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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田間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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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田間畫

劉桂珍的蘋果也沒自己吃,留下十來個,其餘的洗幹凈切塊,送去托兒所,給苗圃的孩子們都嘗嘗。

整個苗圃就兩個人是正式職工,能分到蘋果,劉桂珍住在苗圃,若是旁的糧食油鹽之類的福利,自己用也就用了,蘋果在烏伊嶺這麽高調,同事對自己照顧很多,做不到人人吃一個,給他們的孩子嘗嘗也是可以的。

苗圃多中年單身漢單身女,誰也沒想過把誰跟誰湊成一對。

很多人都是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離婚,差不多也能推測別人單身的原因。

有個今年新來的龐工,帶著兩個孩子,沒人主動問他為何自己帶倆孩子來下放,他自己也不曾提過。

龐工的一兒一女都在托兒所,跟劉桂珍總能在托兒所門口碰到。

劉桂珍送蘋果的時候恰好龐工送孩子去。

“劉同志,這麽好的蘋果怎麽不留給自己孩子吃?”

龐工一面欣喜自己孩子能吃到蘋果,一面不解劉桂珍的行為。

劉桂珍不大記得清這位男同志的名字,只點點頭:“大家嘗嘗才好。”

當然是怕嫉妒生嫌隙,自己一個單身女人在這地方生活,步步皆要小心翼翼。

也就說這麽兩句話,李桂珍趕著去上工,秦肖和治下人人自危,遲到就是作死。

秋日裏上工就是給過冬參和嫁接塔松保暖,男人們運送草簾,女人們給參地鋪上。

之所以山上野參難尋,就是因為這東西太嬌氣,怕熱怕凍怕曬怕沒陽光,稍不註意就死給你看。

夏天參床上都架著稀草網,人為制造散射光,冬天得給參床蓋被,等過兩年移栽到林子裏就好多了。

劉桂珍不懂好好的苗圃為什麽要種人參,但知道人參是極好極好的東西,原先梁友的爹弄回來一支小參,泡在酒壇子裏,累得狠了才倒一小口自己喝,老梁太太偷偷喝一口,弄壞了老梁頭做的記號,老兩口好一頓幹架。

這麽金貴的東西,理應是嬌氣的,那就好好伺候。

鋪草簾子的時候仔仔細細壓邊,用土把縫隙填得嚴嚴實實。

做這些活不能一直蹲著,帶個木板斜坐在板子上,邊蓋簾子邊移動木板。

龐工負責從地頭往參床運草簾子,來回都往劉桂珍方向看。

其實也看不到啥,下地的女人都給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頭巾口罩圍巾手套,就露倆眼睛在外頭,不僅是怕風吹日曬,最怕的是露點皮膚在外頭招草爬子。

尤其深秋裏頭,恨不得給自己裹成個熊樣,有啥可看的?

龐工就是不明白自己的目光為何總追隨那個灰突突土的掉渣的女人。

真土啊!

一個正式工,穿的還是土灰布棉襖,從短了一截的補丁罩衣下擺露出來,看得到棉襖上的補丁。

看不清本來樣式的大襠褲子,沾滿黑土和松針。

頭巾上面還蓋頂飛邊的破草帽。

這形象,就說是鄉下種幾十年地的老農婦都不違和。

但她神情專註,就像手底是嬌弱孩童,既俐落又小心,趴在那裏手捧泥土,就像……就像大地之母。

夜裏等孩子們睡下,龐工從竈膛裏扒拉出一塊木炭,一時沒有合適的紙,就把腦子裏那幅畫,畫到墻上,寥寥幾筆,仿佛從那個側身的農婦身上看到風骨。

劉桂珍讀過書,但沒有弟弟妹妹讀得多,也懂些道理,用到生活裏日子就過得亂七八糟。

從梁家出來到苗圃,只知道要憑一雙手來掙工資掙福利,養活兒女。

這偏遠的苗圃恰恰好,可以不用講究穿啥吃啥。

天天幹活不出門,只要衣服能保暖遮羞就行,苗圃的菜地分啥吃啥,孩子們饞得慌想吃肉,就拜托妹夫秦肖和從街裏帶一塊回來。

苗圃可以稱得上山高皇帝遠,劉桂珍在院子裏養了九只雞,自己的三只,借李大夫和秦肖和名義養的六只,只需有雞蛋的時候偶爾給他們幾個就行。

雞蛋大多進了孩子們的嘴。

在梁家幾年也不是毫無收獲,梁家世代為廚,對入口之物極挑剔,慢慢的劉桂珍練就一手好廚藝,做不了大菜,但做鄉野吃食比旁人好吃。

同樣沒油,別人熬白菜,劉桂珍會把白菜葉子略略清蒸,滴幾滴醬油,白菜桿加幾滴白醋腌成下飯小菜。

同樣是蘿蔔,旁人會生吃蘿蔔熬蘿蔔湯,劉桂珍會把蘿蔔切絲殺殺水份和上棒子面上鍋蒸一蒸,拌上蒜汁兒,又是菜又是飯,好吃還省糧食。

同樣是土豆,旁人不是燉就是蒸來當幹糧吃,劉桂珍會蒸出來不厭其煩在臼裏錘得拉絲兒,澆上鹹韭菜碎,老梁家說這個叫攪團,劉桂珍不知道是哪裏吃法,就是學會了。

整個苗圃都知道劉桂珍會做飯,倒不是去窺視人家鍋裏煮啥,而是殺去年豬分完肉的頭蹄下水不好分,幹脆用大鍋燉了一家來打一碗回去吃。

那鍋肉就是劉桂珍燉的。

沒放啥特別的調料,燉得一鍋酥爛粘稠,各家打回去跟土豆白菜一燴,吃完想了一年。

今年苗圃養了八頭豬,早就定好到時候還讓劉桂珍燉一鍋,大家打牙祭。

龐工沒趕上去年吃肉,被人說得口水直淌,直接期待起今年的肉,看到豬圈裏的豬都眼冒綠光,巴不得立時大雪紛飛把豬放倒。

其實現在的生活對於龐工來講,是辛苦粗礪蕭瑟,獨自拉扯一雙兒女,領微薄補貼。

但又覺得這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遠離塵囂的生活極好,昏忙一日體力活,倒炕就睡,不擔心有人半夜把自己拉出去批鬥,也不再面對前妻眼淚汪汪的指責和嘆息。

甚至後悔當初沒有堅持一下,堅持把最小的女兒也帶來,在這廣闊天地裏跑一跑,吹吹冷風,跟孩子們一起去河邊摘黑悠悠,唱著兒歌抓石子兒,也比在城裏活得如驚弓之鳥強。

隨手而成的一幅畫,出入都看到,有鄰居進屋也能看到。

沒人在這幅畫裏看出別的含義,畫的只是一個衣著破敗的勞動婦女的田頭瞬間。

龐工日夜看著,卻品出許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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