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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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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怪氣

第一節課是數學。

數學老師是個中年的男老師,戴黑框眼鏡,說話很快。他走進教室的時候,也看了沈知窈一眼,那眼神和語文老師如出一轍。

驚訝,困惑,還有一點“今天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的不可思議。

但他說的話是:“沈渡舟,你來了?把上節課的作業拿出來我看看。”

沈知窈一楞。

作業。

又是作業,剛才還不知廉恥地攤了手說沒寫。

她低頭翻她弟的桌洞,裏面亂七八糟的,有揉成團的試卷,有吃了一半的餅幹,有幾個空瓶子,還有一本皺巴巴的數學練習冊,她把練習冊抽出來,翻開全是空白的。

“沒寫。”她視死如歸嘆了口氣。

教室裏又響起一陣笑聲。

數學老師走過來,站在她桌邊,拿起那本練習冊翻了翻,表情很覆雜。不是生氣,是那種“我已經習慣了但每次看到還是忍不住嘆氣”的無奈。

“沈渡舟,”他說,“你這學期交過幾次作業?”

沈知窈不知道,所以她沒回答。

數學老師把練習冊放回她桌上,拍了拍手:“行了,課後補上,現在上課。”

沈知窈又松了口氣。

她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她意識到事情沒那麽簡單。

數學老師開始講題。講的是昨天留的作業裏的一道大題,三角函數,難度中等。他講完解法之後,習慣性地問了一句:“都聽懂了嗎?”

底下稀稀拉拉地響起幾聲“聽懂了”。

然後數學老師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窈身上。

“沈渡舟,你來,把這道題再做一遍。”

沈知窈楞住了。

全班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她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看了一眼題目,然後開始寫。

過程很流暢,她當年高考數學一百四十二分,這種難度的題對她來說就是肌肉記憶。盡管已經很多年沒接觸過高中知識,但是啃老本是沒問題的。

她寫完最後一步,把粉筆放下,轉身看向數學老師。

數學老師站在那裏,嘴微微張著,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操場上體育老師的哨聲。

最後不知道是誰,小聲說了一句:“我靠。”

這一聲像打開了什麽開關,教室裏瞬間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那是沈渡舟?”

“他寫對了?”

“他寫的比我寫的還規範!”

“他是不是把答案背下來了?”

“背你個頭,這道題是老師現編的,沒有答案!”

數學老師終於回過神來,他扶了扶眼鏡,走到黑板前,仔細看了看沈知窈寫的步驟,然後轉過頭來,用一種全新的眼神看著她。

“沈渡舟,”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這道題,你之前做過?”

“沒。”沈知窈說。

“那你怎麽會?”

沈知窈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說她其實不是她弟,是她姐,三十歲,高校老師,做過幾年科研,這點高中數學題對她來說是小菜一碟?

她只能說:“就是會。”

數學老師沈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行,回你座位去吧。”

沈知窈回到座位上,發現旁邊的瘦小男生正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她。

“渡哥,”那男生小聲說,“你什麽時候學會的?”

“一直都會。”她說。

那男生咽了口唾沫,沒再說話。

但沈知窈知道,從這一刻起,事情開始失控了。

下課之後,她被人圍住了。

不是那種找茬的圍,是那種圍觀稀罕動物的圍。好幾個人站在她桌邊,假裝在聊天,實際上都在偷看她。還有人裝作路過,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往她這邊瞟。

“他今天真的寫題了?”

“我聽說了,黑板上那道題,他做出來了。”

“他不是從來不學習的嗎?”

“不知道啊,可能是開竅了?”

“開什麽竅,他那個腦子,開竅也開不出三角函數。”

“扮豬吃老虎吧。”

“那你說怎麽回事?”

“可能……抄的?”

“老師看著呢,抄誰的?”

沈知窈坐在座位上,假裝在看書,實際上在用餘光觀察這些人。

她發現她弟在學校的處境比她想象的覆雜。這些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單純的敬畏或者害怕,而是一種混合著好奇、試探、隱隱約約的期待,還有一點點幸災樂禍。

就好像在等著看什麽好戲。

她不知道這個好戲是什麽,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節課後是大課間。沈知窈正想去廁所——她弟的身體也需要上廁所,這個事實讓她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詭異,但這次還沒走出教室,就被幾個人堵住了。

為首的一個人高馬大,剃著平頭,穿著校服但把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壯的小臂。他身後跟著兩個跟班,表情和門口值日那倆人如出一轍。

挑釁中帶著點興奮,興奮中帶著點“今天終於逮到你了”的得意。

“喲,渡哥,”平頭開口了,語氣陰陽怪氣的,“聽說你今天出息了?數學題都會做了?”

沈知窈看著他,沒說話。

她在回憶這個人是誰。然後她想起來了——早上在校門口,值日那倆人提到過“李浩他們”。前幾天在審訊室吵架,沈渡舟說過初一時被李浩堵廁所裏。

李浩。

這個名字和她剛才在語文書塗鴉上看見的三個名字之一對上了。

那個被紅筆圈起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的名字。

“跟你說話呢,聾了?”李浩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沈知窈在心裏飛快地盤算。

她現在的身份是她弟,一個在學校裏“橫著走”的人,一個和社會上的人混的人。她不能慫,慫了就露餡。但她也不能太橫,太橫了可能會被打——她現在用的是她弟的身體,但這具身體昨天剛挨過打,膝蓋上還有傷,後腦勺還有個包,經不起再來一場。

她需要一個中間路線。

“聽見了。”她說,語氣盡量平淡。

李浩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麽平靜。按照他的預期,沈渡舟應該要麽橫眉冷對,要麽直接動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鹹不淡地回一句“聽見了”。

“聽見了你不說話?”李浩繼續挑釁。

“說什麽?”

“說你今天怎麽回事啊?”李浩湊近了一點,“聽說你在黑板上做題?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昨天晚上進局子,把腦子進壞了?”

沈知窈看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她弟進局子,是因為打架。而打架的原因,是幫一個陌生女孩。

那個女孩反咬一口,說他們是一夥的。

她不知道那個女孩和李浩有沒有關系,但她知道,她弟被人欺負了很多年,從初一開始,一直被欺負到現在。

那些欺負他的人裏,有一個叫李浩的。

“我進局子,”她一字一句說,“是因為幫人,不是為了打架。”

李浩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幫人?你?幫人?沈渡舟,你什麽時候學會做好事了?”

“一直都會。”沈知窈說。

這句話和她剛才回答數學老師的一模一樣。

李浩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有人拿出手機在拍了。沈知窈餘光掃到那些鏡頭,心裏一緊——她不能被拍下來發到網上,萬一被她同事看見,萬一被她學生看見,萬一被她那個姓林的……不對,已經分了。

但她還是不能被拍。

她不知道她弟平時怎麽處理這種事,但她知道,現在必須結束這場對峙。

“讓一下,”她說,“我要去廁所。”

李浩沒動。

沈知窈看著他,用她弟的眼睛,她弟的表情,她弟那種“你再不讓開我就對你不客氣”的眼神——雖然她不知道這個眼神具體是什麽樣的,但她盡力了。

李浩和她對視了兩秒,然後往旁邊讓了一步。

沈知窈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出教室,走進走廊。

身後傳來李浩的聲音:“沈渡舟,你他媽等著。”

她沒回頭。

廁所在這層樓的最西邊。她走進去,站在洗手池前,對著鏡子看自己——她弟的臉,她弟的表情,她弟的眼神。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和她平時認識的那個弟弟不太一樣。也許是光線問題,也許是她現在的視角問題,也許是因為她知道了那些她以前不知道的事——那沓獎狀,那個筆記本,那句“如果我變成壞人,別怪我”。

她低下頭,洗手。

旁邊有人走進來,站在她旁邊,也洗手。

沈知窈沒在意,洗完之後準備走。

“渡哥。”

她停住腳步,轉過頭。

是一個不認識的男生,比她矮一點,瘦瘦的,皮膚有點黑,穿著校服,袖口磨破了。那男生看著她,表情有點緊張,有點猶豫,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有事?”沈知窈問。

那男生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擠出一個笑:“沒事。就是……那個……你今天,挺厲害的。”

沈知窈楞了一下:“什麽厲害?”

“李浩啊,”那男生壓低聲音,“你剛才懟他,沒動手,但把他懟得說不出話。我看了三年,第一次見他被人懟成那樣。”

沈知窈沈默了兩秒,然後說:“哦。”

那男生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又壓低聲音說:“渡哥,其實……我們都知道,當年那事,是他們不對。你變成現在這樣,也是因為他們。”

沈知窈的心跳漏了一拍。

“當年那事”,什麽當年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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