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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崔母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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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崔母來信

崔珩是在三日後一個忙碌的午後,收到母親那封提及南下之事的家書的。彼時他剛與縣丞議完秋糧征收的細則,眉宇間還帶著疲憊。長安輕手輕腳地將信呈上,他拆開蠟封,目光快速掃過母親慣常的問候與叮囑,直到看見最後那幾行字。

“……京城秋燥,念及南地氣候溫潤,欲往臨水小住,順道看你。靜姝侄女久居京中,亦思江南風物,故攜之同行。 不日即行,爾公務繁忙,不必刻意預備,一切如常即可。”

“靜姝侄女”四字落入眼中,崔珩執信的手指微微一頓。胡靜姝?那個印象中總是嬌聲喚著“珩表哥”被舅父舅母寵得有些過分的表妹?母親怎會突然帶她同來?信中語氣雖平淡,但攜之同行幾字,結合母親近來家書中偶爾流露的對他婚事若有若無的關切,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一股夾雜著錯愕無奈與隱隱煩躁的情緒,倏地襲上心頭。他並非懵懂少年,自然懂得母親此舉背後的考量。與胡家親上加親,在父母眼中或許是樁美事。但於他而言……

幾乎是下意識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蘇茉的身影,崔珩心頭一緊,霍然起身。不行。絕不能讓蘇茉從旁人口中,或是因一場尷尬的會面,才知曉靜姝表妹隨母前來之事,更絕不能讓她因此產生任何不必要的誤會或困擾。母親即將到來,時間緊迫,有些話,他必須在她到來之前,親口對蘇茉說清楚。

“長安,”他沈聲喚來長隨,“備馬。去蘇記酒樓。”

“大人,您都忙大半天了,不歇息會兒嗎”長安有些遲疑。

“速去。”崔珩語氣不容置疑,已開始迅速整理案頭散亂的文書。

半個時辰後,崔珩的身影出現在了蘇記酒樓門口。此時已過午市最繁忙的時辰,大堂裏只有零星兩三桌客人在用茶閑談。蘇茉正在櫃臺後核對午市的流水賬目,一手執筆,一手按著賬冊,神情專註。秋日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欞,柔和地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崔大人?”夥計的招呼聲讓蘇茉擡起頭,見是崔珩,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這個時辰,他通常都在衙門處理公務。

崔珩快步走到櫃臺前,目光落在她臉上,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有些低又有些著急:“念禾,可否借一步說話?“

蘇茉見他神色不同往常,放下手中的筆:“去後面吧。”

兩人來到後院那間僻靜的小賬房。掩上門,隔絕了前堂隱約的聲響。

“我剛收到家母來信,”他聲音平穩目光坦誠地迎視著蘇茉,“她信中說,不日將來臨水小住。”

蘇茉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想起他之前提及母親或許會來之事,點了點頭:“這是好事,大人與令堂多時未見,理應團聚。大人是需要酒樓準備些什麽嗎?” 她以為是需要安排膳食。

崔珩搖搖頭,語氣變得有些覆雜:“家母前來,我自是歡喜。只是……信中還提及,她此次南下,並非獨自一人,而是攜了我一位表妹同行。”

“表妹?”蘇茉重覆了一遍,清澈的眼眸中露出一絲疑惑,似乎不太明白他為何特意提及此事。

崔珩看著她那雙純凈仿佛能映出人心事的眼睛,喉結微動,繼續道:“這位表妹,姓胡,名靜姝,是我舅父的女兒,年紀尚小,自幼長於京中。”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最終還是選擇說得更明白些,“家母在信中雖未明言,但攜表妹同來,其中或有長輩之意。我這位靜姝表妹,或許對我存有些許不必要的誤會或期待。我對她並無半點心思。但需讓你知曉,免得日後你從別處聽聞,或她們來時偶遇,平添煩擾。”

他如此直白地將來龍去脈與她分說,讓蘇茉心中那一點點剛泛起的細微波瀾,很快平息下去。她更清晰地看到的是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在意,與急於澄清不願她多心的迫切。

“原來如此。”蘇茉輕輕頷首,神色恢覆了平日的沈靜,“令堂與胡小姐遠來是客,蘇記開門迎客,自會以禮相待。大人放心,我知曉了。”

她的反應太過平靜理智,崔珩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放松,卻又因她這般周全而生出些微覆雜的感觸。他寧願她流露出些許在意。

“你能如此想,我便安心些。”他低聲道,目光未曾離開她的面容,“但念禾,我特意趕來告知,並非僅僅怕你誤會。而是……” 他頓了頓,語氣更沈緩堅定,“我既與你心意相通,便不會讓任何事端擾你清靜,令你不安。母親與表妹若來,你一切如常便是,不必有絲毫顧慮。萬事有我。”

她輕輕“嗯”了一聲,移開視線,聲音低而清晰:“我明白。也信你。”

簡單的回應,卻讓崔珩心頭最後一絲緊繃也消散了。

“她們行程未定,大抵就這幾日了。” 他轉開話題,語氣恢覆如常,“若有確切消息,我提前讓人告知你。”

“好。”蘇茉也定了定神,擡眸看他,“大人公務繁忙,快回去吧。我這裏,一切照舊便是。”

崔珩點點頭,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我先回了,你莫要太過勞累。”

“我省得。”

崔珩走後,小賬房內重歸寂靜。蘇茉站在原地,方才對話時強自壓下的那份平靜,此刻才允許絲絲縷縷的真實心緒浮上水面。

說不亂,是假的。即便他來得那樣急,解釋得那樣清楚,眼神那樣坦誠,那句“萬事有我”也足夠令人心安。可“母親攜表妹同來”、“長輩之意”、“不必要的心思”……這些字眼,終究像幾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她以為足夠澄澈平靜的心湖,漾開了一圈圈難以立刻撫平的漣漪。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情緒。並非疑他也非懼事,更像是一種對即將到來的某種無可避免的“審視”與“比較”的本能預感,以及這份預感帶來的混雜著些許無奈與淡淡煩擾的窒悶感。

她向來習慣將諸事掌握在自己手中,無論是竈臺上的火候,還是酒樓裏的營生。可這件事,關乎他的家世,關乎長輩的意願,關乎另一個或許對他抱有期待的年輕女子。許多事,似乎超出了她所能掌控的範圍。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走到窗邊。窗外是酒樓後院一角,幾口大缸裏養著鮮活的魚蝦,墻角曬著些幹菜,秋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照著,一切都踏實而具體。目光落在那幾口缸上,她心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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