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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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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互換

沈知窈是被一陣尖銳的刺痛喚醒的。

那尖銳摸痛從後腦勺的某個點炸開,順著頸椎往下爬,爬到肩胛骨的時候她徹底醒了。她睜開眼,看見一片慘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左上角蜿蜒到正中央,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她偏過頭,看見床頭櫃上擺著一杯水,水裏插著吸管,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再往旁邊,是她的包,灰色的托特包,搭扣開著,露出一角筆記本電腦的銀色邊緣。

她松了口氣。

看來沒什麽大事。可能是低血糖,可能是熬夜太多,可能是——她擡起手,想摸一摸後腦勺那個疼痛的源頭。

然後她看見了那只手。

那不是她的手。

那只手停在她眼前,距離鼻尖不到二十厘米。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虎口處纏著一圈紗布,紗布邊緣微微泛黃,滲出一點淡褐色的藥水。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有一點洗不掉的灰。

那是一只少年的手。

一只她熟悉的手。

她盯著那只手,大腦一片空白。空白持續了三秒,然後她猛地坐起來,低頭看自己——藍色的病號服,寬寬大大的,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胸口是平的。腿變長了,腳變大了,整個人像被拉長了一截,又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她張開嘴,想喊。

發出的聲音卻是另一個人的——低了一點,啞了一點,帶著十七歲男孩變聲期結束後的毛糙感。

那聲尖叫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短促的、壓抑的“啊”。

然後她聽見旁邊有人說話了。

“你能不能別用我的臉發出那種聲音?”

那聲音是她的。

疲憊的、低沈的、帶著常年說話太多留下的沙啞——那是她的聲音,從她自己的身體裏發出來,但說話的明顯不是她。

她猛地扭頭。

旁邊的病床上躺著另一個人,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病號服,正用手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那人的動作有點笨拙,像是第一次使用這副身體,肩膀聳著,脖子梗著,坐起來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然後飛快地移開目光。

那張臉是她的。

沈知窈看著“自己”坐在那裏,表情覆雜地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操。”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嘴動了動,吐出這麽一個字。

是她弟的聲音,但用的是她的嘴。

沈知窈下意識想說“別說臟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確定現在該用什麽語氣說話。用她自己的語氣?但她現在頂著她弟的臉。用她弟的語氣?她不會。

她弟——那個用著她的身體、坐在旁邊病床上的人——又開口了:“你掐我一下。”

“什麽?”沈知窈一臉問號。

“掐我一下,該死的,我看看是不是做夢。”沈渡舟視死如歸,臉上一派死灰。

沈知窈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用的她弟的手,捏自己的胳膊。

觸感是真實的,溫熱的,有彈性的,好詭異。

“疼嗎?”她問。

“疼。”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掐紅的手臂,沈默了兩秒,“看來不是做夢。”

兩個人望著彼此的臉,同時沈默了。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走廊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遠處護士站的鈴聲。窗簾沒拉嚴,一道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兩床之間的地板上,細細的一條,像一根發光的線。

沈知窈的大腦飛速運轉。她想起昨晚的事——派出所,雨夜,臺階,她打了他一巴掌,然後她往下倒,他接住她,然後——然後就沒有了。

“我們是怎麽來醫院的?”她問。

“我打的120。”他說,用的是她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你在雨裏倒下了,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然後呢?”

“然後不知道咋的,救護車來了,再然後我們到醫院了,再再然後我就醒了,再再再然後,我就聽見你尖叫了。”他頓了頓,“最後就現在這樣了。”

沈知窈看著笨拙比劃的弟弟,用著自己的臉,極力扮演著“姐姐”角色,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澀。

“我們得想辦法換回來。”她說。

“怎麽換?”沈渡舟快哭出來了。

“……不知道。”沈知窈嘆了口氣。

“那怎麽辦?”沈渡舟已經絕望地閉上了眼。

“先別讓人發現。”她看著他,用她弟的臉,做出一個思考的表情,“從現在開始,你是沈知窈,我是沈渡舟。”

他盯著她,用她的臉,做出一個“你在逗我”的表情:“我?沈知窈?你確定?你就不怕,我搞砸了一切?”

“那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沈知窈瞥了他一眼。

沈渡舟認真想了想,搖頭。

“那就這麽定了。”她說,“記住,你現在是女的,快三十歲的人了,穩重些,作為一位高校老師,情緒穩定點,別太沒素質,說話要慢一點,語氣要穩一點,別動不動說臟話。”

“我平時不說臟話。”他反駁。

“你剛才說了。”沈知窈有點生氣。

“那是特殊情況。”沈渡舟繼續辯駁。

“那特殊情況也不能說。”沈知窈盯著他,“用我的嘴,別說臟話。”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後只是“哦”了一聲。

那個“哦”是用她的聲音說的,但語氣完全是他的——敷衍的、不耐煩的、帶著點青春期特有的倔強。沈知窈聽著,覺得既陌生又熟悉,那別扭勁,就像在看一部配音對不上口型的電影。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手裏拿著病歷本,擡頭看了他們一眼:“醒了?感覺怎麽樣?”

沈知窈下意識想回答,但沈渡舟比她快一步:“還行。”

醫生看向他——或者說,看向“沈知窈”——因為沈渡舟用的是沈知窈的身體,醫生自然認為他才是那個需要詢問的成年人。

“你是家屬?”醫生問沈知窈。

沈知窈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醫生在問“沈渡舟”,她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

“你姐姐沒什麽大問題,就是過度疲勞加上低血糖,暈倒了。休息兩天就行。”醫生翻了翻病歷,“倒是你,膝蓋上那幾道口子有點深,縫了幾針,記得別沾水,後天來換藥。”

沈知窈低頭看自己的膝蓋——她弟的膝蓋。透過病號服的褲腿,能看見膝蓋處纏著紗布,紗布上洇出一點淡黃色的藥水。

一身傷,這麽疼,這小子居然能一聲不吭。

她想起昨晚在派出所,她弟站在那裏,膝蓋上有傷,手上也有傷,臉上腫著,渾身上下都是打架留下的痕跡。她看見了,但沒問。

她只記得自己累,記得自己煩,記得自己覺得他又給她惹麻煩了。

“還有,”醫生繼續說,“後腦勺那個包,觀察兩天,如果有頭暈嘔吐的癥狀,及時回來覆查。”

後腦勺?

沈知窈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果然摸到一個鼓包,按下去有點疼。

她弟昨晚挨打了,打的是後腦勺。

她突然有點想罵人,罵那些打他的人,罵那個反咬一口的女孩,罵這個世界為什麽總是欺負小孩。但她現在是“沈渡舟”,她弟不會說這種話。

她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走後,病房裏又安靜下來。

沈渡舟從床上下來,動作有點別扭。他好像不太習慣用這具身體走路,邁步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沈知窈瞇起眼。

“幾點了?”她問。

他看了眼手腕——空的。他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不是他的身體,他的手腕上沒有那塊電子表。他在床頭櫃上找到沈知窈的手機,按亮屏幕。

“九點四十七。”他說。

九點四十七,周四。

沈知窈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今天的日程:上午十點半有組會,下午兩點要交一個修改方案,晚上約了林嘉文——不對,那家夥已經是前男友了。況且這是沈知窈的日程,戳心的是,她現在不是沈知窈,而是沈渡舟。

沈渡舟有什麽日程?

她不知道。

她對她弟的生活一無所知。

“你今天有什麽安排?”她問。

“安排?”沈渡舟用她的臉做出一個困惑的表情,“上課啊,還能有什麽安排。”

“幾點上課?”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一般看心情,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沈知窈沈默了兩秒,壓下那股想教育人的沖動。她現在不是他姐,她是他。她得用他的方式活著。

“那你今天心情怎麽樣?”她問。

他看著窗外,想了想:“還行吧。”

“那就去上課。”

他回過頭,用她的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樣,黑漆漆的,看不出情緒。但此刻裏面有一點意外,一點好奇,一點“你居然讓我去上課”的驚訝。

“行。”他說。

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個警察,年輕,圓臉,看著比沈渡舟也大不了幾歲。沈知窈認出他來——昨晚在派出所見過的那個。

“醒了?”年輕警察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正好,有幾個問題想再了解一下。”

沈知窈的心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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