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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姑丈 「姑丈」這個詞的意義,在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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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姑丈 「姑丈」這個詞的意義,在於「姑……

陸驚瀾一怔, 有些茫然地低下頭:“璟璟,你為什麽罵我?”

蕭璟吸了吸鼻子,眼睛還紅著, 可望著面前一臉無辜的他, 還是把那些話壓了回去,反而嗔怪道:“我剛才做噩夢了,你都沒有立刻來抱我。”

微凝的眸瞬間漾開一層柔軟, 他笑著俯身去親她額頭:“那確實是我不對,該罵。”

他又擡手替她理了理頭發, 方才她窩在他懷中哭了許久,發絲早就胡亂地繞在一起, 他一面細細撥弄著,一面輕聲問:“做什麽噩夢了?”

蕭璟才微微翹起的唇角驀然一僵。

她囁嚅了兩下, 道:“沒什麽。”

那在發間穿梭的手指突然頓住, 不過倏爾,又重新溫柔地插梳起來。

他的聲音和指尖的動作一樣, 又輕又柔:“別怕,夢都是假的。”

嗯……夢都是假的。

蕭璟正在口中默默念著, 忽然一片溫熱輕輕覆了下來,不似他以往的吻那般灼熱撲人, 輕含慢撫, 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安撫動作。

在他溫柔的親吻下, 那些血紅的「噩夢」終於一點一點淡去, 倦意漸襲, 她慢慢陷進了夢鄉。

*

冬日裏的午後,殿內燒著地龍,依舊暖融融的。

二人各自捧著一盞熱茶, 在窗邊小榻對坐,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偶爾擡頭望一望窗外飛舞的雪花。

蕭璟攏了攏手心的暖意,低頭道:“謝知遠到底還是「良心發現」,以身祭陣破了詛咒,說起來他也是為情所困的可憐人。”

陸驚瀾輕輕“嗯”了一聲,沈默了一會兒才問:“你不恨他嗎?”

她輕輕一笑,擡起頭來,那笑容竟有些疲憊:“當然恨,他要傷害的是我的家人。”

她頓了頓,啜了一口熱茶:“可有些事,不是一個「恨」字就能解決的。”

陸驚瀾眸光稍暗,微微垂下眼。

蕭璟忽然想起什麽,唇邊漾開些笑意,聲音也跟著揚起了些:“對了,我聽說陛下已經正式下旨,為沈岳鐘正名,一則在江寧當地刻功德碑,傳誦其嘉言懿行,二則厚撫沈氏一族遺孤,以稍作彌補。”

陸驚瀾並無多少喜色:“身後哀榮,有何意義?況且……”

他咬了咬牙,把未盡之語咽了回去。

況且背後元兇依然逍遙法外,未受到半分懲處。

蕭璟才略略松快些的心情,霎時間沈了,她幹笑一聲,岔開話題:“還有一樁新鮮事,你聽了或許會感興趣。”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眉尾上揚:“邊關要開設互市了,四方來往貿易,往後可就熱鬧多了。”

陸驚瀾難得舒展了一下眉眼,應道:“互市新策確是利民之舉。”

數年來一直動亂不斷,邊境百姓顛沛流離,苦不堪言,如今西秦割地議和,再不敢來犯,正是於民休養生息的好時候。

蕭璟見他確實高興,嘴角也忍不住勾起,繼續道:“不單如此,陛下還特意頒布新政,特別對邊關將士們的親眷予以稅賦減免,連年征戰,朝廷著實虧欠他們。”

她淺淺笑著,方才喝下的那口熱茶一路暖到了心底。

陸驚瀾卻眼眸微凝,思索道:“可還是「抽分」?稅率幾成?”

蕭璟沒想到他會追問得這麽細,忽地一怔,才一一答道:“是「抽分」,茶葉、絲綢是什一稅,馬匹稅重些,十取二三,不過互市初設,可暫緩征。”

他微微擰著的眉頭終於松了開來,點了點頭:“陛下思慮周全。”

蕭璟卻忍不住笑了,眉眼一彎:“陸大將軍何時對稅政如此上心了,方才差點兒把我都問住了。”

陸驚瀾知道她在調侃,沒應這句,只是翹了翹嘴,佯裝得意:“都說了你的夫君懂的很多。”

她的臉驀地一紅,輕輕瞋了他一眼,便垂眸飲起手中的熱茶。

陸驚瀾翹著的嘴角卻漸漸放了下來。

在這片安靜祥和中,他的耳畔忽然漸漸響起那些嘈雜的爭執聲,你來我往,唇槍舌戰,一點兒不比他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輕松多少。

那一年內亂後,形勢比如今不知艱難多少,朝堂上文武百官對於戰後稅賦之策吵得更兇,分毫不退。

一派力主減輕稅賦,與民生息,一派則痛陳國庫空虛,邊關諸國還虎視眈眈,處處需要花銀子,萬萬不能開這個口子。

那個時候,他壓根不懂什麽稅率、抽成,每日上朝不過是照例魂游天外,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勾摹她的模樣。

一筆一畫,先勾出她的眉眼,再勾出她的笑。

而坐在上首的蕭穆之,懵裏懵懂,大約連「稅賦」二字如何寫都不知。

吵到最兇的時候,那些雜音擠進他的腦中,那個好不容易拼起來的她忽然就散了。

心底的那陣不耐煩瞬間到了極點,他冷聲開口:“你們爭執了半天也沒有個結果,再吵我就都殺了。”

金鑾殿上,霎時靜了。

他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分,輕輕笑了一聲,可聲音依舊冷得像冰:“開個玩笑,諸位繼續。”

可無人敢當玩笑,亦無人敢再開口。

有善阿諛的立即迎上前來,提議道:“此事幹系重大,還需將軍定奪。”

他斜斜乜了那人一眼,面上未起絲毫漣漪,想都沒想便準備脫口而出「我不懂」。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想她一會兒。

什麽稅賦,什麽國策,他都不懂,也不在乎。

可不知為何,那三個字都滑到了唇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轉而化為了一句:“容我想想。”

如果她在,一定不會放任不管的。

後來連著好幾個深夜,他的酒壇子邊總放著各種稅政條例,放著一摞又一摞的奏疏,可看著看著,酒壇子便漸漸空了,那些奏折典籍也被他狠狠一推,盡數掃落在地。

他就躺在那一地紛亂上,一遍一遍地向著虛空伸手:“蕭璟,我看不懂,你教教我。”

……

蕭璟手中的熱茶漸漸見了底,耳畔卻越來越安靜,她有些疑惑,擡頭望去,對著怔怔出神的陸驚瀾喚了一聲:“驚瀾,想什麽呢?”

陸驚瀾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笑道:“想你。”

她偷偷壓住想上翹的嘴角,向著他湊近了些,輕吐香息:“我就在你眼前,還需要想嗎?”

他笑了笑,低下頭沒接話。

蕭璟忍不住勾了勾唇:這人怎麽反倒比以前更容易害羞了。

她還想再逗逗他,忽地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氣色確實好多了。”

擡眼望見門邊的兩道身影,蕭璟唇邊的笑意頓時更深了:“大嫂來了,外面冷不冷?今日下雪,怎麽還把穆之帶出來了?”

話尚未說完,她便下了小榻朝著門邊快步迎去,在那個小團子面前笑著蹲下,伸手將他的小手一攏:“小穆之,你好久沒來找姑姑玩了。”

蕭穆之松開母親的手,搖搖晃晃走了兩步,便撲進了蕭璟懷裏,含糊地喊了一聲“姑姑”。

蘇婉卿望了望榻上那道平靜的目光,溫聲道:“這段時日事情多,我就是想著太久沒見你們,才特意過來探望。”

她頓了頓,看見還黏糊在一起的姑侄倆,忍不住笑了笑:“雪天路滑,原是不帶他的,可他非要跟著來,說是想姑姑和姑丈了。”

話音剛落,蕭穆之從蕭璟懷中擡起頭來,沖著榻上的陸驚瀾甜甜一笑:“姑丈好。”

陸驚瀾輕輕應了一聲,微微勾了勾唇角算作回應。

可蕭穆之似乎對他格外有好感,蹣跚著步子向小榻走來,兩只小手還努力揮了揮:“……抱。”

陸驚瀾渾身一僵,連那點勉強擠出的笑意都落了下來。

蕭璟望著他有些局促的神情,驀然一怔,腦中忽然閃過前幾日那個「噩夢」,心間不知不覺升起一陣又一陣的疑慮。

她趕忙上前打圓場:“穆之,姑丈還在養傷呢,不能抱你。”

蘇婉卿也柔聲細語地開口:“穆之,出門前父王是不是同你說過,絕對不可打擾姑丈養傷。”

蕭穆之似懂非懂,可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高高舉起的小手慢慢放了下來。

“無妨。”

沈默了許久的陸驚瀾終於開口,他深深吸了口氣,對著懵懂的小侄子綻開些笑意,努力將聲音放得輕:“姑丈抱你。”

在二人有些詫異的目光中,他僵硬地伸出手,輕輕將那個眼睛都笑成了一道縫的團子抱進了懷裏。

蕭穆之其實挺乖的,坐在他懷裏不吵也不鬧,溫溫熱熱的,還時不時擡起那雙大眼睛看看他。

蕭璟暗覺自己方才真是過度緊張,忍不住搖頭笑了笑。

一旁的大嫂也稍稍松了口氣,望著相處融洽的「一大一小」,悄悄拉過蕭璟,低聲笑道:“我可等著妹妹的「好消息」了。”

“大嫂……”蕭璟的臉霎時熱起來,又不好意思大聲解釋,只是囁嚅著回道,“還早呢……”

蘇婉卿眼底的溫柔更深,也知她年紀尚小,方才那句不過是玩笑,趕忙湊近了解釋:“嗯,不著急,你們慢慢來。”

二人的嘀嘀咕咕,到底還是引起了榻上那人的註意,他帶著些好奇擡頭望過來。

蘇婉卿勾唇笑笑,拉著還在害羞的蕭璟在榻邊坐下,立即轉了話題:“穆之這孩子倒是很親近你。”

一聽這話,陸驚瀾忽然垂下頭,有些不敢看她們二人帶著笑意的目光。

懷中虛虛攏著的蕭穆之正好擡頭,他心虛又慌亂的眼底瞬間被個小孩子看了個一幹二凈,無處遁形。

好在,他看不懂。

可他看得懂。

這孩子的眼睛又大又亮,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身影,也映出了曾經那個拎著酒壺,終日醉醺醺的身影。

含章殿空空蕩蕩,一切如舊,只是每日都會有個醉生夢死的人,躺在冰冷的地磚上喃喃自語。

正殿又空又靜,只有他一個人的醉語不停地回蕩。

然而那個深夜,這裏多了些孩子的哭聲,還混著些含糊不清的囈語。

黑暗裏,他滿是不耐煩地坐起身來,酒氣裏混著狠戾,直直刺向走來的二人:“你們來這兒幹什麽?”

負責照顧蕭穆之的乳母沒想到他還在此,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解釋:“回……回將軍,自從王妃自縊後,世子夜裏總是做噩夢,那段時日,都是長公主殿下夜夜哄著世子安睡,所以他才……他才吵著要來找姑姑。”

一聽這話,他只能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望著眼前淚眼朦朧,被嚇得一句話都不敢說的蕭穆之,終究是嘆了口氣:“你想姑姑嗎?”

那孩子點了點頭。

月光下,醉意籠罩的那層迷離稍稍散了,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孩子的長相,拎著酒壺的手忍不住狠狠攥緊。

真像……他啊。

蕭穆之渾然不知,張嘴便問:“你是誰?”

他無力一笑:“我是誰?”

他又給自己灌了一口酒,辛辣感瞬間灼開,從口中一路燒向心底,他才繼續道:“我也不知道,我也好想你姑姑。”

字字如刀,割過喉間。

沈默間,他仰頭灌了一口又一口的酒,才能將那些翻湧的恨意壓下。

酒液還在緩緩淌下,耳畔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童音:“姑丈。”

那執壺的手驀然一頓。

他眼神一滯:“你叫我什麽?”

“姑丈?”

他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慢慢碾過,口中瞬間漫開血一般的味道。

還不等蕭穆之再開口,他忽然低聲笑起來,可轉瞬之後又對著眼前那雙清眸中映出的那個「瘋子」大哭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要叫我「姑丈」?為什麽要在她已經不在了的時候叫我「姑丈」?”

四歲的蕭穆之,實在無法理解他這些問題,也無法理解又哭又笑是何種心情,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他的眼中漸漸翻起赤紅,聲音徹底冷了:“別叫我「姑丈」,蕭穆之,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系已經斷了。”

「姑丈」這個詞的意義,在於「姑姑」。

……

如今再望著他那麽清澈的眼神,陸驚瀾的心忽然沈了下去,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蕭穆之,我以前經常兇你。

但其實我只是害怕,害怕看見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像她,也像他。

我不知道望見這雙眼睛的那一剎那,是愛先來,還是恨先來。

蕭穆之仰頭看了他許久,忽然眨了眨眼睛,又喊了一聲:“姑丈。”

這一次,陸驚瀾點了點頭,將懷中的孩子溫柔抱緊,聲音雖然有些顫,卻響亮清晰:“嗯,姑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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