說你出軌了,你真的出軌了嗎。

姐,你為什麽吃那些藥,你身上經歷了什麽,你為什麽不願意和你唯一的弟弟說呢。

或許是說了也沒用吧,沈知窈知道,沈渡舟也知道。

沈渡舟只是不甘心,好好的姐姐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沈知窈楞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突然覺得胸口那個堵了很久的地方,又松開了一點。

她回:“你是在學我說話嗎。”

那邊回:“廢話,我馬上要去上班了,肯定得學得像一點。”

她看著那個“廢話”,又笑了。

窗外,夜色漸深,樓下有人在吵架,女人的聲音尖利,男人的聲音低沈,和早上來時聽見的一模一樣。

她躺下來,躺在她弟的床上,聞著他枕頭上的味道,玫瑰香氛味道的洗衣液,煙草味,還有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繼續裝下去。繼續裝那個她從來不了解的弟弟。繼續面對那些她從來沒接觸過的人——李浩那些家夥,黃毛,廁所裏那個奇怪的男生,還有那些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的同學。

但她突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至少,她今天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她弟在學校,不是她想象的那種純粹的混混。他被人欺負過,被人逼到絕路過,但他活下來了,還是用一種她看不懂的方式。

第二,她弟在外面,從來沒說過她的壞話。在他的朋友眼裏,她是個“對他挺好的”姐姐。

第三,她弟心態不錯,好像對她的生活得心應手。

就沖這最後一點,她也得替他好好活下去。

手機又震了,她弟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明天還去上課?”

她回:“去。”

那邊回:“行,我也去上班。”

她看著那條消息,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她弟用她的身體去上班,那個洪導會怎麽對他?那些同事會怎麽看他?他能應付得來嗎?

她想了想,又發了一條:“你那邊要是有什麽事,告訴我。”

那邊回:“你也是。”

她握著手機,看著那兩個字,很久沒動。

窗外,吵架的聲音停了。樓下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她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沈渡舟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高校的辦公室裏,聽一群成年人開一個他完全聽不懂的會。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頭頂的通風口往下灌,吹得他後脖頸一陣一陣發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水面漂著一片泡爛的茶葉。

他在聽。

準確地說,他在努力裝作在聽。

對面那個叫洪德清的人正在講話,手裏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材料,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敲著桌面。洪導全名洪德清,四十五歲左右,頭發稀疏,戴金絲邊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拖長音,顯得自己很有權威的樣子。

“……這個項目的申報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沈老師的部分還沒有交齊,這讓我們整個團隊都很被動啊。”

沈渡舟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自己。

他用沈知窈的臉,做出一個“我在聽”的表情,點了點頭。

洪德清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沈老師最近狀態一直不太好,上次的組會也沒參加,這次的申報材料又拖延,是不是有什麽困難?有困難可以提出來,大家一起解決嘛。”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但語氣不對。

沈渡舟在社會上混了幾年,別的本事沒有,看人臉色是基本功。他知道這個洪德清不是在關心他姐,是在給他姐上眼藥。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他姐平時怎麽回這種話的?他想起他姐手機裏那些沒發出去的消息——“好的我馬上改”“抱歉我會調整”“對不起讓您費心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一句“好的我盡快”。

但洪德清沒給他機會。

“沈老師,”洪德清推了推眼鏡,“你上次提交的那個初稿,我看了,問題很大。框架不清晰,邏輯混亂,文獻綜述部分幾乎是拼湊的。這種質量,說句不好聽的,還不如本科生。”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沈渡舟感覺到自己的血往上湧。

他攥緊了拳頭,又松開。他想起他姐昨晚暈倒在雨地裏,想起她床頭櫃上的藥瓶,想起她那些淩晨三點還在修改的方案。

他想起他姐每次回家時那張疲憊的臉。

“洪老師,”他開口了,用的是他姐的聲音,但語氣是他自己的,“我能問一句嗎?”

洪德清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接話:“你說。”

“這個項目,”沈渡舟說,“從立項到現在,我姐——我,負責了多少部分?”

洪德清皺了皺眉:“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沈渡舟看著他,“框架是誰搭的?初稿是誰寫的?文獻是誰查的?數據是誰整理的?我交上去之後,您看了多久?給了什麽修改意見?那些意見有沒有道理?有沒有可能是我按照您的意見改了十七版,您最後說還是第一版好?”

會議室裏更安靜了,洪德清不是第一次幹這樣的事,只是沒人敢說出來。

有人低下頭,有人看著窗外,有人盯著自己的茶杯。沈渡舟餘光掃到,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老師,正用一種“我是不是在做夢”的眼神看著他。

洪德清的臉漲紅了:“沈知窈,你這是什麽態度?”

“我這是請教的態度。”沈渡舟說,“您剛才說我問題很大,我想知道具體是哪些問題。您說我邏輯混亂,我想知道哪裏混亂了。您說我不如本科生,我想知道您帶的那幾個本科生,有幾個能獨立寫完三萬字申報書還不被您罵哭的?”

洪德清站了起來。

沈渡舟沒動。

他看著他,用他姐的眼睛,他姐的臉,但眼神是他自己的——那種十七歲少年特有的、不知道怕的、豁得出去的眼神。

“沈知窈,”洪德清咬著牙說,“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沈渡舟也站了起來。

他比他姐高,但現在用的是他姐的身體,站起來之後發現自己比洪德清矮了半頭,但這不影響他把話說清楚。

“洪老師,”他說,“我從入職到現在四年,負責的項目七個,發表的論文九篇,帶的學生十二個。您呢?”

洪德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您這四年,項目掛名,論文二作,學生甩給別人帶,開會的時候指點江山,改稿的時候挑三揀四。我熬了四年夜,您說我不如本科生。我寫了十七版,您說質量太差。我——”他頓了頓,想起他姐床頭櫃上的藥瓶,“我覺得您不要占著茅坑不拉屎。”

會議室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洪德清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紫。

“沈知窈,你——”

“我怎麽了?”沈渡舟往前走了半步,“我說錯了嗎?您要是有道理,您指出來。您要是沒道理,您坐下。大家時間都很寶貴,別浪費。”

洪德清站在那裏,像一根被雷劈過的電線桿。

沒有人說話。

沈渡舟等了三秒,然後坐下了。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冷又哭苦。

洪德清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他什麽都沒說,也坐下了。

會議繼續。但後面講了什麽,沈渡舟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只知道,散會的時候,好幾個人走過來,用一種全新的眼神看著他。

“知窈,”那個年輕女老師小聲說,“你今天……太帥了。”

沈渡舟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嗯。”

女老師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今天說話怎麽這麽酷?”

沈渡舟想了想,說:“可能因為,不想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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