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交心 若是他在，你一定不會握大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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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交心 若是他在，你一定不會握大哥的手
因著打鬧了好一番, 回到公主府時，蕭璟的發髻還有些微亂，她直奔妝臺而去, 卻顧不上打理。
她抽開妝奩底層的小屜, 取出那一小沓信箋，指尖一一點過。
“才寫到第十四封……”
她不滿地翹了翹嘴角，這才將那份軍報平平鋪好, 放了進來，唇角不由自主漾開笑意：“那這份算第十五封。”
眼前擺著這一疊整整齊齊的信件, 放進妝奩，幾乎將那小屜裝滿, 她只是望著，便也覺得心裏滿滿的。
忽然又想起自己寫的那份回信。
銅鏡裏映出一抹桃腮杏臉, 粉裝玉琢的身影, 嬌妍含羞，她卻沒躲開視線, 帶著淺淺紅暈靜靜地看著鏡中人，唇角也跟著微微揚起。
她一字未改。
「思君甚篤, 萬望珍重，念歸。」
一字都無需改, 就這樣, 剛剛好。
唇邊笑意猶在, 她眼眸一動, 忽然想起什麽來, 急忙合上小屜，來到窗邊小榻。
那本滿帶風塵的古籍，此刻依然靜靜地反扣在案上, 虛虛掩著那張她尚未來得及展開的折箋。
蕭璟輕輕吸了口氣，指尖向著那方小箋一點一點靠近之時，方才安定下來的心不知不覺間越跳越快。
殿內燭火搖曳，比不得白日裏亮堂堂的。
那箋紙上的東西，也跟著搖搖晃晃地映入了她的眼簾。
一個樣式繁覆的紋樣，筆勢詭譎多變，隱約可辨龍形，只是那龍紋不似尋常那般氣勢磅礴，雍容大度，反倒透著一股禁錮之意，緊緊繞著圖紋中心一行小字。
她向著燭火又靠近了些，微微瞇起眼辨認起來：“庚寅，己卯，丁未，庚戌。”
念出口的那一瞬間，她驀然一怔。
這……不是她的生辰八字嗎？為何會寫在這裏？
蕭璟對著那張薄箋反覆琢磨，燭火顫動了許久，她的眼前也跟著漸漸有些模糊，卻依舊參不透其中玄妙。
兩眼酸乏，她忍不住揉了揉。
可擡眸再一看，那本就看著怪異的龍紋，在晃動的火光映照下，竟然仿佛一點一點活過來，張牙舞爪。
她猛然一激靈。
“不對……”心間瞬間如同擂起戰鼓，她喃喃道，“龍紋……八字……”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刺破迷霧。
這是她的生辰八字，也是蕭宸的。
二人一母同胞，降生相差不過堪堪一刻鐘。
龍紋乃帝王之相，八字又是天子之命，可一道又一道詭譎的筆鋒，卻牢牢將他們二人的八字束縛其中。
這是詛咒，在暗處塵封數年的詛咒。
心神慌亂間，蕭璟眼眸飛動，餘光一瞥，才望見紙頁邊緣的有一點朱紅痕跡。
寢殿中燈火昏黃，她方才滿眼裏又只有那個異紋，竟差點兒忽略了角落裏那一道刺目的紅。
她的指尖突然顫得更厲害了，慢慢地從箋紙中心的小字，一點一點繞過那詭異的龍紋，向著紙頁邊緣移去。
那裏，印著一方小小的紅印。
「文湛心賞」。
這方四字小印，她再熟悉不過了。
父皇酷愛收藏名家墨寶，更是偏愛須彌芥子之語，每每遇及鐘情之字畫詩文，他總會在紙頁角落中印下這方私印。
一種久違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不過須臾片刻，她已是滿身冷汗，面上也恍惚了幾分。
心底那個念頭卻越發清晰，漸漸化作一柄無形的利刃，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地刻下那個殘酷無情的真相。
這是父皇寫的，父皇親手寫下的詛咒。
手中的信紙被她越攥越緊，那藏了數年都依然平整光滑的紙箋，此刻皺皺巴巴，在她手中團成一團，紮得她手心陣陣刺痛。
她渾身一顫，慢慢松開手，又一點一點將那張紙展了開來，忍了許久的眼淚瞬間洶湧而下。
澄心堂紙。
她怎麽能忘了，曾經，世間最愛澄心堂紙的人，不是大哥，是父皇。
五年前那封承載著蕭家冤孽的密信，那一筆一畫在澄心堂紙上寫下殺機的人……真的是大哥嗎？
那兩行熱淚，仿佛從心底湧出，源源不斷。
朦朧間，眼前又浮現出那日昏黃餘暉下，那個悵惘得令她感到陌生的身影，那句宛若嘆息般的「我也不知道」，此刻一遍一遍地在她耳畔回響。
她錯了。
*
初秋的夜裏，月光比夏夜裏更清亮了些，映在地上，如同覆下一層薄薄的霜，光是望著，便覺一陣寒意從腳底一路蔓延直上。
晉王府的書房，燭火總是亮到深夜，映出一個孤獨的身影。
蕭璟望著那微微晃動的身影端坐案前，似乎擡手撫了撫眉心，撫了許久。
眼淚差點兒又落了下來。
她深深屏息，努力壓下那些脆弱不堪，挺直脊背走上前，輕輕叩了叩門。
“大哥，我能進來嗎？”
房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陣慌亂的步伐。
蕭璟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麽，門已經“吱呀”一聲打開了。
月光下，蕭啟鬢發微亂，眼下還懸著些淡淡的青影，眼神竟難得一見地有些慌亂：“璟妹，你怎麽突然來了？”
他略略一頓，又望了望天邊那勾西偏的彎月，低下頭急聲問道：“可是出什麽事了？”
蕭璟搖了搖頭，眼淚幾乎要忍不住了，帶著些哭腔才勉強說出：“大哥，我有件事想問你。”
蕭啟面上的疑慮未減，他側過半個身子，嘆了口氣：“進來吧。”
蕭璟才一邁過門檻，書房門再次被緊緊合上，縱然是月色清暉，也只能被兄妹二人隔絕在外。
更遑論檐上那兩道隱於暗夜的銳利目光。
“怎麽辦？”其中一人悄聲開口，“將軍交代過，務必確保殿下安然無恙。”
另一人又向著書房的方向張望而去，可一點兒動靜也聽不見，只能無奈嘆了嘆：“暫且等等吧，晉王……應當不會對殿下不利的。”
那人卻更急了，拼命壓低聲音：“可將軍不是特別交代了，最要小心的便是晉王嗎？”
“那能怎麽辦？殿下主動來尋晉王，難道我們要跳下去攔著嗎？”
那人頓時啞然，只好撇撇嘴，閉口不言。
書房內，燭火飄曳，映著相對而坐的兄妹二人。
蕭啟輕聲開口：“你要問什麽？”
蕭璟吸了口氣，仰頭定定望著他的眼睛：“大哥，五年前害了沈家滿門的那封密信，真的是你寫的嗎？”
他驀然一怔，眼底閃過片刻的慌亂，瞬間又被壓下：“為何又問一遍？”
她笑了笑，可嘴角仿佛有千斤重，只是輕輕一扯便疲憊不堪，連帶著聲音都低了下來：“因為那是父皇寫的，對不對？”
房中霎時沈寂，蕭啟一雙深潭般的眼眸頃刻間凝滯不動，他也楞在原地久久未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重新開口，眸中慣常盈滿的冰冷漸漸化開，卻露出內裏一片更慘淡的荒蕪：“還重要嗎？對我這個一敗塗地的輸家，多上這一筆孽債，又有誰在意呢？”
“我在意。”
蕭璟的聲音直發顫，尾音未消，那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順流而下。
蕭啟卻搖了搖頭，唇邊的笑意越發苦澀：“那又能如何呢？難道要我向全天下昭告，我蕭啟人生的前二十二年，從頭至尾都只是自己父皇棋盤上的棋子，是他作惡的刀，是他為另一個孩子鋪平前路的墊腳石麽？”
他眼底赤紅，那些如刀剜般的舊傷，此刻盡數撕裂，流血，綿延不絕。
呼吸聲驟然重了些，他朝著虛空不停地喘息，努力平覆心緒，可那些埋在心底的話，卻如決堤之水，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璟妹，你知道嗎？我常常在想，倘若當年繼位的人是二弟，或許我還能認命，還能甘心……那是我唯一認可的對手，是我處心積慮防備了多年的兄弟，是我不惜用下作手段來要挾的人。”
“可偏偏……”
淚光中，他忍不住又笑出了聲：“偏偏這一切都成了笑話。”
他不僅輸了，還輸給一個從未放進眼中的對手，輸得莫名其妙，輸得荒唐可笑。
“大哥……”蕭璟帶著哭音喚他，眼淚落得更兇了，“你錯了，在父皇的棋局上，從來就沒有人贏。”
蕭啟茫然搖著的頭忽然一頓，呆呆地轉過來。
只見蕭璟吸了吸鼻子，從袖中掏出那張折箋，顫抖著遞了過去：“你看看這個。”
他一頭霧水，卻還是趕忙接了過來，草草一掃，聲音霎時多了幾分慌亂：“這不是你和宸弟的生辰八字嗎？為何寫在此處？”
無言間，兄妹二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了箋紙角落裏那方小小的紅印上。
蕭啟恍然：“竟然是……父皇。”
蕭璟終於將那些未流的眼淚咽下，緩了口氣：“我去找過徐危，他認出這圖紋是一詛咒之法，意在「竊運」，將紙上所書八字之人的命格氣運借為己用，至於目的……”
蕭啟眼中的震驚越來越重。
她又拼命吸了好幾口氣，才能繼續道：“大哥，你知道父皇的屍身三年未腐嗎？”
“屍身未腐？”蕭啟忽然意識到什麽，頓時失了力，身子一傾，險些從榻上栽倒下來，幸而單手一撐，穩住了身形。
“難怪，難怪……”他竟然笑出了聲，語氣中滿是輕蔑，“難怪我後來查到戶部的虧空都去了什麽「蓬萊仙島」，我原以為父皇只是晚年多憂思，不想他早就起了長生不老的妄念！”
他的聲音漸漸平穩了些，可還帶著些初窺真相的荒謬：“宸，帝王之居，原來父皇是這個意思……他竟然把宸弟當作「魂器」，來實現自己的長生不老夢。”
蕭璟無力地閉緊雙眼，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執念，私挪庫銀，戶部連年虧空不斷，便找上無辜的沈家來「填賬」。
她早該反應過來的。
那句家喻戶曉的唱謠「朝為股肱臣，暮作替死鬼」，他是誰的股肱臣，便是誰的替死鬼。
或許在父皇起了永生執念的那一刻，便種下了他們蕭家的孽因，也在他們之間種下了猜疑和仇恨的種子。
那個噩夢中的手足相殘，豆萁相煎，正是這一切的惡果。
寂靜的書房內，只剩兄妹二人間錯響起的喘息聲，一聲一聲，仿佛兩個溺水之人努力拉著彼此上岸。
不知過了多久，蕭啟沈沈的聲音才又響起：“璟妹，你打算怎麽辦？”
蕭璟勻了勻氣息：“揭開真相，還沈家一個公道，還你一個清白。”
“不行！”蕭啟想都沒想便拒絕了，“沈家公道已還，至於我的清白……我不要。”
蕭璟頓時楞在原地，不解極了：“大哥，你這是何意？”
他卻苦笑著望著她的眼睛：“我寧願他們恨我，也不要他們可憐我。”
眸中重新漾開素日那副凜冽，他腦中飛轉，分析起來：“況且事已至此，揭開真相便是昭告世人，他們眼中的明君賢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屆時朝野震驚，民心動蕩，於大梁江山何益？”
蕭璟被他這一番話震懾住，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她囁嚅道：“那大哥你怎麽辦？”
他唇邊滑出一聲輕笑：“我早就說過了，不重要了。”
他認真地望著她的眼睛，聲音慢慢輕了，一點一點剖開自己：“蕭璟，大哥這一生很失敗，真心敬仰的父親，從未予過我信任和認可，我的姻緣，是他平衡朝局的棋子，我存在的價值，是被他蒙蔽，去做捅向無辜之人的刀。”
蕭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他絲毫不停，繼續道：“可大哥也沒有多光彩。”
他坦然一笑，滿帶釋然：“我真心忌憚二弟，也真的用沈如意威脅了他五年，我真的起過篡位奪權的心思，也真的貪戀那個位置。”
她怔怔地望著他，眼中情緒覆雜難辨，連她自己都不清楚那其中翻湧的到底是什麽。
是恨，是震驚，還是……心疼？
蕭啟卻仿佛看懂了她的心思，他眼中含淚，唇邊卻勾著笑意，似喜似哀：“你是不是覺得大哥很可怕，想恨我，可又不能？”
“我對父皇亦是如此。”
他噙住淚，又將唇角勾得更高：“我恨他，恨他一直在利用我，恨他毀了我”，恨他讓我時至今日都不知該如何面對婉卿，如何面對穆之，如何去做一個「正確」的父親。”
淚到底還是順著他的側臉流了下來。
“可我不能……不能揭開這一切，你明白嗎？”
蕭璟再也忍不住眼淚了，她緊緊握住蕭啟不停顫抖的手，哭著應道：“我明白了，對不起，大哥……”
他寧願自己背下一切孽債，也不願毀了他們回憶裏的那個「慈愛父親」，文武百官、黎民百姓心中的「聖明君主」。
蕭啟回握住她的手，又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璟妹，這不怪你。”
他望著二人緊緊相握的手，終於真心笑了一聲：“至少現在，你還肯握住大哥的手。”
話音剛落，他的語氣倏然間又落了下來，帶著幾分難言的意味：“幸好他不在，若是他在，你一定不會握大哥的手。”
蕭璟心間一緊，楞了一下才問：“大哥，你與驚瀾之間或許有些誤會，等他回來我會跟他好好解釋的……”
他卻立即打斷了她，語氣強勢：“我說了，今日之事到我們二人為止，你不許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他。”
“可是……”
“沒有可是。”蕭啟眼中那股狠決勁兒又重新回來，他頓了頓，繼續道，“璟妹，你以為當年陸驚瀾為何能進宮伴讀？”
話頭突轉，完全出乎蕭璟意料，可她心中已緩緩浮起真相，顫動著嘴唇道：“是……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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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寫到第十四封……”
她不滿地翹了翹嘴角，這才將那份軍報平平鋪好, 放了進來，唇角不由自主漾開笑意：“那這份算第十五封。”
眼前擺著這一疊整整齊齊的信件, 放進妝奩，幾乎將那小屜裝滿, 她只是望著，便也覺得心裏滿滿的。
忽然又想起自己寫的那份回信。
銅鏡裏映出一抹桃腮杏臉, 粉裝玉琢的身影, 嬌妍含羞，她卻沒躲開視線, 帶著淺淺紅暈靜靜地看著鏡中人，唇角也跟著微微揚起。
她一字未改。
「思君甚篤, 萬望珍重，念歸。」
一字都無需改, 就這樣, 剛剛好。
唇邊笑意猶在, 她眼眸一動, 忽然想起什麽來, 急忙合上小屜，來到窗邊小榻。
那本滿帶風塵的古籍，此刻依然靜靜地反扣在案上, 虛虛掩著那張她尚未來得及展開的折箋。
蕭璟輕輕吸了口氣，指尖向著那方小箋一點一點靠近之時，方才安定下來的心不知不覺間越跳越快。
殿內燭火搖曳，比不得白日裏亮堂堂的。
那箋紙上的東西，也跟著搖搖晃晃地映入了她的眼簾。
一個樣式繁覆的紋樣，筆勢詭譎多變，隱約可辨龍形，只是那龍紋不似尋常那般氣勢磅礴，雍容大度，反倒透著一股禁錮之意，緊緊繞著圖紋中心一行小字。
她向著燭火又靠近了些，微微瞇起眼辨認起來：“庚寅，己卯，丁未，庚戌。”
念出口的那一瞬間，她驀然一怔。
這……不是她的生辰八字嗎？為何會寫在這裏？
蕭璟對著那張薄箋反覆琢磨，燭火顫動了許久，她的眼前也跟著漸漸有些模糊，卻依舊參不透其中玄妙。
兩眼酸乏，她忍不住揉了揉。
可擡眸再一看，那本就看著怪異的龍紋，在晃動的火光映照下，竟然仿佛一點一點活過來，張牙舞爪。
她猛然一激靈。
“不對……”心間瞬間如同擂起戰鼓，她喃喃道，“龍紋……八字……”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刺破迷霧。
這是她的生辰八字，也是蕭宸的。
二人一母同胞，降生相差不過堪堪一刻鐘。
龍紋乃帝王之相，八字又是天子之命，可一道又一道詭譎的筆鋒，卻牢牢將他們二人的八字束縛其中。
這是詛咒，在暗處塵封數年的詛咒。
心神慌亂間，蕭璟眼眸飛動，餘光一瞥，才望見紙頁邊緣的有一點朱紅痕跡。
寢殿中燈火昏黃，她方才滿眼裏又只有那個異紋，竟差點兒忽略了角落裏那一道刺目的紅。
她的指尖突然顫得更厲害了，慢慢地從箋紙中心的小字，一點一點繞過那詭異的龍紋，向著紙頁邊緣移去。
那裏，印著一方小小的紅印。
「文湛心賞」。
這方四字小印，她再熟悉不過了。
父皇酷愛收藏名家墨寶，更是偏愛須彌芥子之語，每每遇及鐘情之字畫詩文，他總會在紙頁角落中印下這方私印。
一種久違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不過須臾片刻，她已是滿身冷汗，面上也恍惚了幾分。
心底那個念頭卻越發清晰，漸漸化作一柄無形的利刃，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地刻下那個殘酷無情的真相。
這是父皇寫的，父皇親手寫下的詛咒。
手中的信紙被她越攥越緊，那藏了數年都依然平整光滑的紙箋，此刻皺皺巴巴，在她手中團成一團，紮得她手心陣陣刺痛。
她渾身一顫，慢慢松開手，又一點一點將那張紙展了開來，忍了許久的眼淚瞬間洶湧而下。
澄心堂紙。
她怎麽能忘了，曾經，世間最愛澄心堂紙的人，不是大哥，是父皇。
五年前那封承載著蕭家冤孽的密信，那一筆一畫在澄心堂紙上寫下殺機的人……真的是大哥嗎？
那兩行熱淚，仿佛從心底湧出，源源不斷。
朦朧間，眼前又浮現出那日昏黃餘暉下，那個悵惘得令她感到陌生的身影，那句宛若嘆息般的「我也不知道」，此刻一遍一遍地在她耳畔回響。
她錯了。
*
初秋的夜裏，月光比夏夜裏更清亮了些，映在地上，如同覆下一層薄薄的霜，光是望著，便覺一陣寒意從腳底一路蔓延直上。
晉王府的書房，燭火總是亮到深夜，映出一個孤獨的身影。
蕭璟望著那微微晃動的身影端坐案前，似乎擡手撫了撫眉心，撫了許久。
眼淚差點兒又落了下來。
她深深屏息，努力壓下那些脆弱不堪，挺直脊背走上前，輕輕叩了叩門。
“大哥，我能進來嗎？”
房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陣慌亂的步伐。
蕭璟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麽，門已經“吱呀”一聲打開了。
月光下，蕭啟鬢發微亂，眼下還懸著些淡淡的青影，眼神竟難得一見地有些慌亂：“璟妹，你怎麽突然來了？”
他略略一頓，又望了望天邊那勾西偏的彎月，低下頭急聲問道：“可是出什麽事了？”
蕭璟搖了搖頭，眼淚幾乎要忍不住了，帶著些哭腔才勉強說出：“大哥，我有件事想問你。”
蕭啟面上的疑慮未減，他側過半個身子，嘆了口氣：“進來吧。”
蕭璟才一邁過門檻，書房門再次被緊緊合上，縱然是月色清暉，也只能被兄妹二人隔絕在外。
更遑論檐上那兩道隱於暗夜的銳利目光。
“怎麽辦？”其中一人悄聲開口，“將軍交代過，務必確保殿下安然無恙。”
另一人又向著書房的方向張望而去，可一點兒動靜也聽不見，只能無奈嘆了嘆：“暫且等等吧，晉王……應當不會對殿下不利的。”
那人卻更急了，拼命壓低聲音：“可將軍不是特別交代了，最要小心的便是晉王嗎？”
“那能怎麽辦？殿下主動來尋晉王，難道我們要跳下去攔著嗎？”
那人頓時啞然，只好撇撇嘴，閉口不言。
書房內，燭火飄曳，映著相對而坐的兄妹二人。
蕭啟輕聲開口：“你要問什麽？”
蕭璟吸了口氣，仰頭定定望著他的眼睛：“大哥，五年前害了沈家滿門的那封密信，真的是你寫的嗎？”
他驀然一怔，眼底閃過片刻的慌亂，瞬間又被壓下：“為何又問一遍？”
她笑了笑，可嘴角仿佛有千斤重，只是輕輕一扯便疲憊不堪，連帶著聲音都低了下來：“因為那是父皇寫的，對不對？”
房中霎時沈寂，蕭啟一雙深潭般的眼眸頃刻間凝滯不動，他也楞在原地久久未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重新開口，眸中慣常盈滿的冰冷漸漸化開，卻露出內裏一片更慘淡的荒蕪：“還重要嗎？對我這個一敗塗地的輸家，多上這一筆孽債，又有誰在意呢？”
“我在意。”
蕭璟的聲音直發顫，尾音未消，那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順流而下。
蕭啟卻搖了搖頭，唇邊的笑意越發苦澀：“那又能如何呢？難道要我向全天下昭告，我蕭啟人生的前二十二年，從頭至尾都只是自己父皇棋盤上的棋子，是他作惡的刀，是他為另一個孩子鋪平前路的墊腳石麽？”
他眼底赤紅，那些如刀剜般的舊傷，此刻盡數撕裂，流血，綿延不絕。
呼吸聲驟然重了些，他朝著虛空不停地喘息，努力平覆心緒，可那些埋在心底的話，卻如決堤之水，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璟妹，你知道嗎？我常常在想，倘若當年繼位的人是二弟，或許我還能認命，還能甘心……那是我唯一認可的對手，是我處心積慮防備了多年的兄弟，是我不惜用下作手段來要挾的人。”
“可偏偏……”
淚光中，他忍不住又笑出了聲：“偏偏這一切都成了笑話。”
他不僅輸了，還輸給一個從未放進眼中的對手，輸得莫名其妙，輸得荒唐可笑。
“大哥……”蕭璟帶著哭音喚他，眼淚落得更兇了，“你錯了，在父皇的棋局上，從來就沒有人贏。”
蕭啟茫然搖著的頭忽然一頓，呆呆地轉過來。
只見蕭璟吸了吸鼻子，從袖中掏出那張折箋，顫抖著遞了過去：“你看看這個。”
他一頭霧水，卻還是趕忙接了過來，草草一掃，聲音霎時多了幾分慌亂：“這不是你和宸弟的生辰八字嗎？為何寫在此處？”
無言間，兄妹二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了箋紙角落裏那方小小的紅印上。
蕭啟恍然：“竟然是……父皇。”
蕭璟終於將那些未流的眼淚咽下，緩了口氣：“我去找過徐危，他認出這圖紋是一詛咒之法，意在「竊運」，將紙上所書八字之人的命格氣運借為己用，至於目的……”
蕭啟眼中的震驚越來越重。
她又拼命吸了好幾口氣，才能繼續道：“大哥，你知道父皇的屍身三年未腐嗎？”
“屍身未腐？”蕭啟忽然意識到什麽，頓時失了力，身子一傾，險些從榻上栽倒下來，幸而單手一撐，穩住了身形。
“難怪，難怪……”他竟然笑出了聲，語氣中滿是輕蔑，“難怪我後來查到戶部的虧空都去了什麽「蓬萊仙島」，我原以為父皇只是晚年多憂思，不想他早就起了長生不老的妄念！”
他的聲音漸漸平穩了些，可還帶著些初窺真相的荒謬：“宸，帝王之居，原來父皇是這個意思……他竟然把宸弟當作「魂器」，來實現自己的長生不老夢。”
蕭璟無力地閉緊雙眼，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執念，私挪庫銀，戶部連年虧空不斷，便找上無辜的沈家來「填賬」。
她早該反應過來的。
那句家喻戶曉的唱謠「朝為股肱臣，暮作替死鬼」，他是誰的股肱臣，便是誰的替死鬼。
或許在父皇起了永生執念的那一刻，便種下了他們蕭家的孽因，也在他們之間種下了猜疑和仇恨的種子。
那個噩夢中的手足相殘，豆萁相煎，正是這一切的惡果。
寂靜的書房內，只剩兄妹二人間錯響起的喘息聲，一聲一聲，仿佛兩個溺水之人努力拉著彼此上岸。
不知過了多久，蕭啟沈沈的聲音才又響起：“璟妹，你打算怎麽辦？”
蕭璟勻了勻氣息：“揭開真相，還沈家一個公道，還你一個清白。”
“不行！”蕭啟想都沒想便拒絕了，“沈家公道已還，至於我的清白……我不要。”
蕭璟頓時楞在原地，不解極了：“大哥，你這是何意？”
他卻苦笑著望著她的眼睛：“我寧願他們恨我，也不要他們可憐我。”
眸中重新漾開素日那副凜冽，他腦中飛轉，分析起來：“況且事已至此，揭開真相便是昭告世人，他們眼中的明君賢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屆時朝野震驚，民心動蕩，於大梁江山何益？”
蕭璟被他這一番話震懾住，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她囁嚅道：“那大哥你怎麽辦？”
他唇邊滑出一聲輕笑：“我早就說過了，不重要了。”
他認真地望著她的眼睛，聲音慢慢輕了，一點一點剖開自己：“蕭璟，大哥這一生很失敗，真心敬仰的父親，從未予過我信任和認可，我的姻緣，是他平衡朝局的棋子，我存在的價值，是被他蒙蔽，去做捅向無辜之人的刀。”
蕭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他絲毫不停，繼續道：“可大哥也沒有多光彩。”
他坦然一笑，滿帶釋然：“我真心忌憚二弟，也真的用沈如意威脅了他五年，我真的起過篡位奪權的心思，也真的貪戀那個位置。”
她怔怔地望著他，眼中情緒覆雜難辨，連她自己都不清楚那其中翻湧的到底是什麽。
是恨，是震驚，還是……心疼？
蕭啟卻仿佛看懂了她的心思，他眼中含淚，唇邊卻勾著笑意，似喜似哀：“你是不是覺得大哥很可怕，想恨我，可又不能？”
“我對父皇亦是如此。”
他噙住淚，又將唇角勾得更高：“我恨他，恨他一直在利用我，恨他毀了我”，恨他讓我時至今日都不知該如何面對婉卿，如何面對穆之，如何去做一個「正確」的父親。”
淚到底還是順著他的側臉流了下來。
“可我不能……不能揭開這一切，你明白嗎？”
蕭璟再也忍不住眼淚了，她緊緊握住蕭啟不停顫抖的手，哭著應道：“我明白了，對不起，大哥……”
他寧願自己背下一切孽債，也不願毀了他們回憶裏的那個「慈愛父親」，文武百官、黎民百姓心中的「聖明君主」。
蕭啟回握住她的手，又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璟妹，這不怪你。”
他望著二人緊緊相握的手，終於真心笑了一聲：“至少現在，你還肯握住大哥的手。”
話音剛落，他的語氣倏然間又落了下來，帶著幾分難言的意味：“幸好他不在，若是他在，你一定不會握大哥的手。”
蕭璟心間一緊，楞了一下才問：“大哥，你與驚瀾之間或許有些誤會，等他回來我會跟他好好解釋的……”
他卻立即打斷了她，語氣強勢：“我說了，今日之事到我們二人為止，你不許向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他。”
“可是……”
“沒有可是。”蕭啟眼中那股狠決勁兒又重新回來，他頓了頓，繼續道，“璟妹，你以為當年陸驚瀾為何能進宮伴讀？”
話頭突轉，完全出乎蕭璟意料，可她心中已緩緩浮起真相，顫動著嘴唇道：“是……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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