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箭逐 情字一事上，他似乎沒有資格勸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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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箭逐 情字一事上，他似乎沒有資格勸任……
二人急匆匆趕到睿王府時, 厚厚的緞花簾子緊緊拉著，書房內昏暗一片，撲面而來一陣濃烈的酒氣。
蕭璟忍不住蹙了蹙眉, 一面用手扇開些酒氣, 一面努力尋著蕭爍的身影。
他醉醺醺地倒在小榻上，身邊全是歪七倒八的酒壇子，手中還拿著一壇直往嘴裏灌。
“三哥！”蕭璟又急又氣, 沖上去便要去拿他手中的酒，可這人醉了之後力氣反倒更大了, 也不像平日那般讓著她，死死攥著酒壇不放。
他轉身一拽, 險些將她帶翻在榻上。
陸驚瀾看不下去了，大步上前猛地一奪：“蕭爍！你清醒點！”
“清醒？”蕭爍無力地癱在榻上, 口中喃喃念著, “我清醒她就會回來嗎？”
陸驚瀾渾身一震，藏在袖中的那只手不知不覺間越攥越緊。
蕭璟也顧不得什麽酒氣難聞了, 她趕忙探過身子，輕輕拍了拍蕭爍的臉：“三哥, 到底怎麽了？”
蕭爍眼前的迷蒙散了些，可一開口, 還是一陣酣沈的醉意襲面而來：“她走了, 永遠走了。”
他頓了頓, 將那幾個字從喉間勉強擠出來：“她根本就不喜歡我……”
蕭璟聽得一頭霧水, 擡眸望著陸驚瀾挑了挑眉。
陸驚瀾嘆了口氣, 解釋道：“西秦雖然戰敗投降，但依照慣例，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如今戰事已平，想來是陛下放了使團眾人。”
她明白過來，輕聲問：“是……那位玄玉姑娘？”
他點了點頭，隨即又忍不住開口勸道：“三哥，那女子不是什麽好人，你何必呢？”
可話剛出口，他自己都心虛得不行，後面幾個字的尾音直發顫。
何必呢？
情字一事上，他似乎沒有資格勸任何人。
蕭爍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知何時落下淚來：“她不是好人？她的確不是好人，可我又算什麽好人呢？原是我活該，以為自己縱情風月，自在逍遙，如今都是自食惡果罷了。”
他緊緊閉上眼，玄玉昨夜那句「我不會喜歡一個廢物紈絝」又一遍一遍地撞進腦海中，本就混沌一片的頭越發疼了。
一些模糊的記憶開始一點一點拼湊起來。
那一夜，從來不是什麽一見鐘情，兩心相悅。
是「纏春心」，是一場意外，只是她下錯了藥的意外而已。
她用那般冰冷的眼神望著他，映出一片茫然無措的他：“睿王殿下忘了吧，我從來沒在意過，你……也不必在意。”
蕭璟看著眼前痛哭的三哥，心一陣一陣地揪著疼，她急聲勸道：“三哥，你才沒有不好，你若真心喜歡她，我們去把她追回來！”
蕭爍沒接話，只是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卻連笑聲都發不出來。
陸驚瀾默默看著，眸色越來越暗，他忽然想起什麽，後撤半步：“璟璟，我突然想起還有些緊急軍務沒有處理……”
蕭璟眼下哪有心思管這些，她飛快擺了擺手：“你去吧，我在這裏陪著三哥。”
門被輕輕合上那一刻，室內霎時間更安靜了。
蕭璟掏出絲帕，慢慢替蕭爍擦了擦滿額的汗，動作又輕又溫柔，可嘴上卻沒一句好聽的：“真沒出息，就這點酒量。”
“你說什麽？”蕭爍掙紮著要起身，眼中滿是不滿，“我千杯不醉！”
蕭璟望著他的眼睛，認真道：“你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自苦而已。”
蕭爍眼底忽然湧起一陣柔軟。
她又拭去他眼角溢出的那幾滴淚，繼續道：“三哥，你知道嗎？在所有哥哥裏，我最討厭的是你，最喜歡的也是你。”
他眉心一動，問：“為什麽？”
“因為你以前總愛跟我作對，總愛氣我，總愛到處炫耀，特別討厭。”她嗔怪道，頓了頓，忽然語氣輕軟下來，“可是……三哥你每次叉著腰笑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三哥你還記得那一年秋獵嗎？一箭雙雕的好彩頭，我可是記恨了你大半年呢。”
蕭璟嘴上怨著，唇邊卻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眸中映出一點一點清醒過來的蕭爍。
那年秋獵場上，她剛從陸驚瀾那兒「出師」，滿懷信心打算一展身手。
雁過長空，聲聲嘹亮。
她全心貫註地瞄著那只引路的頭雁，箭離弦那一刻，那抹成竹在胸在笑便在唇邊綻成一朵花。
可下一剎，唇邊那朵嫣然盛放的花瞬間枯萎。
就在她的青羽箭將要貫穿那只頭雁的那一刻，側後方突然飛來一支箭，“嗖”地一聲，將她彀中之物硬生生截走了。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那支五彩斑斕的箭帶著嘶鳴的獵物，一並貫穿了身後另一只緊隨而來的雁。
兩聲淒厲哀鳴後，在滿場的叫好喝彩聲中，兩只大雁齊齊墜地。
那時候，三哥向著她懶懶地策馬而來，笑著叉腰：“五妹，承讓啦！”
她氣得直咬牙。
可三哥卻沒回頭哄她，只是唇角勾笑落下一句：“獵場的規矩，想要的東西自己搶。”
陽光下，他策馬離去，發絲飛揚，整個人張揚恣意，笑容欠欠的，但格外耀眼，在她記憶裏印了很久很久。
……
蕭爍眼角稍幹，嘴唇動了動，“那我現在應該……”
蕭璟斂起笑，一字一句堅定道：“你若想，便去追，追到天涯海角也不要放手。若不想，那就放手，永不再提。”
話音落下，一室沈寂，二人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靜靜等著心中那個答案。
*
京郊一處小荒坡，玄玉孤身一人行至此，可腳下越來越重，每向前邁一步，都仿佛要克服千斤重。
耳畔不斷回響著她昨日說的那些傷人之語，像一根根針，細細密密地紮在她心上。
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真可笑，明明出口傷人的是她，為何心如刀割的也是她。
眼淚忽然就如斷線的珠子般落了下來。
不是疼的，是想起了那個人。
昨夜，皎皎月色映著他如玉容顏，他眸中帶著難得一見的小心翼翼，輕輕柔柔地喚她「阿玉」，問她要不要留下來。
她幾乎就要點頭了。
可天邊那輪遙遙掛著的月，冷冽如霜，瞬間讓她憶起那一夜的「花好月圓」。
那不是意外，是她「奉命接近」的計劃，或許……裏面還摻雜了她那一瞬間的「私心」。
她吸了吸鼻子，強忍下那些將要湧出的眼淚，咬著下唇用疼痛提醒自己：身為細作，她的那點兒「私心」，同她這個人一般，合該永遠都見不了光。
玄玉擡手抹去眼淚，擡頭望了望天，四周天地開闊，可她一時竟不知該去向何處。
任務接連失敗，西秦又暫時回不去，「那位大人」也未給她發布新的命令，留在大梁的話……會不會再遇到他呢？
她正駐足猶豫，忽聞身後傳來一道淩厲的破空聲。
“嗖”地一聲。
還未及反應，那支嘶鳴而來的箭貼著她耳畔而過，在她鬢邊帶起一陣疾風，吹得那幾綹碎發亂飄。
再聽見“錚”的一聲，那支箭狠狠紮入了泥土地中，半支箭身瞬間沒入不見。
她渾身一僵，瞬間心如擂鼓。
下一瞬，那個令她恐懼的聲音冷冷響起：“玄玉姑娘，留步。”
玄玉深深吸了口氣，壓下那陣因懼而生的心悸，慢慢轉過身來，對上不遠處站在坡頂的那個身影，又咽了咽才道：“陸將軍，這是何意？”
陸驚瀾居高臨下，勾唇一笑，不慌不忙又搭了一支箭：“沈如意的毒藥，是你給的吧？”
話音剛落，他手中那張弓已成滿月之勢，一動不動地瞄著她的方向。
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玄玉又瞥了一眼身旁那支半嵌入地的箭矢，聲音忍不住發顫：“什麽毒藥，我不清楚。”
“撒謊。”
他冷冷落下兩個字，五指一松。
玄玉迅速反應，閃身一躲，可才一側身便發現自己上當了。
他仿佛預判了她的行動，箭離弦的那一刻他手腕稍用力，準星便左偏了一些。
箭矢不偏不倚，擦著她的右臂而過，一道紅痕在衣袖上瞬間洇開。
她慌忙摁住傷口，疼得直吸氣，可依然有一股一股的鮮血朝外湧來。
玄玉擡眼望去，只看見一雙充斥著冷冽殺意的眸子，她知道無處可逃，忍著痛回道：“沒錯，是我給的，但選擇下毒的是她，不是我。”
她頓了頓，胳膊上撕扯的痛感越發強烈，連帶著想起上一回莫名挨的那一刀，心中更怨恨：“何況蕭啟也不是什麽好人，死有餘辜！”
陸驚瀾又搭了一支箭，眸色更冷：“放心，我一個一個算。”
玄玉霎時間慌了，可還是試圖掙出一線生機，她急聲道：“你為何非要殺我不可？”
他沒接話，又是一松手。
“嗖”。
玄玉索性站在原地未動，閉眼迎接死亡。
可那支箭只是擦過她左肩，又撕開一道新的口子。
“因為你們都是害死她的人。”
玄玉難以置信地睜開眼，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也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聽到了什麽。
還不等她開口，陸驚瀾又冷聲質問：“是誰給你的命令，讓你送毒藥給沈如意？”
他的手悄悄攥緊。
下毒一事，是蕭家那筆孽債的延續，背後之人，恐怕便是主導這場「陰煞」的元兇。
可面前這個已至末路的女子只是疲憊地笑了笑，眼中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我從未見過「那位大人」的面，每次的行動命令都有特定的渠道，繞好幾層才能到我手中。”
她自嘲地笑笑：“我大抵已經被放棄了。”
言罷，她仰頭望向高處那個默默擡起弓的人，眸中再無一點溫度，只餘一片冰冷的殺意，心裏反而不怕了。
眼前浮現出那夜月光下一對盈盈若水的桃花眼。
對不起啊。
你的眼睛，真好看，笑起來更好看。
尖銳的嘶鳴聲再度襲來，直直地朝著她心口而來，她沒有再躲，輕輕閉上眼睛。
“鐺！”
不是箭矢沒入皮肉的悶響，是金屬相撞的脆響。
玄玉猛地睜開眼，看見兩支箭不偏不倚釘在了她腳前寸許的位置。
一支玄羽，是陸驚瀾的，另一支，是彩羽。
同他那個人一般，花枝招展，張揚不羈。
她擡眼望去，遠處山頭上，蕭爍單手策馬而來，發絲在風中飛揚，可眸中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冷聲道：“陸驚瀾，這就是你的軍務？”
陸驚瀾面上滿是不悅，那股翻湧而起的殺意沒有片刻停歇，他斜斜乜了一眼疾馳而來的蕭爍，心中飛速盤算著距離，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挽弓搭箭。
“阿玉！”
蕭爍來不及再次搭箭阻攔，只能急聲提醒。
玄玉楞楞地一轉身，可腳下卻仿佛失了力氣，挪不動分毫。
利箭離弦那一刻，一聲清亮的喊聲遙遙而來：“驚瀾，住手！”
陸驚瀾挽弓的手聞聲猛地一抖，手腕瞬間發力，帶得箭矢一偏，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一松，在空中久久激蕩。
蕭璟的身影緊跟著在蕭爍身後顯現。
她發絲淩亂，驟然一提韁繩，勒馬頓住，胸口還在止不住地起伏喘息，那飛揚了一路的蹙金裙角終於軟塌塌地落了下來，貼在馬腹兩側，在秋陽下勾出一圍耀目的金邊。
她低頭一看，見下方那個女子無恙，這才忍不住松了口氣，今日穿的這身鳳尾裙美則美矣，可實在拖後腿，險些誤了事。
蕭爍翻身下馬，沖著山坡下沖去，細細檢查了一番玄玉身上的傷口，怒氣沖沖：“陸驚瀾，你發的什麽瘋？”
陸驚瀾的手還在止不住地顫，他強行摁住，沒有理會下方怒罵的蕭爍，目光一動不動望著面前快步而來的蕭璟。
她一眼看見他臉上泛出的幾分蒼白，慌忙扶住他，關切問道：“怎麽了？”
那顆懸而未決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些，他搖搖頭，小聲道：“沒事。”
底下蕭爍還在罵罵咧咧，他輕輕靠著蕭璟，汲取著她身上的暖意，心中瞬間便有了底氣，甩了個冷冽的眼刀過去：“三哥，她是細作，我來殺細作，難道不是軍務？”
那罵聲聞言一頓。
可下一瞬，蕭爍擡起頭，眸中篤定異常：“那又如何，人我今天一定要帶走！”
陸驚瀾咬了咬牙，一陣血腥味瞬間在口中漫開，心中滿是說不出的憤懣。
蕭爍啊蕭爍，你上輩子死在她手裏真是不冤。
眼見二人誰也不肯讓步，蕭璟趕緊出言打斷對峙：“三哥，驚瀾，先把人帶回去，再作定論吧。”
二人死死僵著的目光聞言終於緩緩松開。
蕭爍重重“哼”了一聲，攬著玄玉的手臂又收緊了些，朝上面那個還靠在自己妹妹身上的人翻了個白眼。
忽然，身側傳來一道輕聲：“睿王殿下，箭法不錯。”
他微微偏過頭，帶著些嗔怨：“到底不及你，沖著人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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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急匆匆趕到睿王府時, 厚厚的緞花簾子緊緊拉著，書房內昏暗一片，撲面而來一陣濃烈的酒氣。
蕭璟忍不住蹙了蹙眉, 一面用手扇開些酒氣, 一面努力尋著蕭爍的身影。
他醉醺醺地倒在小榻上，身邊全是歪七倒八的酒壇子，手中還拿著一壇直往嘴裏灌。
“三哥！”蕭璟又急又氣, 沖上去便要去拿他手中的酒，可這人醉了之後力氣反倒更大了, 也不像平日那般讓著她，死死攥著酒壇不放。
他轉身一拽, 險些將她帶翻在榻上。
陸驚瀾看不下去了，大步上前猛地一奪：“蕭爍！你清醒點！”
“清醒？”蕭爍無力地癱在榻上, 口中喃喃念著, “我清醒她就會回來嗎？”
陸驚瀾渾身一震，藏在袖中的那只手不知不覺間越攥越緊。
蕭璟也顧不得什麽酒氣難聞了, 她趕忙探過身子，輕輕拍了拍蕭爍的臉：“三哥, 到底怎麽了？”
蕭爍眼前的迷蒙散了些，可一開口, 還是一陣酣沈的醉意襲面而來：“她走了, 永遠走了。”
他頓了頓, 將那幾個字從喉間勉強擠出來：“她根本就不喜歡我……”
蕭璟聽得一頭霧水, 擡眸望著陸驚瀾挑了挑眉。
陸驚瀾嘆了口氣, 解釋道：“西秦雖然戰敗投降，但依照慣例，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如今戰事已平，想來是陛下放了使團眾人。”
她明白過來，輕聲問：“是……那位玄玉姑娘？”
他點了點頭，隨即又忍不住開口勸道：“三哥，那女子不是什麽好人，你何必呢？”
可話剛出口，他自己都心虛得不行，後面幾個字的尾音直發顫。
何必呢？
情字一事上，他似乎沒有資格勸任何人。
蕭爍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知何時落下淚來：“她不是好人？她的確不是好人，可我又算什麽好人呢？原是我活該，以為自己縱情風月，自在逍遙，如今都是自食惡果罷了。”
他緊緊閉上眼，玄玉昨夜那句「我不會喜歡一個廢物紈絝」又一遍一遍地撞進腦海中，本就混沌一片的頭越發疼了。
一些模糊的記憶開始一點一點拼湊起來。
那一夜，從來不是什麽一見鐘情，兩心相悅。
是「纏春心」，是一場意外，只是她下錯了藥的意外而已。
她用那般冰冷的眼神望著他，映出一片茫然無措的他：“睿王殿下忘了吧，我從來沒在意過，你……也不必在意。”
蕭璟看著眼前痛哭的三哥，心一陣一陣地揪著疼，她急聲勸道：“三哥，你才沒有不好，你若真心喜歡她，我們去把她追回來！”
蕭爍沒接話，只是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卻連笑聲都發不出來。
陸驚瀾默默看著，眸色越來越暗，他忽然想起什麽，後撤半步：“璟璟，我突然想起還有些緊急軍務沒有處理……”
蕭璟眼下哪有心思管這些，她飛快擺了擺手：“你去吧，我在這裏陪著三哥。”
門被輕輕合上那一刻，室內霎時間更安靜了。
蕭璟掏出絲帕，慢慢替蕭爍擦了擦滿額的汗，動作又輕又溫柔，可嘴上卻沒一句好聽的：“真沒出息，就這點酒量。”
“你說什麽？”蕭爍掙紮著要起身，眼中滿是不滿，“我千杯不醉！”
蕭璟望著他的眼睛，認真道：“你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自苦而已。”
蕭爍眼底忽然湧起一陣柔軟。
她又拭去他眼角溢出的那幾滴淚，繼續道：“三哥，你知道嗎？在所有哥哥裏，我最討厭的是你，最喜歡的也是你。”
他眉心一動，問：“為什麽？”
“因為你以前總愛跟我作對，總愛氣我，總愛到處炫耀，特別討厭。”她嗔怪道，頓了頓，忽然語氣輕軟下來，“可是……三哥你每次叉著腰笑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三哥你還記得那一年秋獵嗎？一箭雙雕的好彩頭，我可是記恨了你大半年呢。”
蕭璟嘴上怨著，唇邊卻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眸中映出一點一點清醒過來的蕭爍。
那年秋獵場上，她剛從陸驚瀾那兒「出師」，滿懷信心打算一展身手。
雁過長空，聲聲嘹亮。
她全心貫註地瞄著那只引路的頭雁，箭離弦那一刻，那抹成竹在胸在笑便在唇邊綻成一朵花。
可下一剎，唇邊那朵嫣然盛放的花瞬間枯萎。
就在她的青羽箭將要貫穿那只頭雁的那一刻，側後方突然飛來一支箭，“嗖”地一聲，將她彀中之物硬生生截走了。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那支五彩斑斕的箭帶著嘶鳴的獵物，一並貫穿了身後另一只緊隨而來的雁。
兩聲淒厲哀鳴後，在滿場的叫好喝彩聲中，兩只大雁齊齊墜地。
那時候，三哥向著她懶懶地策馬而來，笑著叉腰：“五妹，承讓啦！”
她氣得直咬牙。
可三哥卻沒回頭哄她，只是唇角勾笑落下一句：“獵場的規矩，想要的東西自己搶。”
陽光下，他策馬離去，發絲飛揚，整個人張揚恣意，笑容欠欠的，但格外耀眼，在她記憶裏印了很久很久。
……
蕭爍眼角稍幹，嘴唇動了動，“那我現在應該……”
蕭璟斂起笑，一字一句堅定道：“你若想，便去追，追到天涯海角也不要放手。若不想，那就放手，永不再提。”
話音落下，一室沈寂，二人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靜靜等著心中那個答案。
*
京郊一處小荒坡，玄玉孤身一人行至此，可腳下越來越重，每向前邁一步，都仿佛要克服千斤重。
耳畔不斷回響著她昨日說的那些傷人之語，像一根根針，細細密密地紮在她心上。
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真可笑，明明出口傷人的是她，為何心如刀割的也是她。
眼淚忽然就如斷線的珠子般落了下來。
不是疼的，是想起了那個人。
昨夜，皎皎月色映著他如玉容顏，他眸中帶著難得一見的小心翼翼，輕輕柔柔地喚她「阿玉」，問她要不要留下來。
她幾乎就要點頭了。
可天邊那輪遙遙掛著的月，冷冽如霜，瞬間讓她憶起那一夜的「花好月圓」。
那不是意外，是她「奉命接近」的計劃，或許……裏面還摻雜了她那一瞬間的「私心」。
她吸了吸鼻子，強忍下那些將要湧出的眼淚，咬著下唇用疼痛提醒自己：身為細作，她的那點兒「私心」，同她這個人一般，合該永遠都見不了光。
玄玉擡手抹去眼淚，擡頭望了望天，四周天地開闊，可她一時竟不知該去向何處。
任務接連失敗，西秦又暫時回不去，「那位大人」也未給她發布新的命令，留在大梁的話……會不會再遇到他呢？
她正駐足猶豫，忽聞身後傳來一道淩厲的破空聲。
“嗖”地一聲。
還未及反應，那支嘶鳴而來的箭貼著她耳畔而過，在她鬢邊帶起一陣疾風，吹得那幾綹碎發亂飄。
再聽見“錚”的一聲，那支箭狠狠紮入了泥土地中，半支箭身瞬間沒入不見。
她渾身一僵，瞬間心如擂鼓。
下一瞬，那個令她恐懼的聲音冷冷響起：“玄玉姑娘，留步。”
玄玉深深吸了口氣，壓下那陣因懼而生的心悸，慢慢轉過身來，對上不遠處站在坡頂的那個身影，又咽了咽才道：“陸將軍，這是何意？”
陸驚瀾居高臨下，勾唇一笑，不慌不忙又搭了一支箭：“沈如意的毒藥，是你給的吧？”
話音剛落，他手中那張弓已成滿月之勢，一動不動地瞄著她的方向。
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玄玉又瞥了一眼身旁那支半嵌入地的箭矢，聲音忍不住發顫：“什麽毒藥，我不清楚。”
“撒謊。”
他冷冷落下兩個字，五指一松。
玄玉迅速反應，閃身一躲，可才一側身便發現自己上當了。
他仿佛預判了她的行動，箭離弦的那一刻他手腕稍用力，準星便左偏了一些。
箭矢不偏不倚，擦著她的右臂而過，一道紅痕在衣袖上瞬間洇開。
她慌忙摁住傷口，疼得直吸氣，可依然有一股一股的鮮血朝外湧來。
玄玉擡眼望去，只看見一雙充斥著冷冽殺意的眸子，她知道無處可逃，忍著痛回道：“沒錯，是我給的，但選擇下毒的是她，不是我。”
她頓了頓，胳膊上撕扯的痛感越發強烈，連帶著想起上一回莫名挨的那一刀，心中更怨恨：“何況蕭啟也不是什麽好人，死有餘辜！”
陸驚瀾又搭了一支箭，眸色更冷：“放心，我一個一個算。”
玄玉霎時間慌了，可還是試圖掙出一線生機，她急聲道：“你為何非要殺我不可？”
他沒接話，又是一松手。
“嗖”。
玄玉索性站在原地未動，閉眼迎接死亡。
可那支箭只是擦過她左肩，又撕開一道新的口子。
“因為你們都是害死她的人。”
玄玉難以置信地睜開眼，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也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聽到了什麽。
還不等她開口，陸驚瀾又冷聲質問：“是誰給你的命令，讓你送毒藥給沈如意？”
他的手悄悄攥緊。
下毒一事，是蕭家那筆孽債的延續，背後之人，恐怕便是主導這場「陰煞」的元兇。
可面前這個已至末路的女子只是疲憊地笑了笑，眼中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我從未見過「那位大人」的面，每次的行動命令都有特定的渠道，繞好幾層才能到我手中。”
她自嘲地笑笑：“我大抵已經被放棄了。”
言罷，她仰頭望向高處那個默默擡起弓的人，眸中再無一點溫度，只餘一片冰冷的殺意，心裏反而不怕了。
眼前浮現出那夜月光下一對盈盈若水的桃花眼。
對不起啊。
你的眼睛，真好看，笑起來更好看。
尖銳的嘶鳴聲再度襲來，直直地朝著她心口而來，她沒有再躲，輕輕閉上眼睛。
“鐺！”
不是箭矢沒入皮肉的悶響，是金屬相撞的脆響。
玄玉猛地睜開眼，看見兩支箭不偏不倚釘在了她腳前寸許的位置。
一支玄羽，是陸驚瀾的，另一支，是彩羽。
同他那個人一般，花枝招展，張揚不羈。
她擡眼望去，遠處山頭上，蕭爍單手策馬而來，發絲在風中飛揚，可眸中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冷聲道：“陸驚瀾，這就是你的軍務？”
陸驚瀾面上滿是不悅，那股翻湧而起的殺意沒有片刻停歇，他斜斜乜了一眼疾馳而來的蕭爍，心中飛速盤算著距離，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挽弓搭箭。
“阿玉！”
蕭爍來不及再次搭箭阻攔，只能急聲提醒。
玄玉楞楞地一轉身，可腳下卻仿佛失了力氣，挪不動分毫。
利箭離弦那一刻，一聲清亮的喊聲遙遙而來：“驚瀾，住手！”
陸驚瀾挽弓的手聞聲猛地一抖，手腕瞬間發力，帶得箭矢一偏，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一松，在空中久久激蕩。
蕭璟的身影緊跟著在蕭爍身後顯現。
她發絲淩亂，驟然一提韁繩，勒馬頓住，胸口還在止不住地起伏喘息，那飛揚了一路的蹙金裙角終於軟塌塌地落了下來，貼在馬腹兩側，在秋陽下勾出一圍耀目的金邊。
她低頭一看，見下方那個女子無恙，這才忍不住松了口氣，今日穿的這身鳳尾裙美則美矣，可實在拖後腿，險些誤了事。
蕭爍翻身下馬，沖著山坡下沖去，細細檢查了一番玄玉身上的傷口，怒氣沖沖：“陸驚瀾，你發的什麽瘋？”
陸驚瀾的手還在止不住地顫，他強行摁住，沒有理會下方怒罵的蕭爍，目光一動不動望著面前快步而來的蕭璟。
她一眼看見他臉上泛出的幾分蒼白，慌忙扶住他，關切問道：“怎麽了？”
那顆懸而未決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些，他搖搖頭，小聲道：“沒事。”
底下蕭爍還在罵罵咧咧，他輕輕靠著蕭璟，汲取著她身上的暖意，心中瞬間便有了底氣，甩了個冷冽的眼刀過去：“三哥，她是細作，我來殺細作，難道不是軍務？”
那罵聲聞言一頓。
可下一瞬，蕭爍擡起頭，眸中篤定異常：“那又如何，人我今天一定要帶走！”
陸驚瀾咬了咬牙，一陣血腥味瞬間在口中漫開，心中滿是說不出的憤懣。
蕭爍啊蕭爍，你上輩子死在她手裏真是不冤。
眼見二人誰也不肯讓步，蕭璟趕緊出言打斷對峙：“三哥，驚瀾，先把人帶回去，再作定論吧。”
二人死死僵著的目光聞言終於緩緩松開。
蕭爍重重“哼”了一聲，攬著玄玉的手臂又收緊了些，朝上面那個還靠在自己妹妹身上的人翻了個白眼。
忽然，身側傳來一道輕聲：“睿王殿下，箭法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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